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着夜郎七的脸,一跳一跳的。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不是说表情——他那张脸,几十年如一日,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风都吹不动。我说的是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里往外头冒。
“你师父我啊……”
他开口,又停住了。
酒壶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没往嘴边送。我注意到他的手——那只号称“千手观音”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老。
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第一次看见他的手发抖。
“老头儿,”我靠在柱子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跟平常一样欠揍,“你要是喝不了就给我,别糟蹋东西。”
他没理我。
火塘里的木柴塌了一块,溅起几点火星,其中一颗落在他袖口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洞。他没去拍。就那么盯着那个黑洞看,好像能从里头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爹……”
这回他说出来了两个字,然后又没了。
我等了一会儿。
院里很静。阿蛮在屋里头睡了,小七去镇上买粮还没回来。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泼在了黑布上头。
“我爹怎么了?”我问。
夜郎七把酒壶放下。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我以为他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酒壶落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他像是被这个声音惊着了,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看见了。
“你爹临死前,让我照顾你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太平了。像是用那种平去压底下的什么东西,怕它翻涌上来。
“然后呢?”
“然后我没做到。”
五个字。
他说完这五个字,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囊,一下子塌了下去。不是身体塌——他腰杆还是直的,背还是挺的,但有什么东西在他里头塌了。我能感觉到。
就像……就像一栋看着好好的房子,外头瞧着跟新的一样,但你走进去才知道,里头早就空了,只剩下四面墙撑着。而现在,连墙都要撑不住了。
“你怪我吗?”他忽然问。
我没立刻回答。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在那些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没人能说话的时候,在那些我恨不得把“天局”那帮杂碎一个个活撕了的时候。
我怪他吗?
“怪过。”我说。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但后来不怪了。”
他抬起头看我。
火光映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比去年又老了很多。不是因为岁数——他岁数本来就不小了——是那种从里头往外头的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吃他,吃了很多年,吃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比我还惨。”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短,也很轻,像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还没落地就被风卷走了。但我看见了。那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笑,不是他平时挂在脸上的那个“夜郎七式”的似笑非笑。
“你这孩子,”他说,“说话还是这么欠。”
“跟你学的。”
他没否认。
火又塌了一块。这次溅起的火星更多,有几颗飞到了我跟前,落在地上,亮了几秒,灭了。
“我没能护住你娘。”他忽然说,声音沉了下去,“她被人抓走的时候,我就在三十里外。”
“我知道。”
“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地上有血,很多血……”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这回抖得厉害,他干脆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我在那个地方坐了一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但我听出来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快要压不住了。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一口井上头,石头太重了,井里头的水一直在往上涌,石头已经开始晃了。
“那夜下了很大的雨,”他继续说,“我坐在雨里头,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我当初要是没接那个活儿,你爹就不会死。想我要是早到半个时辰,你娘就不会被抓走。想我要是……”
“够了。”
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站起来,走到火塘边,拿起火钳拨了拨里头烧得正旺的柴。火苗蹿起来,烤得我脸发烫。我没躲。
“你跟我说这些,”我说,背对着他,“是想让我原谅你?”
身后没有声音。
“还是想让我给你一个痛快?”
还是没有声音。
我转过身。
夜郎七坐在石凳上,腰还是直的,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一明一灭的。
“都有吧。”他说。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的。
“你少来这套,”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凶,“老子不吃。你要是觉得跟我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就能拍拍屁股走人,我告诉你——”
“我走不了。”
他又打断了我。
这回他的声音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硬压着的平,而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是一种认命。不是那种绝望的认命,是那种——我尽力了,但我真的走不了了。
“我中了‘天局’的‘蚀心蛊’,你知道吧?”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小七跟我说过。阿蛮也跟我说过。她们以为我不知道,以为瞒着我就能让我好受点。我操,我是谁啊?我是花痴开。我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我还混什么?
“多久了?”我问。
“三年。”
“还能撑多久?”
他没回答。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他那个酒壶,酒壶旁边是两个杯子,杯子里都没酒。我看着那两个空杯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喝酒的事。
那时候我才多大?十三?十四?
他拿了个杯子放在我跟前,倒了小半杯,说:“喝。”
我喝了。
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他看着我那个狼狈样,嘴角翘了翘——就翘了那么一点点——说:“还行,没吐。”
那是他第一次夸我。
虽然只是两个字,但我记了很久。记到现在。
“老头儿,”我说,“你怕死吗?”
“不怕。”
“那你怕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火塘里的火慢慢小了,暗了,只剩下一些余烬在暗红色的光里头明明灭灭。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院子角落里的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怕……”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怕到了底下,见着你爹,他不知道该怎么骂我。”
我操。
我他妈眼泪差点没绷住。
“你爹那个人,”夜郎七说,语气忽然松快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好事,“骂人可难听了。他要是知道我把他老婆弄丢了,自己能活着,他能把我骂得从坟里爬出来再死一回。”
“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我问过他很多次。每次他都不说,或者说了跟没说一样。但今天晚上,我觉得他会说。
果然。
“你爹啊……”夜郎七抬头看天,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是个傻子。”
“……”
“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你骂我爹?”
“我说真的。”他低下头看我,眼睛里居然有了一点笑意,“你知道吗,他当年明明能跑。那帮人围上来之前,我给他打了手势,让他走。他不走。他跟我说——”
夜郎七顿了顿。
“他跟我说,‘老七,你带着英娥先走,我殿后。’我说你殿个屁后,你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他笑了,说‘我不是高手,但我是她男人。’”
夜郎七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很轻,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笑,那是哭。只是他哭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哭是流泪,他哭是笑。
“妈的,”他说,“一个赌徒,说什么‘我是她男人’。你听听,这话多傻。”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脑子里头全是那个画面——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挡在他老婆前头,说了一句很傻的话。
“他是赌死的。”夜郎七说,“不是赌技不行,是心太软。他要是肯拿你娘当筹码,他早就赢了。但他不肯。他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自己身上,最后扛不住了。”
“所以你教我‘不动明王心经’。”
“对。”他点头,“我不想你变成他那样。不是说他不好——他好,他太好了,好到把自己搭进去了。我不想你也这样。”
“但我还是变成他那样了。”
夜郎七看着我。
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你比他狠。”
“……这是夸我?”
“算是吧。”
我们又沉默了。
火塘里的余烬彻底暗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红光。天边开始泛白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们竟然坐了一整夜。
“花痴开。”夜郎七忽然叫我的全名。
他很少这么叫我。平时都是“小子”、“兔崽子”、“臭小子”,叫全名的时候,通常都是有很重要的事。
“嗯?”
“最后那局,让我去。”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头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你让我去送死?”
“我去的话,胜算比你大。”
“放屁。”
“真的。”他认真地看着我,“我中了蛊,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让我去跟他换,值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娘还在等你——”
“我说了放屁。”
我站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站起来,就是觉得坐着说不清楚,得站着说。站起来了又觉得站着也不够,得走两步。于是我就在院子里头走来走去,像个困兽一样。
“夜郎七,你给我听好了。”
我停下来,指着他的鼻子。
他抬头看我,表情有些意外。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么跟他说话。
“你要是敢一个人去送死,我发誓——我花痴开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你,下辈子也不会。我死了到底下见着我爹,我会跟他说,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抢了我的仗打,然后自己死了,让我活着难受。你信不信我爹能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抽你?”
夜郎七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看见的事——
他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说——是那种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哭。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我能看见他的脊背在抖。
夜郎七。
夜郎七哭了。
那个教我怎么出千、怎么熬煞、怎么在赌桌上骗过所有人的男人。那个被我爹叫“老七”、被我娘叫“七哥”的男人。那个扛了我二十多年、扛了所有人二十多年的男人。
他哭了。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有人在我面前哭。比输钱还怕。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会安慰人。我只会骂人、赌钱、打架。安慰人这种事儿,我他妈真不会。
所以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
天边越来越亮了。
东边那片天,从鱼肚白慢慢变成淡粉色,又变成橘红色。老槐树上的鸟开始叫了,先是两三声,试探性的,然后越来越热闹,像是在开什么会。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开口了。
“臭小子,”他的声音哑得不行,像是砂纸磨过的,“你比你爹还会气人。”
“跟你学的。”
他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短的、轻的、像叶子一样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头发出来的、带着气的、有点难听的、但确实是笑的笑。
“行,”他说,用手背擦了擦脸,“那就一起去。”
“这才像话。”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要是到时候情况不对,你撤。别管我。”
“不答应。”
“花痴开——”
“我说了不答应。”我转过头看着他,“你教我那么多东西,唯独没教我逃跑。”
他又想说什么,但我没给他机会。
“老头儿,”我说,“你知道吗,你教我的那些东西里头,最厉害的其实不是‘千手观音’,也不是‘不动明王心经’。”
“那是什么?”
“是你当年在雨里头坐了一夜,然后第二天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没说话。
“你护不住我娘,你怪了自己二十多年。你觉得自己欠我爹的,欠我娘的,欠我的。但你有没有想过——”
我吸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三岁那年就死了。要不是你把我捡回来,教我本事,让我活到今天,我连替我爹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你欠他们的,但你给了我。你把能给的都给我了。”
“所以别说那些什么‘让我去送死’的话。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吵架去?”
我说完了。
院子很静。
鸟也不叫了,风也不吹了,连火塘里头的灰都不动了。整个天地间好像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个很老很老的承诺。
夜郎七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他嘴角翘起来了——就那么翘了一点点——跟我十三岁那年他夸我“还行”的时候一模一样。
“臭小子,”他说,“你的赌术还差得远呢。”
“那你教啊。”
“来不及了。”
“那就多活几天。”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骂了一句:“你当我不想啊。”
天亮了。
第一道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子,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像是不习惯这么亮的光。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赌徒最怕的不是输,是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他现在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吃早饭去。饿死了。”
“你请。”
“凭什么?”
“凭我是你师父。”
“师父个屁,你就是个老东西。”
“骂谁呢?”
“骂你呢。”
我们一前一后往屋里走。他走在前头,背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按一下胸口。
那个位置,是心口。
蚀心蛊。
我假装没看见。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不能说。就像有些话,说了也没用。你只能往前走,走到最后那局桌上,把所有账都算清楚。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花痴开。”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我没回头。
“谢个屁,赶紧进去,我要饿死了。”
他笑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暗处。风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凉意。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老东西。
你可别死啊。
你要是死了,我真的会骂你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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