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铮沉默了两息,不过他也明白,这些事情,人家早就查实了。
“是。但那只是商贾之间的闲聊,当不得真。”
“闲聊?”
范绍安拿起第二份文书,“你手下大管事吴世荣,腊月十二在保定南门茶馆花二十两银子收买混混孙大嘴,让他四处散布甘薯有毒、柳树屯死了三个人的谣言。”
“吴世荣昨天已经招了,供词上写得分明——银子是你批的,话术是你教的。”
他把供词往案前一推。
“这也是闲聊?”
梁铮的脸色白了一层,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僵住了。
“吴世荣做的事,草民并不知情——”
“吴世荣是你通宝号的大管事,跟了你十六年。”
范绍安打断他,“他的月俸是你亲手批的,你跟我说你不知情?”
梁铮不说话了。
范绍安从案上拿起第三份文书,展开。
这是他刚从火盆里抢出的那本焦边账册,纸页边缘烧得参差不齐,但中间的字迹清晰可辨。
他把账册递给旁边的书吏。
“念。”
书吏接过来,清了清嗓子:
“成化二十三年三月初六,收陈府白银八千两,转吕宋赵记商号。”
“同年五月十九,收陈府白银一万二千两,转浡泥地契购置。同年八月——”
“够了。”
梁铮的脸彻底白了。
“不够。”
范绍安又从案上拿起一本誊抄的副本,举在手里。
“你以为烧了就没了?暗卫在三天前就把你通宝号所有账目誊抄存档。”
“真账假账、明账暗账,一本不少。”
他站起来,走到梁铮面前,把真账和副本并排举在他眼前。
“这是你烧掉的那本,这是暗卫誊抄的副本。”
“两本账对在一起,你哪笔银子转去了哪里、经了谁的手、换了什么——清清楚楚。”
梁铮盯着那两本账册,腮帮子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郑文渊从旁听席上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账目对照表,走到大堂中央,把表呈给三位主审。
范绍安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严文渊接过去看了两页,拄着拐杖的手指捏得发白。
沈怀义最后一个看,看完之后把惊堂木重重一拍。
“梁铮!”
沈怀义的声音震得堂上瓦片嗡嗡响。
“你这本账册上的特别客户,涉及七家勋贵、三位朝中大员!”
“过去三年间,你通过通宝号的地下钱庄网络,替他们转移出境的白银累计高达二百万两!”
大堂外围观的百姓炸了锅。
“二百万两!”
有人扳着指头算,“这得堆满几间屋子?”
“七家勋贵——都是谁家的?”
“怪不得他敢烧账册,这要是全抖出来,半个朝堂都得塌!”
梁铮站在大堂中央,刚才整衣领的那份从容已经荡然无存。
他的膝盖开始打弯,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子。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要见陈侍郎。”
“你昨晚就说过这句话。”
范绍安坐回主审案后:
“今天你在大堂上再说一遍,本官就记在供状上。陈昭——是你要见的陈侍郎?”
梁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
“你不说也行。”
范绍安把账册翻到标注陈府的那一页,举起来让满堂人都看清。
“账册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成化二十三年至成化二十六年,陈府通过你通宝号转移出境的白银共计四十三万两。”
“你烧掉的账册里,这一页的墨迹最重,因为你翻它的次数最多,是不是?”
梁铮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扑通跪在地上。
“带下去,画押。”
范绍安一挥手。
两个差役把瘫跪在地的梁铮拖出大堂时。
他的囚衣后背已经湿透了,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
但一个字也念不出来了。
“带马守成!”
马守成被押上来时,走路的样子比梁铮硬气。
他挺着腰杆,两个差役按他的肩膀都被他甩开了。
进了大堂也不跪,直挺挺地站着。
“见了本官为何不跪?”范绍安一拍惊堂木。
“草民无罪。”
“无罪?”
范绍安拿起冯铨从恒裕当铺密室里搜出的木匣,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案上。
十七张田契铺了半张案面。
三万两银票用皮筋扎着,还有那封尚未发出的密信。
“这些田契,是你恒裕当铺在通州、保定、天津三地收押的。一共十七张,涉及良田九千七百亩。”
范绍安拿起最上面一张田契。
“这张是张家村的——韩凌的试种田就租在张家村。”
“村正张有福欠你恒裕当铺八十两银子,两年利滚利滚到三百二十两,你把他的地契套走了。是不是?”
马守成面不改色。
“当铺收押田契,是正常的典当生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严文渊拄着拐杖站起来,拿起那张张家村的田契,手都在抖。
“八十两的本金,两年滚到三百二十两,年息超过一百分!我大夏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凡私放钱债,年月虽多,利息不得超过本金。”
“违者笞四十,余利坐赃论!”
“你三百二十两的利钱,够笞多少回?”
马守成嘴角抽了一下。
沈怀义拿起那封密信拆开,当堂念出来:
“通州分号周掌柜:张家村、李家庄的租约务必在腊月前收回。若村正不肯,加价三倍。”
“开春之前,一亩地都不许留给韩凌。”
他把信纸拍在案上。
“你这不是正常的典当生意,你是蓄意破坏朝廷试种田!”
“韩凌的试种田关系到平准仓的存粮,平准仓关系到京畿数十万百姓的饭碗。”
“你为了一己私利,要把这些地全收回去,让朝廷无地可种!”
马守成的腰杆终于弯了一寸。
他没有反驳,只是咬着牙说了句。
“那些地本来就是当铺的抵押物,我要收回来,合理合法。”
“合理合法?”
郑文渊从旁听席上再次站起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整理好的表格。
他走到大堂中央,把表格呈上,转身看向马守成。
“恒裕当铺过去五年间,用同样的手法在通州、保定、天津三地吞并了多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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