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
按照新政的规矩,今天本来应该有一场例行的大朝会。
但这个时间段,大明朝廷的人力资源实在有些紧张。
首先是各个考官,在贡院里呆了半个月,现在正是疯狂补工作进度的时候。
其次则是大清扫活动,拿下了近乎十分之一的京官,也让各部院的工作产生了显而易见的卡顿。
所以,这场大朝会,於脆直接免了。
不过朝会既然取消,朱由检的日程表自然就往前推了推。
而与新吏优秀榜样的见面会,就是其中一个。
「原来如此,你家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搬到北直隶来的。」
朱由检听完面前年轻人的讲述,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是————是的,陛下,先父————先父他————」
下头的钱长乐说到这里,情绪已经完全崩溃了,脸上涕泪交加,止也止不住。
朱由检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年轻人,没有丝毫不悦,乾脆站起身来,绕过御案,伸手拍了拍他——
的肩膀。
「没事————不要急,缓一缓再说。」
说着,朱由检从怀中掏出一张丝绸手帕,递了过去。
「把眼泪擦一擦吧。」
钱长乐立刻惶恐地站了起来。
他接过那张手帕,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可是御赐之物啊!
他哪里真敢拿这丝绸去擦自己脸上的鼻涕眼泪?
情急之下,钱长乐只能胡乱卷起自己的青布袖子,在脸上用力抹了几把,把脸皮都擦得通红。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局促的模样,也不催促。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後头坐下,静静等待着对方平复心情。
「陛下————臣,缓好了————」
钱长乐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克制着胸腔里的哽咽,低头开口道。
朱由检放下茶盏,点点头,语气温和:「如此说来,朝廷当初是对不住你们家的。」
「贸然发起了新政,却没考虑到你们这些忠义之士的处境。」
「结果一朝改革倒退,上面那些文臣拍拍屁股就走了,反而是你们家在地方上受了挂落,背了黑锅,蒙受了不公待遇。」
说到这里,朱由检目光微动,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赞赏:「在经历了这样的境遇之後,你却还愿意站出来,投身如今的新政————」
「朕,真的很欣慰啊。」
「国之野士,心有家国,说的就是你们钱家的家风了。」
这番话一出,钱长乐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哪里是什麽「心有家国」啊!
他来考这新政的胥吏,当初纯粹就是不甘心去商行里当学徒,这才咬牙搏上一搏罢了。
然而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隐私心思,面对皇帝如此拔高的赞誉,他又不知道该怎麽开口陈说。
戳破吧,感觉这个氛围不是很合适。
不戳破吧,他又觉得对不起皇帝的信任。
一时间,钱长乐竟是支支吾吾,愣在当场,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好在朱由检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
他看出了年轻人的窘迫,虽不明所以,却也顺势将话头一转:「所以,你兄长现在在做什麽营生?」
听到这个问题,钱长乐如蒙大赦,赶紧老实回答:「回陛下,顺天府衙不是要修整南城的土路吗?」
「我兄长他趁着如今未到农忙,把里中的乡亲们都聚到了一起。」
「他留了一小部分人互相帮忙,照看田里的农事杂活,其他人则是被他带着一起进城做工去了。」
朱由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了过来。
什麽大明版农业合作社?这东西怎麽冒出来的?
作为一个穿越过来後,真正挽起裤腿种过庄稼的皇帝,他虽然还未经历过收获,但也切切实实懂了不少常识。
眼下正是开春之时。
虽然还没到最忙碌的播种和秋收时节,但许多越冬的作物,已经需要投入精力去维护了。
这些维护工作,整体的劳动力需求不大,但是极其琐碎,必须得有人盯着。
这钱家大哥也是了不得啊!
居然能在自己的一里之地中,组织起这麽一个带有「公社化」意思的互助团夥。
让一部分人留守维护作物,从而解放出大批劳动力进城做工赚钱。
这种统筹能力和威望,着实是个厉害人物。
「好主意啊!」
朱由检忍不住开口夸赞道:「一部分人务农,一部分人做工,在这等分工协作之下,你们乡里的整体效益肯定是大大上涨的。」
说到这,他突然意识到了什麽,笑着看向钱长乐:「怎麽————这是你把夜校里学到的分工理论,用到乡里去了?」
年轻人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被皇帝这麽一问,钱长乐此时已经完全忘却了方才的悲伤和窘迫,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憨笑道:「嘿嘿————陛下圣明。」
「但我也只是随口提了个点子,真正把人聚起来,挨家挨户去说服大家夥儿的,还是俺大哥的功劳。」
朱由检哈哈一笑,连连点头:「你出点子,你兄长出人脉与威望,你们的乡亲们出劳力与信任。」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分工呢?」
他顿了顿,颇有些期待地说道:「你且等等吧,文思院那边最近已经在做实地实验了。」
「等这批实验做完,到时候朝廷会有新一版更详尽的分工理论发下去的。」
钱长乐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好嘞!那俺就等着到时候看了!」
朱由检笑了笑。
真是个毛头小子,臣、我、俺颠来倒去的,真是分不清你到底是官是民。
只是————
朱由检不着痕迹地撇了一眼摆在御案角落的座钟。
时间差不多了。
朱由检收起了随意的坐姿,微微前倾,加快了聊天的节奏。
「那————在你看来,自从朝廷开启大清扫以来,这京城之中有什麽变化呢?」
钱长乐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顺口就答:「回禀陛下,城中百姓————」
朱由检一边听,一边点头,随後将一个个问题精准地抛出:「那,胥吏的心态如何?朕说的是那些旧胥吏,不是说新吏。」
「这样啊————那商人那边呢?朕听说最近街市萧条得很————」
「城郊的百姓对京师里推行的新政,是什麽看法?」
「对了,你最近有去拜会你舅舅吗?驿站的事情还是和以前一样辛苦吗?」
这些问题,东拉西扯,其实都是在方才唠家常的基础上延伸而来。
比如钱长乐说他有个舅舅在驿站做马夫,那麽朱由检才会顺势去问问马夫的事情。
而且,朱由检问得极有技巧。
他只问钱长乐「看到了什麽」,而不会问「为什麽会这样」,或者「你觉得该怎麽办」。
这让钱长乐答得毫无心理压力,全部一一如实道来。
很快,这场沟通的时间就到了。
钱长乐按照礼部教导的流程,恭敬地行礼,准备退下。
直到他倒退着踏过门框,这才猛地惊觉,自己手里竟然一直紧紧攥着那张御赐手帕。
「陛下————」
钱长乐吓了一跳,赶紧直起身来,举起手中的手帕示意,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由检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随意地挥了挥手:「拿回去吧!」
「要是往後遇到了心上人,可以送给她作个定情信物。到时候你就大方地说,这是朕赐给她的!」
钱长乐脸上一红,再次认真地拜伏在地,重重磕了个头谢恩後,方才转身退下。
人一走,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
朱由检站起身,在宽敞的御案後头来回走了几步,用力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这才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的高时明。
「大伴,有点意思啊————」
朱由检眯起眼睛,手指习惯性摸着胡须。
「那个王铨是疯了吗?」
「他怎麽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张扬?」
皇帝口中所说之事,正是方才在「朕听说街市萧条」这个问题里,钱长乐随口吐露出来的一个民间见闻。
就在钱长乐入宫之前,那位山西籍的京债大商人王铨,在交完十万两的巨额罚款後,明明已有数日不曾出府。
结果今天一早,这王铨居然大张旗鼓地叫齐了府里的车马,浩浩荡荡地前往市集大肆采购,挥金如土,惹得大半个市集的人都凑过去看热闹。
正常来说,这种市井情报是要由东厂汇总後上报的。
只是这时间卡得实在不巧,正好卡在东厂每日的早间呈报和晚间呈报之间。
以至於朱由检竟然是先从与一个小吏的闲聊中,截获了这个消息。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他这是效仿战国时的王翦吗?故意以贪图享乐来自污,好让朕放心?」
「可眼下这局势,这场景也根本和朕放不放心沾不上边啊?」
高时明沉默片刻,脑中调度着所有相关的信息。
很快,他便抓住了事情的关窍,轻声开口道:「陛下,是不是商场上的问题?」
「前日东厂的王体乾不是回报说,许多京债商人的府邸外,都围满了追债的小商人吗?」
「那些人都是怕这些大商贾被朝廷抄家充军了,自己的债务就彻底没着落了,这才天天去堵门」
朱由检也反应了过来,忍不住抚掌赞叹。
「还是高伴伴敏锐,还真有这个可能!」
「无论商场还是国家,向来是倒人不倒架。」
「要是真让外面那些人以为他王铨要倒了,引发了挤兑,他说不定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今天这般大张旗鼓地挥金如土,一方面是在向外界证明他手里还有现银,稳住人心。
,「另一方面,他也是在变相地向所有人宣告,他已经交了罚款,被朝廷的新政给放过了————」
高时明适时地捧了一句,笑着接口道:「这也就是陛下您一言九鼎,言出必践,他王铨才敢拿身家性命来赌上这麽一遭。」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没有接这个马屁,直接转换了话题。
「礼部那边,举人报名的进度怎麽样了?」
高时明立刻收敛笑容,正色回道:「臣刚刚去礼部那边问过,目前大概是有七百人报名,愿意去国子监读书。」
朱由检又忍不住摸了摸胡子,发出「啧」的一声。
「都刊报三天了,才七百人————」
「罢了,随他们去吧。」
「人少有人少的办法,人多有人多的办法,都无所谓。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在原地又渡了两步,停下身形,擡起头看向门外。
「京师现在的氛围,已经有些糟糕了。」
「这种重压,如果持续太久,人心和局势反而要发生变化,很容易物极必反。」
「你待会儿去和李国普说一下,把针对胥吏的专项整顿,往後再挪一挪。」
「然後让三法司把手里还没审完的案子理一理,以本月中旬为限。查得差不多了,就赶紧收个尾。」
朱由检走到暖阁的门口,推开半扇门,深吸了一口初春的空气。
「弦,总不可能一直绷紧。」
「一张一弛,才是王道啊。」
十五日後。
大清扫正式收尾,永昌元年的这场科考,也来到了尾声。
殿试题目只有一道策论,因此刚过晌午,殿试就结束了。
但考试结束,却不意味着所有工作已经完成。
各位考官们,需要将这四百份答卷分工读完,然後排出名次,交由皇上定夺。
是的,殿试真正的主考官,并非皇帝,而是文臣。
毕竟这可是整整四百份试卷,让皇帝一个人来读,再一个一个排列名次,怕是三四天才能拍完。
而且本次的题目,是皇帝亲自所出,明确要求用「经世公文」的格式作答。
这样下来,答卷的长度和信息量,就更不是传统时务策论能够比拟了。
而考官们在那边焦头烂额地批阅,大殿之侧的暖阁,却有着比殿试更重要的事情。
一本次大清扫活动的最终汇报,正在进行。
李国普站起身来,开口道:
——
「陛下,本次大清扫中,贪腐官吏专项的结果如下:」
「原始名单之中,贪腐官吏共一百三十四名。」
「其中一百二十七名已坐赃定罪,剩余七名,则是查无实据————」
说到这里,李国普顿了顿,补充道:「其实并非真无实据,只是时间紧张,又因陛下交代不可上刑,只以抄家为准。」
「这七人,家小未在京中,私财大部分都早早交回了乡里。」
「府上查抄出来的藏金不过数百一千,若是硬算,却也能与他们积年的俸禄对得上————」
朱由检坐在御案後,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李国普的解释。
「没事,放过去就放过去了。」
「第一次清扫,不要那麽严格,宽疏一些,更有利於朝局过渡。」
「等以後规范立起来了,大家的熟练度、百官的适应力都上来之後,再严格也不迟。」
李国普点点头,不再解释。
这些道理他自然知道,只是作为臣子,是不得不作说明的。
而作为皇帝,愿意为这种决断亲自背书,就更加难得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还是一如既往地愿意保护臣僚啊————
李国普收敛心神,继续汇报导:「所有定罪的一百二十七人中。」
「官职最大、查抄金额最多的,乃是天津巡抚黄运泰,坐赃十八万两。」
「其余各官,零零碎碎,加总求和,总计坐赃六十七万两有余。」
朱由检点了点头,对这个金额并不感到意外。
首先,什麽是坐赃?
在这个时代,既没有银行流水,也没有各种发票对帐单。
真要查出一个官员具体贪了多少,那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一般而言,除了有具体事例、具体确赃的案件之外,这种贪腐金额一般就是靠估算。
而这一次大清扫,底层逻辑,仍旧遵循着朱由检登基时放出去的那条承诺—「绝缨之宴」。
也就是,天启七年十月一日之前的赃,一概不问。
但自那之後的赃,一文钱都会算得清清楚楚。
所以真正算出来,这个数额肯定是比这些官员这一生,甚至说这一段时间贪腐的真实金额,要小许多的。
况且,坐赃是定罪的金额,追赃才是实际收上来的数额。
许多赃款,不一定全都变成了田地或钱银。
它们可能变成了很难估价的字画、古玩,又或者很容易掉价的豪华马车、服饰。
更多的情况是,这些赃款本身就是要重新投入到官场的人情网络之中,去交际、去上贡的。
所以,最後的追赃金额,肯定又要比坐赃金额更少。
坐赃款是八十五万两,实际只追回五十万两都有可能。
但朱由检对这些都无所谓。
反贪这件事情,从一开始,财政增收就是附带的。
塑造政治氛围,营造清廉风气,才是重点。
李国普翻过一页,继续开口:「李治中现下正在前殿阅卷,他的部分臣就代他说了。」
「京师之中,资产较大的京债商人,共计四十三名。」
「其中明确查得,新年之後仍然顶风作案发放京债的,有三十九名。」
「按资产多寡,定下罚额後,总计罚银八十七万两。如今均已全部缴齐入库。」
朱由检眉毛一扬,心里顿时就像是喝了冰镇汽水一样,舒坦得直冒泡。
如果说官员那边抄出来的钱,是不确定的远期收益。
那商人这边,交上来的可就是实实在在的现金流了。
事实上,根据税务衙门的估测,这批京债商人的总体资产规模,绝对在千万两以上。
但有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京债商人,不一定完全只从事京债这一项买卖。
例如成功上岸的吴承恩,他除了放京债之外,还是京师珠宝业的龙头,手里又兼理着盐业、布行等正当生意。
这就很难明确去界定,这千万资产中,到底多少是京债剥削来的黑钱,多少又是正当买卖赚来的白钱。
除非把所有京债商人全捆起来抄家,然後查抄他们的帐本一笔一笔地去校验,才能彻底算清。
所以,这一次的罚银,与其说是根据「违规从事京债的金额」来确定。
倒不如说,这就是一笔「过往从事京债的赎罪银」
交了这笔钱,往事一笔勾销。
只要你往後不碰京债,不参与到腐化大明官场这个危险的游戏之中,你就是永昌皇帝的朋友,大家还能一起愉快地做生意。
至於那些已经借出去的京债怎麽办?
自己想办法平帐吧。
反正永昌皇帝的刀,往後只会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狠。
到时候谁身上还带着脏血,谁就要承受一轮又一轮的大清扫。
李国普汇报完毕,拱手坐下。
高时明向刘若愚示意了一下,刘若愚便紧跟着起身出列。
「陛下,内府清查这边,分为宫中和宫外两块。」
「宫中本次清扫,规模较小,只拿了大小人等十七名。」
「其中官职最大的是针工局掌印太监周世治,追赃二千三百八十二两。」
「其余大小各官,总计追赃七千八百二十六两。」
听到「周世治」这个名字,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十分自然地露出一抹痛心之色。
「周世治啊————」
「朕还记得当初在信王府时,他伺候朕穿衣的时候,很是尽心。」
「没想到新政刚刚开始,他却掉队了。」
「罢了,毕竟是潜邸出来的老人,给他个体面吧。」
「在城郊拨一百亩田给他,让魏良卿去教教他怎麽种地,往後————就不要管他了。」
——此乃谎言。
朱由检在信王府那段时间,极度地缺乏安全感。
除了周钰,他几乎无差别地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在信王府里找不到王承恩之後,他更是疑神疑鬼,一点有异於「朱由检」性格身份的动作都不敢做。
他防贼一样防着这帮太监,哪里会有什麽狗屁的潜邸情谊。
现在说这些,不过是稍作宽仁之态罢了。
对他来说,借着周世治这只鸡,重新整肃内廷的风气,反而才是重点。
很多里刚开局,皇帝搞一波轰轰烈烈的反贪,之後大臣们就仿佛一下子全都被感化了,变得清廉无比。
这怎麽可能?
有愚蠢的,有贪婪的,更有心存侥幸觉得风头过去就能继续捞的。
这个天下,永远是不缺蛀虫的。
反贪,从来都不能是一次性的面子工程。
必须持之以恒,变成悬在头顶的常态化利剑。
直到哪天,这个天下的官,在接到贿赂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习以为常,而是犹豫的时候,那才算真正初见成效。
一是的,甚至不指望他们恐惧,只要他们犹豫一下,反贪就已经算是获得重大胜利了。
刘若愚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後继续汇报导:「本次内府最大的贪腐金额,还是在宫外。」
「京中盔甲厂、惜薪厂、银作局、兵仗局等处,因由一直在新政的监管之外,内府先前又清整不力,因此颇多腐败。」
「本次共捉拿大小人犯七十四名,总计追赃一十三万两千九百一十两。」
朱由检点点头,沉吟片刻後开口道:「所有空出来的缺额,令各局各厂之人,全部竞聘上岗。」
「按经世公文的风格,写出当前本局有何弊端、接任後如何整改、预期达到何等效果等,一一开列清楚,交由司礼监审核。」
「审核过後,再放到朕这边来终定。」
这个做法,实际上仍是将这些地方置於新政之外,目的是维持注意力的绝对聚焦。
高时明立刻出列,拱手道:「陛下放心,此项计划已有草案,预计本月底便可完成初筛。」
朱由检点点头,示意下一个人上前。
王体乾看了田尔耕一眼,上前开口:「陛下,本次厂卫第二期内部肃贪反腐,由东厂主导进行。」
「共计查纠贪腐成员大小二百九十三名。」
「其中东厂四十二名,锦衣卫二百四十七名,电台系统四名。」
「一应追赃金额,合计三万八千一百七十二两,现已如数追齐。」
朱由检不着痕迹的扫了田尔耕一眼,对着王体乾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动作很利索,继续保持下去。」
「朕希望,有朝一日,东厂和锦衣卫在世人眼中,不再只是暴力与狠毒的代名词,而是可以信赖、维护法纪的对象。」
「等到了那个时候,廉政院就可以真正成立了。」
「你们两人,要精诚协作,替朕,也替大明,做好这个历史性的转变。」
听到「廉政院」和「历史性转变」,王体乾与田尔耕神色一肃,齐齐跪倒在地,声音洪亮:「臣等,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厂卫厂卫,其实在很多时候,这两者的定位和职能根本就是重合的。
如果非要说不一样,只能说东厂的职能更纯粹一些,就是皇帝的耳目。
而锦衣卫因为历史遗留问题,是个大杂烩。
既承接了「兵器打造」,又要负责「出巡仪仗护卫」,还得作为「恩荫官员」的去处,现在甚至又多了一个电台体系的管理职能。
这种臃肿、职能混乱,如同劳务派遣公司一样什麽都往里塞的机构,改革是早晚的事。
但确实不是第一优先级。
朱由检接着看向下一个人。
郑之惠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皇庄、皇店清查一事,已有眉目。」
「六家皇店,帐目清查完毕,已追赃七万一千二百八十二两。」
「但皇庄一事,却没有那麽快。」
「各管事太监分头清理,目前也不过只清理完了京郊的几处皇庄。」
「若是不增加人手的情况下,恐怕————全部清理完要拖到年底了。」
听到皇庄,朱由检不由得伸手揉了揉眉心。
皇庄这个东西,没接手的时候看着像是一块肥肉,真正入手了才发现,这特麽根本就是一个深坑陷阱。
他刚登基的时候,还拿着纸笔在乾清宫里自己算过帐。
当时是按照五成地租、亩均产一石、粮价一两银子、两年三熟来测算收益的。
现在随着新政推行,对地方世情和农业现状有了逐步深入的了解,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推算错得有多离谱。
亩均哪里有一石?能有七斗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粮价哪里有一两?只要不是碰上灾荒,丰收的时候一石也就四钱到五钱,就算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七钱、八钱也就顶天了!
至於两年三熟————
如果北直隶现在的农业水平有这麽成熟的,他朱由检就不用费尽心思去推动本地的农业改革了困顿深宫,就是困顿深宫啊。
不接地气,推算出来的东西,真的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现在把所有数据重新校准,按亩产六斗,五成地租,粮价零点七两来算。
京畿那一百七十万亩的皇庄,可提供的实际收益,直接就暴降到了三十六万两。
这还没把丰收时节粮食价格暴跌的因素算进去。
更要命的是,一百七十万亩地,到底是个什麽概念?
北直隶的帐面耕地总共大约是五千万亩,皇庄约占百分之三点四。
听起来比例很小对吧?
但是,整个永平府的耕地加起来,也不过才一百八十三万亩!
也就是说,这个皇庄的面积,其实只比永平府所有帐面耕地少那麽一点点。
而他朱由检,如果想要稳稳当当地拿到这三十六万两的收益。
他就得为这个皇庄,专门配置一个相当於永平府规模的庞大管理机构!
包括收租的队伍、算帐的帐房、防止下面人贪污的监察体系等等————
他永昌帝要是手里真有这个数量级的可靠基层人才,投到哪里赚不到这区区三十几万两?非要死磕这个烂摊子?
所以搞到最後,皇庄就变成了一个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朱由检放下揉着眉心的手,语气平淡地开口道:「知道了,此事先放一放。」
「等殿试结束,朕会让北直隶新政组那边牵头起个项目。」
「到时候让各地的知县直接介入进来,帮忙进行各个皇庄整治。」
至於整治之後这东西到底用来干嘛?
等他先把别的地方理顺了再说吧。
在这之前,皇庄这个区域,根本不配让他投入宝贵的政治注意力。
能多收多少是多少,完全随缘了。
他转过头,看向张之极。
「到你了,你来说说吧。」
张之极连忙拱手起身,汇报导:「陛下,本次扫黑除恶专项,累计扫除大小赌坊一百三十四个,现场没收赌本八万两千九百一十八两。」
「各坊市的青皮无赖,累计锁拿七百九十二名————
」
说到这里,张之极的声音弱了下去,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但是————」
「但是顺天府大牢那边实在有些扛不住了,人满为患。」
「臣估计,还要比较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把这些人全部审完。」
然而,事情远不止张之极说的这麽简单。
新政做事,最忌讳的就是用「比较长一段时间」这种模糊不清的说辞。
张之极在来汇报之前,其实是专门跑去找顺天府丞章自炳,想确认一下这个「比较长一段时间」到底是多久。
结果————
迎接他的,只有章自炳扔过来的一只数日未洗、臭气熏天的官靴。
章自炳几天几夜连轴转,人都快疯了,哪还能给他什麽具体期限?!
朱由检长叹了一声。
「赌博啊————」
「这事情实在是难办,却又不可不办。」
「京中这些百姓小赌,还算是小事,军伍之中泛滥,那才是大事。」
「孙传庭送来的最新查报,你们内阁和兵部也都看过了。」
「蓟辽防线之中,兵卒穷困潦倒,引发譁变,有些时候倒是因为赌博欠债出的问题。」
朱由检摇了摇头,对明朝人如此好赌,也感到有些无可奈何。
他心里很清楚。
赌博的泛滥,本质上是社会缺乏上升通道的一种外化表现。
当底层的百姓和军户发现,通过勤奋劳作、运用智慧根本无法致富,甚至连吃饱饭都成了奢望时。
人类的本能,就会天然地将希望寄托於赌桌上那万分之一的翻盘可能。
所以这次打击赌博,从根源上来说,效果肯定比打击贪腐还要弱上许多。
但再弱,这股歪风也必须要打。
因为这不仅是治安问题,更是贪腐的温床之一。
比起下层百姓的赌钱,大明官员之中沉迷赌博的程度,可谓是毫不逊色。
後世有一种说法,叫「明之亡,亡於马吊」。
这句话,在朱由检看来,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
朱由检转头望向李国普。
李国普立刻会意,出列拱手回话:「陛下,关於官员禁赌的政令,臣这几日已经在和刑部杨尚书沟通了。」
「基本上沿用已有的《大明律》中关於赌博的律令,照律惩处即可。」
「但推出之时机,臣等却不得不斟酌一下。」
「毕竟近来新政连发,政出太频,百官神经紧绷,终究不是好事。」
「我等商议後觉得,可能将此禁令放到永昌二年再行发布,会比较合适。」
朱由检点点头,痛快地认可了这个稳重的建议。
内阁建议延期发布,并不是担心官员们会为了保住「赌博」的爱好而反抗。
毕竟禁赌这种事,在道义上是站在最高点的。
别说大明律法了。
地方上各个宗族内部,只要是书香世家出身,也都是明确定法,禁止赌博的。
而文官集团对抗皇帝,最倚靠的武器恰恰就是道义。
所以这种反抗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内阁更担心的是执行力的问题。
新政做事,要定下规矩,就一定要推行到底,要见实效。
那种发个雷厉风行的政令,结果下面阴奉阳违,最後无人问津、无人担责的事情,永昌朝能少做就要少做。
各项汇报逐一落定。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作为最後一个人,面色难堪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陛下————臣这边,有负圣望!」
「京畿各路盗匪,在雷霆行动刚起之时,便销声匿迹了。」
「臣除了最开始几日,勉强捉到七夥不成气候的盗贼以外。」
「往後这数天里,巡索京畿周边,竟是————竟是一无所获!」
骆养性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羞愧。
前面各个部门汇报,全都是赢赢赢,抓了多少人,抄了多少银子。
偏偏到了他这里,立马就拉了胯,迎来了不堪的失败。
京畿的盗贼,除开真正的那种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和坊市里的地痞无赖以外。
其实就只有两个最主要的来源:
军户,漕丁!
无需多言,只要这两个名字亮出来,自然明白这是一个何等规模的系统性难题。
盗贼————从来不仅仅是盗贼的问题,而是时代的问题啊。
朱由检看着跪在下面的骆养性,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失望的神色。
「起来吧,不必如此。」
「我们之前在乾清宫起草清扫方案的时候,不是早就预料过这种情况了吗?」
「巡捕营只是初初整顿了一轮,里面的兵源,本就与京畿卫所的人盘根错节,沾亲带故。」
「你们前脚刚定下抓捕计划,後脚消息恐怕就传到贼窝里去了。」
「有此情况,也属平常。」
「耐下性子来,不要急躁,慢慢筛,慢慢杀,这京畿的治安,终究是能够扫平的。」
骆养性拱手起身,默默退回队列之中。
皇帝虽然没有责骂他,甚至还温言宽慰他。
但骆养性却觉得自己的脸皮像是被扒下来扔在地上踩一样,火辣辣地疼!
道理他都懂,情况也确实复杂。
但是,大清扫活动,轰轰烈烈八大方案齐出!
到头来,就是他骆养性负责的这块表现最糟糕!
而且是出乎他意料的糟糕!
他原本以为,就算贼人有内线,凭他的手段,至少也能保证抓个双位数的团夥交差。
却没想到,只抓到了区区七处毛贼!
这让他如何不羞愤?如何对得起皇帝的信任?
这样搞下去,他哪里还配称什麽「经世五子」?!
骆养性死死地咬紧牙关,胸中怒火熊熊。
他发誓,等今天这个会议结束回去之後,他就要狼狠将巡捕营那群吃里扒外的贼厮鸟,再彻彻底底地清洗一波!
不!不能光清洗!
他要像皇上组建辽东示范营一样,在巡捕营里,先剥离出一个绝对忠诚的核心团队!
这个团队里,从上到下,一个顺天府本地的人他都不用!
全部从外地招募那些见过血、没牵扯的狠角色!
盗贼?军卫?漕丁?
骆养性低垂着头,双眼已经气得通红,眼底深处翻涌着疯狂的杀意。
老子管你们背後是谁?
全都要给我死!!
且不说骆养性心中如何发狠。
眼见众多项目终於全部过完,朱由检正要给这个忙碌了整整一个月的核心团队打打鸡血。
真正的大规模奖赏,本年七月才会进行,这之前,鸡血、画饼还是少不了的。
暖阁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低着头,匆匆入内跪倒:「启禀陛下,殿试答卷,考官们已排好名次了。」
——
国朝殿试,向来只考一道策论。
而永昌元年的这一科殿试题目,则是朱由检亲自拟定的。
题目很简单。
简单到许多考生,在京备考之时可能已经押中,甚至私下里都试着写过好几版了。
「如果你是你所在省份的巡抚,你会如何展开新政改革?」
「请列出当地所有时弊,排列优先级,然後说明为何如此排列。」
「最後选择排名前三的时弊中的一项,完整写出你的施政方案。」
在题目的最後,还跟着两行注释:「以经世公文格式写作,不要虚言无物,不要引用经义。」
「若你常年所在,并非你籍贯之地,开篇说明後,以你常年所在作策即可。附籍之举乃是国朝积年弊病,但为人做事,当秉公而答,朕特赐此项无罪。」
直截了当,实事求是,熟谙世情,开诚布公。
毫无悬念,百分百的「永昌风格」。
大殿内,首辅黄立极微微躬着身子,将三份试卷呈递到御案之上。
「陛下,此三份,是众考官集体相商,暂定的一甲。」
说罢,他又指了指旁边按次序放好的两堆卷子,补充道:「这两处,则是暂定二甲、暂定三甲,请陛下圣裁。」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心中不由暗笑。
首辅就是首辅啊。
这「暂定」二字,全是官场功底。
他也不去点破,随手将那一甲的三份卷子拿了起来。
状元:刘若宰。
榜眼:何瑞徵。
探花:管绍宁。
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这也正常。
殿试本就是用来排个名次,真正的选拔,在会试那关就已经定下人选了。
这四百名贡士的名单,他这个大明皇帝早就了然於胸。
说句实在话,这四百个人里面,他在後世史书上听过名字的,就只有史可法一个。
现在一甲三进士,既然没有史可法在其中,那麽一个都不认得,自是理所应当。
朱由检面带微笑,不急不缓地翻开这三份试卷,目光逐一扫过。
刘若宰,南直隶安庆府怀宁县人。
何瑞徵,河南汝宁信阳人。
管绍宁,南直隶常州府武进县人。
坦白说,卷子写得中规中矩。
毕竟如果不是天生的宰相之才,又或者没有花大量时间去实地考察地方世情、官场时。
在「经世公文」这种极其枯燥、务实的框架下,是真的很难写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的。
无他,时务策论的血肉是经义和文采,经世公文的血肉却是数据和经验。
後者没有时间、资源、历练,很难真正获得。
这也是朱由检心中,并未太过将这场殿试当回事的根本原因。
他其实并不强求,一定就要靠这场殿试,就从这四百人里筛出绝世天才。
他更看重的,是通过接下来的一整套培训体系下,在半年、一年的时间里,让这群人得到足够的打磨和提升。
是的,这一年的培养,他追求的仍然不是选拔天才,而是保证本科进士的平均化提升。
极端一点说,哪怕今天站在这里的四百个人,不是在激烈竞争中杀出重围的佼佼者。
而是本次参与会试,排名最靠後的那四百个落榜生,对朱由检接下来的布局来说,也是足够用的。
—一当然,真要是选了那麽四百个人,永昌帝心里肯定又不乐意了。
因为那四百人,大概率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头乐」,体力根本熬不住新政的摧残。
朱由检随手将那三份答卷轻轻搁在一旁。
「朕再看看其他人的吧————」
他顿了顿,看着下方微微有些紧张的考官们,笑着安抚了一句:「诸位卿家不必担心,这三人文理通达,确实出彩。」
「但科举抢才,或许有遗漏的明珠呢?各花入各眼,朕的眼光,和你们不一样也是很正常的嘛。」
几句话,便将下方考官们的不安压了下去。
朱由检随手拿过旁边的其他试卷,开始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然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从这一科拿到名单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就已经有了决定。
眼下这些翻阅的动作,不过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障眼法罢了。
过!
过!
过!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大殿内沙沙作响。
朱由检一路飞快地翻阅,直到那份写着「史可法」三个字的答卷映入眼帘,他翻阅的动作才终於停了下来。
「咦————」
这一声轻咦,倒真不是朱由检故意装出来的。
或者说,他本来是打算在这个节点故意装一下惊讶的,但看清卷面内容後,他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因为题目的特殊要求,史可法在开篇就对自己的籍贯做了详细说明。
史可法,居然还是个锦衣卫!田尔耕————你知道这事吗?
卷面上写得明白,他的祖上因公得授锦衣卫百户世袭。
所以史可法本人的民籍,竟然是落在北直隶锦衣卫籍里的。
他参加的乡试,也是北直隶的乡试。
但他其实出生在河南,他的家族也一直呆在河南。
他是成年後才到北直隶读书,然後拜在了当时的北直隶督学御史左光斗的名下。
至於他的这篇经世公文。
史可法最终选择的,是以河南省来作为他的答题范围。
朱由检稍稍一想便明白了,这应该是考虑到北直隶的新政已经推行了太多政策,若是写北直隶,极容易落入窠臼,不好表现。
但真要说起这篇策论的水平。
其实也不过是中等偏上罢了。
上面陈述的关於藩王、水利、军卫、盗贼、屯田的事情,和朱由检手底下的河南巡抚小组的调研相比,要单薄许多。
对很多时的看法,也是流於表面,无法深入根本。
至於里面提出的治政手段,更是和其他初出茅庐的进士一样,透着一股纸上谈兵的稚嫩。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卷面上那端正的馆阁体,眼神幽幽。
不管你现在的能力如何稚嫩,不管你此时的手段如何匮乏。
但你既然在原本那条血流成河的历史线上,用身死国灭证明了你的刚烈气节。
朕,就愿意将这个状元给你。
纵然此乃异世异时之功,但朕今日以大明之物酬之,又有何不可?
後世常言,莫须有之罪,令人扼腕。
那今日,朕便来个莫须有之赏!
你上一世烈骨铮铮,用一条命全了气节。
那这一世,朕便用这状元之名,酬你上一世的满腔碧血!
朱由检将这份卷宗轻轻抽出,单独放在了御案的最右侧。
随後,他又若无其事地拿起其他试卷,继续翻看起来。
要做戏,就要做全套。
这可是一名演员的基本素养。
大殿之中,顿时陷入安静之中,唯有那「哗啦啦」的翻卷之声,在殿宇内回荡。
与这单调的翻书声同时发生的,是这座庞大帝国各个角落里的故事。
——哗啦。
宫门外,骆养性翻身上马,直接回府。
他准备今夜通宵起草一份募兵方案,然後以新募之兵为基础,彻底清洗巡捕营,更是要彻底洗刷掉身上的耻辱。
——哗啦。
国子监内,宋应升今日入监报导。此刻他刚刚清理完自己那间破败的号舍,头上还挂着几缕蛛网。
他坐在床板上,喘息了一会,却忍不住开始想,明天要上的那堂《新政的思考方式》,到底会讲些什麽内容。
——哗啦。
京城客栈中,夏允彜与张溥相对痛饮了一整日,如今都已醉得不省人事。
在彻底断片之前,他们已经做出了决定,等会试榜单公布之後,再在京城待上一段时间,便要启程回乡。
南直隶乃是国朝根本所在,迟早也会推行新政。与其在京师等待机会,不如提前回南直隶筹备。
——哗啦。
秘书处的工位上,吴承恩正咬着笔杆,起草着他的奏疏。
他认为,以京师大清洗过後的氛围,以及诸多商人受损的财力,似乎不适合按原定时间推出银行牌照,建议延後一个月进行。
而若是换作他刚入职那会儿,他是决计不敢起草这份驳回上意的奏疏的,只会将错就错,糊涂了事罢了。
——哗啦。
顺天府衙内,钱长乐回到值房後,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最後他乾脆硬着头皮和长官告了假,提前下值。
回到家中,他和兄嫂一起,将那张绣着龙纹的手帕,恭恭敬敬地层层包起,小心翼翼地供奉在了父母的牌位旁边。
——哗啦。
路振飞坐在案前,亲手将李幕僚的名字,填进了《北直隶新政吏员考试推举表》之中。
对了,李幕僚是有名字的。他的名字,叫李立业。
——哗啦。
在路振飞南边的院落里,吴孔嘉照旧在捣鼓着些什麽。
只是这一次,他的桌上不止有书册纸笔,还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麦种。
——哗啦。
吴三桂嘟嘟囔囔地接过父亲吴襄好不容易才抄录回来的《兵棋推演手册》。
但他那副混不吝、吊儿郎当的样子,却勾起了吴襄心中怒火,导致他除了手册以外,顺手又附赠了几个深沉的「爱之巴掌」。
李若链、张名振、王承恩、方正化、齐心孝、张福、孙承宗、曹文诏、鹿善继、熊明遇、刘孔敬,姜名武·————
这个世界,其实很大。
大到有些人,能够拥有属於自己的名字,在青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另一些人,却终其一生,连个名字都不曾留下。
但这个世界,其实又很小。
小到轻轻一推,他就会往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没有名字的,拥有了名字。
有名字的,却又将开始截然不同的人生。
终於,紫禁城内,簌簌翻卷之声停下。
朱由检放下了手中的最後一份试卷。
他靠在椅背上,沉吟片刻,随後指了指史可法那份卷子,轻描淡写地笑道:「朕观此卷,可拔为状元。其余诸卷,依次定等便可。」
黄立极哪里会有半点异议,老首辅立刻深深一揖,高声拱手道:「臣恭贺陛下慧眼识才,於芸芸士子中拔擢良璧!」
下方的众考官也齐刷刷地拱手,同声而贺:「臣等恭贺陛下慧眼识才,於芸芸士子中拔擢良璧!
在这整齐划一的道贺声中。
朱由检微微点头,伸手拿起了那支饱蘸朱砂的御笔。
笔锋落下。
一行大字,以一种名家眼中颇为拙劣的笔法,落於纸上。
永昌元年,第一甲第一名。
——史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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