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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0章续1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还债

    早饭是阿蛮做的。

    稀饭,咸菜,馒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阿蛮蒸的馒头有个毛病——碱总是放不准。有时候酸了,有时候苦了。今天这锅,苦。

    我咬了一口,没吭声。

    夜郎七也咬了一口,也没吭声。

    阿蛮站在桌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看我又看看他,两只手绞在一起,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坐啊,”我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凳子,“站着干嘛,怕我们吃了你不成?”

    她这才坐下来,屁股只搭了凳子边儿的一半,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小七还没回来。买粮而已,去这么久,八成又跟镇上那帮混子打上牌了。那丫头,别的事儿都精明,一沾上赌就跟丢了魂似的——这点倒是随我。

    “阿蛮,”夜郎七忽然开口,“馒头不错。”

    阿蛮愣了一下,眼睛刷地就红了。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馒头喷出来。

    老头儿这辈子就没夸过谁。我练“千手观音”练到手肿得像馒头,他也只是看一眼说“还行”。现在居然夸一个碱都放不准的馒头“不错”?

    阿蛮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七爷”,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丫头跟了我三年了,说是侍女,其实就是我捡回来的。那年在一个破赌场后巷,她被几个混混围着,我路过,顺手管了闲事。问她叫什么,她说不记得了。问她家在哪儿,她也说不记得了。就记得自己姓蛮,旁的全忘了。

    阿蛮,阿蛮,这名字还是我随口起的。

    “别哭了,”我说,“再哭馒头更苦。”

    她赶紧擦了擦眼睛,端起碗喝粥,把脸藏在大碗后头。

    夜郎七没再说话,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稳,那么从容,好像刚才在院子里哭的那个人不是他。

    但我注意到,他右手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

    那个手腕上有一道疤。新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蚀心蛊这东西我听说过。中蛊的人,蛊虫在心脏里头吃血肉,吃到最后,人会被活活疼死。但有个法子能暂时压住——放血。把蛊虫引到手腕附近,割一刀,放点血出来,能缓一阵子。

    但放一次,蛊虫就大一分。放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没跟我说过。

    一次都没说过。

    “我吃饱了。”夜郎七放下碗,站起来,“我去趟后山。”

    “干嘛去?”

    “看看。”

    看看。这是他的口头禅。看什么,从来不说。可能是去看他种的那片茶,也可能是去看他埋的什么东西,还可能是……去看看他给自己留的地方。

    我没拦他。

    他走了之后,阿蛮把碗收了,在灶台前头洗。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又哭?”我靠在门框上。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切洋葱呢。”

    “早上哪儿来的洋葱?”

    她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碗抢过来。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兔子。

    “少爷,”她小声说,“七爷他……是不是……”

    “是。”

    我不想骗她。

    她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伸手想擦,又觉得不合适,手悬在半空,最后变成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别哭了,哭能解决问题的话,我天天哭。”

    “可是——”

    “没有可是。”我把碗放进橱柜里,“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别哭了。去把院子扫了。”

    她点点头,擦了擦脸,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头,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拧,拧了一夜,拧得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在一秒之内换掉一副牌。能在骰子落桌的瞬间听出点数。能在对方出千的刹那抓住破绽。

    但这双手,救不了他。

    什么都救不了。

    ---

    后山的路我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夜郎七带我上去练功,从山脚跑到山顶,来回三趟。跑不完不给饭吃。我跑吐了,吐完接着跑。他就在前头等着,不催,也不回头看我,就那么站着,像个石头桩子。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半山腰的那块大石头上。

    那地方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夜郎府,能看见远处的镇子,还能看见更远处的那条河。河水在阳光下头闪着光,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蛇。

    “风景不错。”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嗯。”

    “你种的茶呢?”

    “死了。”

    “……全死了?”

    “去年冬天太冷,冻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种了五年,一场冻就没了。”

    “再种呗。”

    “来不及了。”

    又是这四个字。

    我忽然有点恼火。

    “你他妈能不能别说这四个字?”我转过头看着他,“什么叫来不及?你又不是明天就死。”

    他没生气。

    要搁平时,我这么跟他说话,他能一脚把我踹下山去。但今天他没有。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头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温柔。

    这个词用在夜郎七身上,简直像用“柔软”形容一块石头。但它确实出现了,就在他眼睛里,藏在一层薄薄的什么后头,像水底下的光。

    “你知道吗,”他说,“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爹了。”

    “……少来这套。”

    “不是脸。是那种……劲儿。”他比划了一下,又放弃了,“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明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要往前走的那种劲儿。”

    “那是傻。”

    “对,就是傻。”他笑了一下,“你爹傻,你也傻。”

    “那你呢?”

    “我?”他想了想,“我是蠢。”

    “有什么区别?”

    “傻是不怕死,蠢是……”他顿了顿,“蠢是不知道怎么活。”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苦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头儿,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喜欢我娘?”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猜到的?”他问。

    “傻子都能看出来。”

    “那你爹看出来了吗?”

    “我爹那个人,你不是说他傻吗?八成没看出来。”

    他又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笑声在风里头飘着,落进山谷里,又被风吹回来。

    “你爹没看出来,”他说,“但你娘看出来了。”

    “她说什么?”

    “她说——‘七哥,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快得让人看不清。那双手赢过无数场赌局。那双手救过我的命,也杀过人。

    现在那双手在发抖。

    “我花了二十年,”他说,“才明白她为什么说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她给不了我想要的。她也知道,我会因为这个,把自己困一辈子。”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些话,他憋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他把它们压在心底,用一层又一层的“不动明王心经”封住,假装它们不存在。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替朋友报仇的老赌徒,假装那些年少的、滚烫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从来没在他心里头烧过。

    但它们在烧。

    一直在烧。

    烧了二十多年,把里头都烧空了,只剩下外头一个壳子。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我说,“是想在死之前,把债还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

    “不是还债,”他说,“是……算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想说出来。憋了太久了,憋不住了。”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下山。小七该回来了。”

    “你等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表情有些戒备——大概是怕我又说什么让他哭的话。

    “老头儿,我有个问题。”

    “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娘当初选了你,你会不会比现在好?”

    他看着我。

    风吹着他的头发,白的已经比黑的多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我就不是我了。”他顿了顿,“有些人生来就是欠别人的。我欠你爹的,欠你娘的,欠你的。还债,就是我这辈子的命。”

    “那还完了呢?”

    “还完了……”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还完了就该走了。”

    “走去哪儿?”

    他没回答。

    转身往山下走。

    我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影。背还是很直,步子还是很稳。但我注意到,他下山的脚步比上山的时候慢了很多。

    不是走不动。

    是不想走。

    ---

    回到府里的时候,小七已经回来了。

    粮车停在院子里,她正叉着腰指挥几个下人搬东西。看见我们回来,她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师父!少爷!你们去哪儿了?”

    “后山。”我说。

    “看茶。”夜郎七说。

    小七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他,明显觉得不对劲。但这丫头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少爷,我在镇上碰到一个人,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谁?”

    “不认识。一个老头儿,说是从南边来的,还说——”

    “还说什么?”

    小七犹豫了一下。

    “还说,‘天要变了,让花痴开准备好。’”

    我接过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枚骰子。

    黑色的。

    六面都是六点。

    天局。

    我握紧那枚骰子,指节捏得发白。

    夜郎七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那个力道,很重。

    像是在说:我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枚骰子揣进怀里。

    “小七,去把阿蛮叫来。”

    “干嘛?”

    “开会。”

    小七看着我的表情,没再多问,转身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夜郎七。

    “要开始了?”他问。

    “嗯。”

    “怕吗?”

    “不怕。”

    “真的不怕?”

    我转过头看着他。

    “怕。”我说,“但怕也得去。”

    他点点头。

    “那就去吧。”

    风吹过来,院子角落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照在他身上,照在我们中间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上。

    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没那么重了。

    或者说,重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而轻了。

    “老头儿。”

    “嗯?”

    “下山之后,我请你喝酒。”

    “你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喝不喝?”

    “喝。”

    他笑了。

    我也笑了。

    两个傻子,站在太阳底下,笑得像个孩子。

    远处传来小七和阿蛮的脚步声,还有小七的大嗓门:“少爷!到底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没回答。

    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想哭。

    但我不想哭了。

    哭够了。

    接下来,该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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