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扫持续进行,会试也同步推进。
二月二十八,庚辰科会试如期放榜。
贡院门前的那条长街,此刻已经不能称之为街了。
它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六千名举子,加上他们各自的书童、仆役,还有数不清的闲汉、看客,近万人密密麻麻地挤压在一起,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汗臭、尘土、以及那几若实质的期盼和焦虑,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
「让让!让让!」
「别挤了!踩着我脚了!」
「我的功名鞋啊!!!谁踩了我的功名鞋!」
喧譁声、叫嚷声、争吵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
张溥一行人被堵在长街之外,望而却步。
夏允彜被挤得满脸通红,发巾都有些歪斜,他扯着嗓子对身前的张溥喊道:「乾度兄!这般下去,莫说看榜,便是这贡院的墙根都摸不着啊!」
张溥虽也狼狈,但神色尚算镇定。
他微微侧过头,气息有些不稳地说道:「稍安勿躁。」
「文章已然定稿,功名亦为朱笔所批。」
「若是有,它便在那里,早一刻晚一刻知晓,又有何妨?」
话是这麽说,可他的眼神,却始终牢牢地盯着远处那面悬挂皇榜的影壁。
旁边的张采闻言,大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
「说得好听!你要真不急,就该安稳地坐在会馆里喝茶,等候会馆仆役通报结果,何必天不亮就拉着我等一同来此受罪?」
此言一出,周围的夏允彜、徐、蒋灿等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几人说笑之时,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几位相公,可是要观榜?」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中年人,正满脸堆笑地看着他们。
「本店二楼有绝佳观榜位,一两银子一位,视野绝佳!」
张采皱眉道:「你这泼皮,说什麽胡话?贡院周遭严禁窥探,哪有什麽二楼的小店?」
那中年人也不恼,嘿嘿一笑,指了指远处一栋临街的两层小楼。
「爷,瞧见没?我家那小店二楼,开了个窗,正对着皇榜,清清楚楚!」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栋小铺面落在隔壁的街道,二楼的窗户大开着。
张采两眼一翻,毫不客气地说道:「距离那般远,纵然看得见榜,又如何看得清上面的名字?」
「你这哪里是观榜位,分明是看戏位了。」
中年人脸上笑容不变:「不瞒各位相公,小的有个亲戚,在文思院当差,前些日子送了俺个稀罕玩意儿。」
他举起双手比划了一下。
「一个黄铜的千里镜!」
「电台用的那种!」
「虽说是淘汰下来的残次品,但在这百十步内,看个皇榜上的名字,那是绰绰有余!」
千里镜!
众人眼中顿时皆是一亮。
见他们意动,那中年人又加了一把火。
「各位爷都是人中龙凤,小的再多句嘴。今日若有哪位爷金榜题名,这观榜的钱,小的分文不取!」
他搓着手,一脸谄媚地笑道:「只需————只需到时给小店留下一份墨宝,让小店也沾沾文曲星的仙气儿便好!」
张溥闻言,不禁失笑。
「你倒是想得美。哪有几两银子换个进士墨宝的好事。」
「不必那麽麻烦,今日我这几位兄弟的观礼钱,我都包了。」
「走,前头带路吧!」
阁楼不大,但收拾得十分乾净。
一张八仙桌,几把靠背太师椅,窗边设一小案,案上赫然架着一具黄铜所制的单筒千里镜。
窗户大开,远处影壁上的皇榜,确实就在视野当中。
张溥作为本次活动的独家赞助商,当仁不让,直接拿过千里镜,只稍一调试,便发出一声惊叹口
「好个千里镜!皇榜上的名字,果然看得清清楚楚」
他调整着角度,从榜首开始,缓缓向下移动,口中念道:「庚辰科会试,第一名,会元————」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曹勋,浙江嘉兴府嘉善县。」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全都转到了夏充彜的身上。
嘉善县,正是夏允彜的家乡。
夏允彜也是十分惊讶,随即赞叹道:「没想到竟然是他。」
「不过曹勋之文章,气势开阖,论理精深,在县学中便已颇为有名,中此会元,倒也合情合理。」
旁边几人纷纷附和,说日後定要寻来会元公的文章,好生研读一番。
只有张采性子最急,一把按住张溥的肩膀。
「别管什麽会元了,快找找我等的名字!快快快!」
张溥被他晃得有些无奈,翻了个白眼。
「急什麽?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急也没用。」
话虽如此,他还是直接跳过了五经魁的名字,直接往下细细扫视。
这一下,整个阁楼内再无一丝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终於,张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喜悦。
「第六十七名,史可法,开封府祥符县!」
站在後头的史可法,面庞瞬间涨得通红,他双拳紧握,抑制不住激动,狠狠地向下一挥!
「中了!」
「恭喜宪之!」
众人纷纷道贺,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道贺之後,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回到了张溥身上,期待着下一个名字。
这一下,连张溥自己都感到了一丝焦灼,握着千里镜的手微微沁出了汗。
他的目光在榜单上飞速移动。
又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百三十二名,徐汧!」
「第一百七十二名,蒋灿!」
「第三百二十四名,张采!」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张采更是被吓出了一身热汗。
三百二十四名!
这意味着如果没有恩科的一百个名额,这科是没有他的。
这种感觉,如何不叫人激动。
他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张溥背上:「好你个张乾度,竟敢把我的名字藏得这麽深!」
六人结伴而来,居然有四人登科,这概率已经是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阁楼内,一时间喜气洋洋。
然而,在这片喜悦之中,气氛却也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因为最後两个人的名字迟迟未曾出现。
一张溥,和夏允彜。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张薄。
张溥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拿着千里镜的手,纹丝不动,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黄纸上,一遍,又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楼下震天的欢呼与哭嚎,此刻听来竟是那般遥远。
终於,张溥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沉默了片刻,释然一笑:「看来————这科,我张溥,榜上无名了。」
他看向了夏允彜,迟疑片刻後开口:「夏兄————你」
夏允彜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从他手中接过千里镜,凑到眼前。
许久之後,他也放下了千里镜,长长一叹,再不说话。
与此同时,长街的另一头。
宋应升和宋应星兄弟二人,终於从那令人窒息的人潮中挤了出来。
两人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又沾染了无数尘土,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
然而,比衣着更狼狈的,是宋应升的心情。
没中。
又双没中。
已经五十岁了啊。
他这半生,仿佛就是为了那张薄薄的黄纸而活。
从束发受教,到如今两鬓斑白,他将所有的岁月、精力、都砸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
他曾经也是乡里有名的神童,也曾意气风发,以为蟾宫折桂只在反掌之间。
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将他踩在脚下。
事到如今,他不仅仅是考不过同科竞争的其他人。
而是连三十年前的那个自己都考不过了。
未来的路,到底该何去何从?
是再试一科,还是入监读书,然後等候吏部铨选算了?
两人就这麽极为沉默地向前走着。
街道两旁,尽是科场落第或是中榜後的众生相。
有相熟的举子在互相作揖道喜,满面红光,笑声爽朗得刺耳。
有像他们一样,低垂着头,如同行屍走肉般默默离去的人。
更有人毫无顾忌地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嚎淘大哭一这种人,一般都是满头白发了。
人生百态,在这短短的一条街上,演绎到了极致。
不知不觉,兄弟二人走到了街道口。
这里竟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简易的小摊—一明明兄弟两人过来的时候还没有。
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正站在一条长凳上,手里挥舞着一叠纸张,扯着嗓子大喊:「最新版大明时报哎!」
「重磅消息!举人老爷们必看的重磅消息!」
「朝廷有旨意下来咯!事关各位举人老爷的前程!」
——
「官方原价五文,小的这儿代劳跑腿,赚个辛苦钱,只要二十文哎!最後五十份,先到先得!」
宋应星原本满心烦躁,听到「事关举人前程」几个字,脚步猛地一顿。
他看了一眼身旁魂游天外的兄长,转身挤到那小摊前。
「你这小哥,瞎嚷嚷什麽?皇榜方才放出,能有什麽重磅消息?」
那年轻人见有生意上门,嘿嘿一笑,从长凳上跳下来,举着报纸笑道:「这位相公,小的可不敢瞎说。这上头,可是内阁大臣上的摺子,皇上亲自批红的旨意!举人老爷实在不可不看!事关前程啊!」
宋应星伸手要拿,那年轻人却退後一步,将手中的报纸摇得哗哗作响,笑而不语。
宋应星被他这市侩的模样气乐了,但也懒得计较,直接从袖中数出二十个铜板拍在摊子上。
「速速拿一份来!」
「好嘞!老爷您拿好,祝您鹏程万里!」年轻人手脚麻利地收了钱,递过一份报纸。
宋应星拿着报纸,快步回到宋应升身边。
「兄长,看看这个。」
宋应升回过神来,视线落在那粗糙的纸张上。
兄弟俩凑在一起,看向了报纸的头版。
那是内阁大学士李国普的一封奏疏:《请整顿新科进士陋习疏》。
「————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举贡皆邦之菁华,甲第者更乃菁华之冠。然迩来科场流弊丛生,贻害良深。」
「举子一旦登第,不思报国,先务逢迎。贽见座师房考,互相趋附,厚敛苞苴,一岁所费,动赀六七百金。」
「复遣闲汉星夜驰归飞报,需索无度,重赏动辄又去数百金。」
「如此算来,登第之初,还未授官,千金已付诸东流————」
「————夫新科进士,岁禄不足百金。」
「未仕先负巨债,至其莅任,为偿私债,安得不腹削小民?安得不贪墨蠹政?」
「源头既浊,欲求清流,犹缘木求鱼也!」
「臣叩请自永昌元年戊辰科为始,严申功令,痛革积弊!」
「其一,凡费见座师房考,重复国朝旧例,止许以清帕四方、书性一部为仪。敢有靡费厚礼、
私相授受者,事发即褫革功名,永不叙用!」
「其二,凡会榜题名,止以邸报传发州县,严禁遣人私驰走报。敢有市井闲汉借端需索重赏者,一经查实,即刻枷号,追回赏银,并发遣口外充军,绝不姑息!————」
「其三————」
兄弟两人将这奏疏看完,顿时有些无语。
宋应升的心情已从失落变成愤怒!
宋应星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卖报的年轻人怒喝:「你这泼皮!这等严禁座师贽见、禁绝报喜费的摺子,与我等落第举人有何干系!」
「你这厮————实————实在是欺人太甚!」
彼其娘之的!
宋应升连榜都没上,哪来的资格去给座师送礼?哪来的喜报需要打赏?
这篇奏疏看在他们眼里,不啻於在伤口上撒盐!
那年轻人正美滋滋地数着铜板,被宋应星这一吼,吓了一跳。
但他也不恼,只是乾笑两声,指了指宋应星手中的报纸。
「这位老爷,您怎麽如此心急啊。」
「小的敢在这里做买卖,若是真没点猛料,不怕被各位老爷打死吗?」
「您翻过来看,这头版是给新科进士看的,这第二版呐————才是给您看的!」
「您先看完,若真是货不对版,再骂小的也不迟啊!」
宋应星强压下心头的一股邪火,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报纸翻到了背面。
宋应升也下意识地跟着移动了目光。
这一版,是吏部尚书杨景辰与国子监祭酒温体仁联名上奏的《题请简拔举人充实新政疏》。
「乡荐之士,皆朝廷简拔之俊彦。彼等雪案萤窗,苦读十数载,多有腹藏沟壑、志在用世者。」
「然春闱隘狭,名额有定,多有抱才之士屡踬名场,蹉跎经年,乃至皓首穷经,白首空归,诚可浩叹————」
「朝廷百年养士,却致使英才困厄於科场之中,实乃天下之大憾————」
「今陛下鼎新政理,百废俱兴,各处亟需明达治体、於练决断之能臣。岂可坐视国之桢干老死草野,有才而不能为君父效驱驰————」
「————臣等昧死以请,望皇上广开收揽之门!凡今科及往科下第举子,有愿投身新政、效力国家者,许其赴礼部投名,拨入太学肄业。」
「国子监亦当变通教规,专以经世致用之实务考校。期以三月,试其长短,果属通达实务之才,即送吏部铨选,径授新政各处实职佐贰官缺————
看到这里,兄弟二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这一科的举人————进国子监等干进新政???
这是什麽神仙开局!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後面。
「————复虑士子有怀才抱负、不甘就此辍业者,臣等恳请皇上法外施恩:凡简补新政实缺之举子,悉援儒学教谕之例。」
「但使历事考成,得列上」等者,仍许其带职入闱,再应一科;若於新政中效力卓着、立有殊勋,蒙皇上御笔朱批加红一道者,更乞特沛恩膏,准其再试三科!」
疯了!
宋应星与宋应升面面相觑,眼神中全是不敢置信。
大明的规制,举人如果落第,只有两种情况。
中了副榜,没中副榜。
所谓副榜,就是没有登科,但质量不错的意思。
一般考官录取试卷,除了额定名额,还会多留一些备选考卷,预防原本录取的出问题。
这些备选考卷,就是所谓的副榜举人。
副榜举人,礼部会授予教谕之职。
而这个职位的重点在於,举人们即使接受了教谕官职,也可以再次参与会试科考。
通俗一点说做官的同时,保留应届生身份!
而如果没中副榜,那麽则分为两种情况。
一种,就是继续备战,等待三年後再考。
一种,则是入国子监读书,等吏部大挑,然後分配去做个县丞、主簿之类的佐贰官。
但走第二条路的,其实就是主动放弃应届生身份了,以後只能从佐贰官开始往上爬。
厉害的,可以爬到尚书之位,但多数人,一般爬到知府就算是很了不起的终点了。
所以,一般来说,只要还有点希望。
多数举人落第後,只会走教谕、回家这两条路。
只有实在年老无望的,才会去走国子监、吏部大挑的路。
这也就导致大明的佐贰官中,充斥着许多年老,时日无多的举人出身官员。
事实上,教谕之职,一开始也是无人问津的。
这导致了天下各地官学荒废,文化科教事业受到极大影响。
有问题,那就解决问题。
於是教谕的待遇开始不断上浮。
天顺八年,令教官由举人署职、任满该升、年四十以下,愿会试者,听。
这就是做够了任期+年龄小,那麽可以继续会试。
成化二十三年,授教官六年,有功迹者,许会试。
这一次,直接把「年龄小」给去掉了,考成不错的,就可以继续会试。
到了弘治年间,乾脆只要做满九年,不管有没有功绩,直接就允许会试。
就是这麽一系列改革下来,教谕这个原先的冷板凳,才成为如今的香饽。
而现在,朝廷竟然将这个保留科考资格的特权,扩展到了那些愿意投身「新政实事」的落第举人身上!
「兄长!兄长!」
宋应星的手猛地攥紧,几乎要把宋应升的袖子扯破。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既能拿着俸禄投身新政,又可再赴科考,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若科举能成,便走青云路;若是不成,那踏踏实实走新政实职,也不算辱没了一身才学呀!
」
说到这里,他突然卡壳了。
不对!有问题!
「等等————」
他咽了口唾沫,极其不确定地看着兄长。
「这新开的科学院————算不算新政的衙门?」
「要算的话,我能有这个以功再试一科的待遇吗?」
宋应升看着弟弟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眼底的郁气突然散去不少,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傻弟弟啊。
自从入了科学院,除了这几天陪自己备考,哪天不是天不亮就出门,三更半夜才回来?
入了新政实职,既要完成政绩考成,又要有多余精力精进举业————这岂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这朝廷的政令,听着不错,但真说起来,多少有点画饼充饥的意思。
实职和教谕不一样,真被繁杂的政务缠身,这举业,其实也就到头了。
只是————想那麽多干啥?
「唰」的一下。
宋应升反客为主,一把反拽住弟弟的胳膊,猛地转过身。
「兄长?」
宋应星被拽得一个趔趄,满脸愕然。
宋应升没有回头。
他背脊挺得笔直,方才从人堆里挤出来时那股行屍走肉般的颓唐一扫而空。
他迈开大步,走得飞快,甚至有些虎啸生风的意味。
「还愣着作甚!」
他胡须在风中抖动。
「赶紧去礼部!」
「先把名报了再说!」
「你管他到底有没有资格,管他日後考不考得中!」
「先把这坑占住,才是正理!」
兄弟俩就这样,逆着人流,快步向前。
他们的步伐越来越快,最终隐没在京城清晨的薄雾与尘埃之中。
而在他们身後。
视线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越过高高耸立的贡院牌坊。
那条长街依旧如同一口沸腾的铁锅。
有人仰天狂笑,有人捶地痛哭,有人状若疯癫。
但这无尽的喧嚣与悲欢,却全都被一道年轻、尖锐、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硬生生地劈开。
那个站在长凳上的卖报小哥,奋力地挥舞着手中那薄薄的几张纸,朝着每一个困顿的灵魂高吼。
「重磅消息哎!」
「翻身的机会来啦!」
「落榜举人不看後悔一辈子哎——!!!」
「只要二十文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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