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在正厅开的。
说是正厅,其实就是夜郎府最大的那间屋子。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山水画,画上的山已经黄得看不清了,水倒是还在,模模糊糊的一团青。
夜郎七坐在主位上,我坐他右手边。小七和阿蛮坐对面。
桌上摊着那枚黑色骰子。
六面都是六点。
“天局的人,”小七第一个开口,“找上门了?”
“不算找上门,”我说,“是递话。让咱们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去死。”
这话是我替夜郎七说的。他没吭声,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抿,像是能从中品出什么滋味来。
阿蛮坐在小七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她不懂什么天局地局,但她知道,能让少爷和七爷同时皱眉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少爷,”小七把那枚骰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我见过。”
“在哪儿?”
“南边。去年我在柳州打牌的时候,有个老头儿桌上就摆着这么一枚。我当时多看了两眼,他就把骰子收起来了。”
“什么老头儿?”
“不知道。瘦瘦小小的,戴个斗笠,看不清脸。打牌的手法很怪——他不是赢,他是让你输。就是说,他的牌技不一定比你高,但他能让你的牌变烂。”
我看了夜郎七一眼。
他放下茶杯。
“那叫‘破运’,”他说,“天局里头有一脉人,专修这个。不修自己的运,专破别人的运。你跟他打牌,打着打着就觉得自己手气背,其实不是手气背,是他在你身上动了手脚。”
“怎么动?”
“法子多了。有的是在牌上做记号,有的是在你喝水的时候下东西,还有的是——”他顿了顿,“还有的是在你心里头种东西。”
“种什么?”
“种一个念头。比如‘你今天赢不了’。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去,就会自己长。你越是想压住它,它长得越快。到最后,你自己都不信自己能赢。”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小七把那枚骰子扔回桌上,像是烫手似的。
“那咱们怎么办?”她问。
“怎么办?”我靠在椅背上,“来都来了,还能跑不成?”
“我不是说跑,”小七瞪了我一眼,“我是说,咱们总得有个章程吧?人家都找上门了,咱们还在这儿喝茶?”
“茶挺好喝的,”夜郎七忽然插了一句,“你们不喝吗?”
小七:“……”
阿蛮赶紧站起来,给每个人倒了杯茶。倒到我这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阿蛮,”我说,“你要是怕,就——”
“我不怕。”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硬。
“我不怕,”她又说了一遍,“少爷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这话说得我有点接不住。
我转头看小七,想让她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结果这丫头也红着眼圈,一脸“我随时可以跟你去死”的表情。
妈的。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已经到了。”夜郎七说。
我转过头看他。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杯底碰桌面的那声“嗒”,像是敲在人心上。
“天局的人递话,不是通知,是最后通牒。”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给咱们时间准备,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他们想看看咱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折腾得越大,他们越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我,“因为你折腾得越大,输的时候就越彻底。天局的人,从来不满足于赢。他们要的是——让你觉得自己能赢,然后在最后一刻,把所有希望都碾碎。”
这话说得太狠了。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天局那帮人,我交手过几次。他们不是普通的赌徒。普通赌徒要的是钱,要的是名。他们要的是——人的命,人的魂,人的一切。
“那咱们就不折腾了?”小七急了,“坐着等死?”
“谁说要坐着等死了?”我站起来,“折腾,当然要折腾。但折腾的法子,得按咱们的来。”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人眼睛疼。院子里头,几个下人在打扫,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
“他们想看咱们怎么折腾,”我说,“那咱们就折腾给他们看。但不是往大了折腾,是往小了折腾。”
“往小了折腾?”小七歪着头。
“对。越小越好。小到他们看不见,小到他们摸不着。”我转过身,“天局的人为什么厉害?因为他们算得准。他们能算到你下一步走哪儿,下下一步走哪儿,下下下一步走哪儿。但有一种人他们算不准。”
“什么人?”
“疯子。”
我说完这两个字,屋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夜郎七笑了。
不是那种短的笑,是那种——从嗓子眼里头滚出来的、低沉的笑,像远处的雷。
“臭小子,”他说,“你比你爹疯多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疯。”
“你教的。”我看着他,“你教我的‘熬煞’,不就是让人疯吗?把自己熬到极限,熬到所有人都觉得你撑不住了,然后——再往前走一步。这一步,就是疯子走的路。”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火光的亮,是刀锋的亮。是一个在黑暗中磨了二十年的刀,终于看见了光。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我回到桌边,坐下来,把那枚黑色骰子拿在手里。
“第一步,”我说,“把这玩意儿还回去。”
“还给谁?”
“谁送来的,还给谁。”
“怎么还?”
我看了看小七。
“你是在哪儿碰到那个人的?”
“镇东头,老孙头的茶馆。”
“他长什么样?再想想。”
小七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瘦,矮,戴斗笠。穿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褂子。说话的声音很尖,像是嗓子被人捏住了。还有——”她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他的手!他的手上有六根指头!”
六根指头。
我看了夜郎七一眼。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六指琴魔?”我试探着问。
“不是琴魔,”夜郎七摇头,“是‘六指棋’。天局外围的一个联络人。负责传话、盯梢、收账。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很难缠。因为他从来不跟你正面交手,他只在你背后站着。你回头看他,他就冲你笑。你不回头,他就一直站着。”
“听起来像个变态。”
“差不多。”
“那就从他下手。”
我把骰子揣进怀里,站起来。
“小七,你跟我去镇上。阿蛮,你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老头儿——”
我看向夜郎七。
他坐在椅子上,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你就在家歇着,”我说,“别去后山看什么茶了。茶死了就死了,你看了也活不过来。”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没再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小七跟在后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臭小子,小心点。”
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
石板路,矮房子,到处飘着茶香和烟味。路边摆摊的小贩在吆喝,卖什么的都有——花生、瓜子、卤肉、草鞋。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推着车从我们身边过去,车上的糖葫芦在阳光下头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红宝石。
“少爷,要不要吃?”小七问。
“多大的人了还吃这个。”
“你不是说过吗,糖葫芦能让人心情好。”
“我说过吗?”
“说过。三年前,在柳州。你输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买了一串糖葫芦,吃了之后说——”
“行了行了,”我赶紧打断她,“买买买。”
她笑了,跑过去买了一串,回来的时候自己先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少爷,给你。”
我接过来,咬了一颗。
酸酸甜甜的,确实让人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
“老孙头的茶馆在哪儿?”
“前头左拐,再走五十步就到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几个人认出我来,远远地点头打招呼。我冲他们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在这个镇子上,我的身份是“夜郎府的少爷”。一个有点古怪、不太爱说话、偶尔去赌场玩两把的少爷。没人知道我会出千,没人知道我练过“熬煞”,更没人知道我跟天局有什么过节。
这就是我要的。
越小越好。小到他们看不见。
老孙头的茶馆在镇东头,一间不大不小的铺面。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头写着“孙记茶馆”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里头没什么人。
老孙头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猛地清醒了。
“花少爷!您怎么来了?”
“来找个人。”
“什么人?”
“一个瘦瘦小小、戴斗笠的老头儿。”
老孙头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微妙的变化。不是害怕,是——为难。
“花少爷,”他搓着手,“那个人……今天没来。”
“昨天来了?”
“来……来了。坐了一下午,喝了两壶茶,要了一碟花生米。走的时候给了我一锭银子,说——”
“说什么?”
“说‘明天还会来’。”
我看了看小七。
她冲我点点头——意思是,没撒谎。
“老孙头,”我从怀里掏出那枚骰子,放在柜台上,“这个人要是再来,你把这个给他。”
老孙头看着那枚骰子,脸色彻底变了。
“花少爷,这……这是什么?”
“你别管是什么。给他就行。”
“可是——”
“你就说,是花痴开还给他的。”
老孙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这镇上开了三十年茶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别问。
“行,”他把骰子收起来,“我给您办。”
“谢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孙头在身后叫住我。
“花少爷!”
“嗯?”
“那个人……他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夜郎府的那个老东西,活不了多久了。’”
我停住了。
小七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没回头。
就那么站了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出了茶馆,阳光晒得人发晕。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少爷,”小七小心翼翼地说,“你没事吧?”
“没事。”
“他说的‘老东西’,是不是——”
“是。”
小七不说话了。
我们沉默着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小七。”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会想干什么?”
小七想了想。
“想……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还有呢?”
“想见想见的人?”
“还有呢?”
“想……”她犹豫了一下,“想把欠的债还了?”
我点点头。
“那就是了。”
“少爷,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有一个人,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看着一个方向,看了很多年,“我想说,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还债。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债,是还不了的。”
“为什么还不了?”
“因为欠债的人不在了。你欠他的,他想不起来了。或者——他根本就不觉得你欠他。”
小七沉默了。
她大概听懂了。
也可能没听懂。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所以,”我说,“还不了的债,就别还了。”
“那怎么办?”
“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活着。”
我说完这两个字,继续往前走。
小七在身后追上来。
“少爷,你说的话越来越像七爷了。”
“是吗?”
“嗯。一样难懂。”
我笑了一声。
“走吧,回家。”
---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云被烧成了红色,一片一片的,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里头摇晃,叶子哗哗地响。
阿蛮在厨房做饭。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带着一股葱花味。
夜郎七不在正厅。
也不在他房间。
我找了一圈,最后在练功房里找到他。
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很慢,很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我没打扰他,在门口站着。
练功房不大,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赌具——牌九、骰子、麻将、扑克。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最里头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副牌。
那副牌很旧了。牌面都发黄了,边角也卷了。但每一张都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精心保存了很多年。
那是他教我的第一副牌。
我第一次学会“千手观音”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副牌。那天我练到手肿,他把这副牌收起来,说:“这副牌归我了。”
我以为他要扔掉。
结果他挂在了墙上。
挂了十几年。
“回来了?”他睁开眼睛。
“嗯。”
“见着了?”
“没有。留了东西。明天他要是来,老孙头会给他。”
“六指棋那个人,不好对付。他要是知道你留了东西,会起疑心。”
“起就起。”我走进去,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我就想让他起疑心。”
“为什么?”
“因为疑心这东西,跟您说的那个‘念头’一样。一旦种下去,就会自己长。他越是琢磨我想干什么,就越琢磨不透。”
夜郎七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学坏了。”他说。
“早坏了。”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膝上放着,一动不动。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又多了一道疤。
新的。
比早上那道还新。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老头儿,”我的声音有点哑,“你今天又放血了?”
他没说话。
“我问你呢。”
“嗯。”他承认了。
“不是说好了吗?一起去。”
“没说好。”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说了,我没答应。”
“你——”
“花痴开,”他打断我,“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还能撑一个月。最多一个半月。到时候,蛊虫会爬到心脏最里头,放血也压不住了。那个时候,我会——”
“别说了。”
“我会很疼。”
“我说了别说了!”
我吼出来。
练功房里有回音,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共鸣。
夜郎七看着我,没有生气,没有惊讶。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头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心疼。
不是不舍。
是——
放心。
“你长大了。”他说。
“放屁。”
“真的。你长大了。”他笑了一下,“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很高兴。”
“我不想听这些。”
“但我想说。”
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不是那种故意的慢,是身体真的不允许他快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那副旧牌前头,把它取下来。
“这副牌,”他转过身,把牌递给我,“还给你。”
我没接。
“拿着。”他说。
“我不要。”
“拿着。”
他把牌塞到我手里。
那副牌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已经会了。”他说,“剩下的,不是我能教的了。是你自己的路。”
“老头儿——”
“走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吃饭去。饿了。”
他先走出去了。
我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那副旧牌。
牌面很粗糙,边角都卷了。有一张牌上还有一块暗色的印子——那是很多年前,我练功的时候手破了,血蹭上去的。
他没擦掉。
留了十几年。
我把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有些账,真的不能算。
只能还。
用一辈子还。
http://www.xvipxs.net/196_196588/7140744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