“都看过了吧?”
梁铮环视了一圈。
坐在他对面的恒裕当铺东家马守成先开了口:
“看了三遍。越看越不是滋味。”
“那就从头捋一遍。”
梁铮翻开奏疏,手指点在第一页上。
“银监司管住白银流入。各港口设分局,白银入港要报数量、来源、去向,大额流动要提前报备,汇率由朝廷统一核定。”
他把奏疏翻到第二页:“平准仓管住粮价。各州府设官仓,粮价低于官定底价时官府收粮,高于官定上限时官府放粮。”
翻到第三页:“海商以白银换购南洋实物者,减免三成市舶税——说得好听是减免,说难听了就是逼着海商把银子花在海外,不准带回来。”
他把奏疏合上,往桌中间一推。
“三条,条条都往咱们的钱袋子上戳。”
马守成冷笑了一声:
“梁东家说得客气了。这不是戳钱袋子,这是直接掏命根子。”
坐在左侧的南洋商会会长顾敬堂一直没有说话。
他五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梁铮看向他:“顾会长,你今天话少。”
“我在算账。”
顾敬堂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银监司一立,汇率由朝廷定,白银和铜钱的兑换差价就没了。在座的,谁家名下没有钱庄和当铺?这一块利润,一年少说十几万两。”
他抬起一根手指:“平准仓推到全国,各地粮价由朝廷调控。在座的,谁手里没囤着粮行和地皮?粮价涨跌朝廷说了算,囤粮的利润就废了。”
又抬起一根手指:“海商买实物——咱们这些年从南洋赚回来的银子,大部分换成了京畿的田产和铺面。要是朝廷逼着银子花在海外,国内这些地价谁来撑?地价一跌,田产缩水,在座的各家身家至少折掉三成。”
他把三根手指全部竖起来。“三条,每一条都是一把刀。”
厢房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坐在末席的一个海商忍不住开口了:
“顾会长,我们在朝中不是没有人!”
“有人?谁?”
顾敬堂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写着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官职。
“这几个人,是我这些年打点过的。可上次崔瑀出事之后,他们全缩回去了。”
他把纸拍在桌上。
“言官们被吓破了胆。当年弹劾崔瑀的人现在还在琼州喝海风,谁敢替咱们出头?”
马守成皱起眉头:“那就这么看着郑文渊把银监司立起来?”
“不能等它立起来。”
梁铮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得在银监司挂牌之前,给它弄出点乱子。”
“怎么弄?”
梁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顾敬堂。
顾敬堂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
“韩凌的试种田,第二批快收了。”
在座的人同时抬起了头。
韩凌——这个名字他们都不陌生。
工部屯田司主事,在大夏各地推广试种田。
种的是从南洋引回来的甘薯和玉米。
这两样东西产量奇高,一亩甘薯能产两千斤。
一亩玉米能产六百斤,是平准仓最大的底气。
因为平准仓能压住粮价,靠的不只是官仓储备。
更是韩凌这批试种田源源不断供进去的低价新粮。
“要是这批甘薯和玉米出了问题!”
顾敬堂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马守成接上话:“比如虫害?比如产量远不如预期?”
顾敬堂点了点头。
“只要试种田的产量撑不住,平准仓就没有足够的低价粮来平抑粮价。平准仓一垮,郑文渊的新政就少了最大的支撑。”
“韩凌这个人怎么样?”梁铮发问。
顾敬堂回道:“油盐不进。崔瑀倒台之前拉拢过他,他不理会。后来赵明达的事他甚至还上书要彻查南洋航线。这个人没法收买。”
“那就不用收买。”
马守成冷冷地说,“收买不了人,就收买他的地。”
梁铮把茶壶端起来,晃了晃,壶底只剩一层冷茶根。
“具体怎么弄?”
顾敬堂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图纸,铺在八仙桌上。
图纸上画着韩凌在通州的那片试种田的位置、面积、灌溉渠的走向,以及周围三座村子的分布。
“韩凌的试种田主要在这三块。最大的一块在通州南边,靠近漕河,水源方便。这块地是官田,地契在工部手里,动不了。”
顾敬堂手指点在另外两处:“但这两块是租的民田。一块是张家村的地,一块是李家庄的地。地契在村正手里,佃租一年一签。”
“租约什么时候到期?”
“明年三月。”
“还来得及。”
梁铮看向马守成,“马东家,你在通州有一家分号,跟这两个村正应该能搭上线。”
马守成点头:“张村正欠我们恒裕当铺八十两银子,两年没还利钱了。让他转租,不难。”
“那就分两步走。”
梁铮开始了自己的规划。
“第一步,把韩凌租的民田收回来,让他的试种面积缩水。第二步,顾会长那边派人在南洋的甘薯种苗上动点手脚,掺一批带虫卵的劣种进去。两下里一凑,产量必然大跌。”
在座的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头。
只有坐在梁铮旁边的一个海商迟疑了一下:
“梁东家,万一郑文渊追查起来——”
“查什么?虫害是天灾,佃租纠纷是民事。他郑文渊再会算账,能把天灾算成人为?”
梁铮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睛里。
“他手里有户部的算盘,咱们手里有真金白银。银子堆出来的麻烦,是最不好查的。”
顾敬堂把那张图收起来,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
“诸位,各自准备吧。”
七个人陆续起身。
梁铮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茶庄门口,看着其他六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整了整衣襟,朝停在巷口的轿子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上,蹲着一个黑影。
暗卫暗桩。
暗桩从树上滑下来,把怀里那块写了半夜的布帛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翻到记录末尾,在梁铮的名字旁边又添了一句.
“梁铮说,银子堆出来的麻烦,是最不好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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