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守成的脸在火把光里抽搐了两下,忽然冷笑了一声:
“冯大人,你们抓了我,粮价就能稳住?”
“你知不知道京城有多少人盼着平准仓倒闭?你抓得完吗?”
“抓不抓得完,审了才知道。”
冯铨一挥手,“带走。”
第三路最远。顾敬堂在天津港口被截住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在栈桥头上,身后泊着三条商船。
船舱里装满了白银,吃水线压到了船舷下沿。
赵羽亲自带人堵的。他站在栈桥另一端,身后是二十个暗卫,一字排开,封死了上船的路。
顾敬堂看见赵羽,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赵大人,大清早的怎么有空来天津港?”
“顾会长。”
赵羽从怀里掏出缉捕令:“你昨晚从南洋商会会馆运出来的三船白银,没有在银监司报备。”
“按朝廷新规,大额白银流动需提前申报——这条规矩你应该知道。”
顾敬堂面不改色,“忘了。”
赵羽笑了一声,这些人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忘了?既然如此,那我来帮你回忆一下。”
说完这句话,赵羽直接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
这正是暗卫查到对方在帽儿胡同瑞丰茶庄七人密会的全部记录。
“你在帽儿胡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用不用我给你念一遍?”
虽然知道暗卫厉害,可看到暗卫的能力之后,顾敬堂的脸色也是难看了起来。
“还有。”
赵羽又掏出一张图,展开铺在栈桥的木板上。
图上标注着赵明达当年在马尼拉湾的秘密船坞位置,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记。
“这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南洋航线图。”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一直在暗中接收赵家在吕宋的残余势力。”
“顾会长,你跟赵明达合作了多少年?”
顾敬堂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船舷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商船——跳板还没撤,船舱里的白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又转回来,看着赵羽,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拿下。”赵羽收起图纸。
两个暗卫上前按住顾敬堂,把他从栈桥上拖回来。
顾敬堂被按着跪在木板上时,忽然仰头喊了一声:
“你们抓了我也没用!银子不是我的!真正的东家——”
话没说完就被暗卫堵住了嘴。
赵羽蹲下来,看着他。
“真正的东家是谁?”
顾敬堂瞪着眼睛,不吭声了。
赵羽站起来,对身后的暗卫说:
“把这三船银子封存,送到京城银监司。船上所有人全部带回去,挨个审。”
辰时初刻,三路人马的消息先后传回了宫里。
范绍安在通宝号搜出账册十七本,涉及朝中官员十一人。
冯铨在恒裕当铺搜出田契十七张、白银三万两、密信一封。
赵羽在天津港截住白银十二万两,抓回顾敬堂及随从二十余人。
江源在乾清宫里听完三路禀报,提笔在缉捕名单上把梁铮、马守成、顾敬堂三个名字依次划掉。
然后放下笔,对常安说:“去武英殿。”
武英殿里,江澈正站在窗口看雪。
御花园的梅花开了,雪落在花瓣上,白的叠着粉的。
柳雪柔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正催他喝。
江源进来时,柳雪柔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们爷俩聊,我去御花园看看梅花。”
她把姜汤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江澈转过身。“都抓了?”
“抓了。”
江源把缉捕的简报递过去,“梁铮、马守成、顾敬堂,一个没跑。”
“搜出来的东西比暗卫查到的那份清单还多。”
江澈接过简报翻了两页,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赵羽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官袍还没换,袖口上沾着天津港码头上的泥点子。
他把一本从顾敬堂身上搜出的账册双手呈上。
“主子,七人全部落网。这是从顾敬堂身上搜出的最后一本账册,里面记着南洋商会近三年所有白银流动的明细。”
他顿了顿,“另外,梁铮被抓时反复念叨一句话——他要见陈侍郎。”
江澈接过账册,没有翻开。
他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梅花,雪花落下来,积在枝头,压得枝条微微弯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账册放在桌上。
“审吧。”
赵羽抱拳,转身走了出去。
…………
刑部大堂的门槛石被围观百姓的鞋底磨得锃亮。
天还没亮透,刑部衙门外的长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五城兵马司派了两百兵丁手拉手筑成人墙,才勉强在衙门口留出一条三尺宽的通道。
沿街茶楼的二楼窗户全开着,每个窗口都探出好几颗脑袋。
卖芝麻烧饼的小贩推着车挤在人群里,烧饼卖光了。
索性把车板一横站上去看热闹。
“来了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
囚车从刑部大牢驶出,七辆车排成一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被百姓的骂声盖得严严实实。
烂菜叶和臭鸡蛋从人墙后面飞出来,砸在囚车木栅栏上,溅了梁铮一脸蛋黄。
他闭着眼,花白的头发上挂着碎蛋壳,一动不动。
刑部大堂正堂,三张主审案呈品字形摆开。
正中坐着刑部尚书范绍安,乌纱绯袍,面色如铁。
左手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渊,花白胡须,双手拄着拐杖,拐杖头一下一下地敲着地砖。
右手边是大理寺卿沈怀义,他是三人中最年轻的,四十出头,目光锐利,手里捏着一方惊堂木。
“带人犯!”
范绍安一拍惊堂木。
梁铮被两个差役架进大堂,脚镣拖在青砖地上哗啦作响。
他的囚衣上还沾着昨夜从火盆里抢出账册时溅上的纸灰,脸上的蛋黄渍已经干了。
结了薄薄一层黄痂。
“松手。”
范绍安说道。
差役松开手,梁铮晃了两晃,站住了。
他整了整囚衣领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更衣。
“堂下何人?”
“草民梁铮,通宝号东家。”
梁铮拱了拱手,“范大人,通宝号经营钱庄三十一年,年年纳税,从未拖欠。今日被押上公堂,草民至今不知犯了哪条王法。”
范绍安没接他的话,从案上拿起第一份文书。
“这是暗卫暗桩在帽儿胡同瑞丰茶庄后院录下的密会记录。”
“腊月初七酉时三刻,你与马守成、顾敬堂等七人在茶庄后院议事,你说平准仓要是稳住,在座的各家身家至少折掉三成。”
“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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