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后,金秋九月。
天竺大陆没有“秋天=肃杀=宜战”那一套中原季节观。
但是据随军司马汇报,西南季风退,降雨骤减,仍有阵雨但可控。
各路哨骑纷纷回报,说是道路开始干硬,大军可自驻地开出,适合开拔、集结。
于是吴钱和李师颜各带一路兵马,分兵两路,从南北方向合围坦贾武尔。
在坦贾武尔之外的地方,朱罗军队已经溃不成军,他们甚至打不过复仇营。
这几年朱罗库洛通伽二世偏执崇湿婆,不光是打压佛教、伊斯兰,甚至压制印度教的其他派系,比如毗湿奴派。
以前大家拿你没办法,但是如今有了外来搅局者,很多人积攒的仇恨也压抑不住了。
但是他们未必就是会投降大景的,只是想趁乱报仇。
有很多的部落,在巨变面前,是看不清形势的。
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很清醒。
他们只是趁机作乱,却不考虑接下来该怎么生存下去。
也有一些选择了投降,但是畏惧复仇营的人,害怕投降之后,会被报复清算。
对此两路景军都不在意。
他们已经彻底蔑视这群天竺人了,不顾兵家大忌,直接孤军深入。
甚至都来不及俘虏投降的势力,也没有时间去占据城池,只是在险要的地方留下一队人马,扼守要道。
其他人直扑坦贾武尔。
朝廷和南海水师本部,都有充足的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
但是吴钱和李师颜都不愿意再等。
打下坦贾武尔,占据朱罗心脏,然后四处出击,效率会直接翻倍。
南海水师的本部在占城,而朝廷更是在万里之遥。
这种时候,他们肯定会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是身为大将的基本素质。
景军骑兵,也是在树荫里待了整整一个季度,渡过了炎炎夏日,终于盼来了凉季。
这时候不打,还要再熬一年,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再待一年。
先锋骑兵已经分不清是哨骑还是马军小队了,一行人足足有数百人,组成颇为复杂。
除了先遣马军之外,还有大量哨骑,随着他们一起行进。
这已经是完全不把定难军传承下来的优良传统当回事了,就是踩着兵家大忌的坑在打仗。
大家急坏了。
谁也不愿意在这鸟地方多待一年,而且谁也没看得起天竺人。
朱罗王朝的兵马,在野外没有打赢他们哪怕一次,不管是望风而逃的怯弱军,还是拼死反抗的勇敢军,全都不是一合之敌。
按照中原战争的经验,骄兵必败、最忌急躁,这种时候是最容易被翻盘的。
但奇迹没有发生,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伏击,就轻松叩开了坦贾武尔外围的关隘。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的天竺各邦国,都是有城池和要塞的。
人们大部分骑滇马,也有少量骡子。
骡子其实是个好东西,本来南海水师要运来的都是马。
但是后来发现,马,尤其是大景的战马,实在是太娇气了。
在西辽战场上,常年都是三五个辅军,专门照料一个战兵的战马的。
战马行军时,需燕麦、黑豆、苜蓿;而骡子吃点麦麸、秸秆,甚至粗草树叶,仍能保持体力。
长途辎重队带草料压力大为减弱。
同等负载下,骡的持续行走能力优于马,尤在山地、碎石路可日行30~40里不歇,连续多日衰减慢。
更重要的是,骡子比马更能抵抗消化道寄生虫与部份热带皮肤病,这也是随军司马们发现的。
开战这两年,南海水师也没闲着,一直在分析战况,总结教训,制定应对之策。
虽然如今是凉季,今年也很少下雨,最近几天也不例外,但这样一来,白天太阳非常强烈,很多士兵都是蒙着头行军。
坦贾武尔的附近,确实比较丰饶,行军队伍一眼望去,满眼都是庄稼与牛羊。
如今在中原已经秋收完毕,但是在印度,还能再收几茬。
大片绿色映入眼帘,当地人在平坦的草场上耕作,还开挖了很多水渠。
从这一点看,天竺也非一无是处,知道蓄水,知道挖渠,这已经是很会种地的了。
而且也有一定的组织度。
李师颜从南部走,绕路比较少,率先抵达坦贾武尔外围。
放眼望去,坦贾武尔屹立在平坦的高原上,十分雄壮。
这里是南印最坚固的砖石城池之一,也是印度教湿婆信仰的心脏。
坦贾武尔,是用的花岗岩基座外加大型烧砖墙体,底厚约 15~20米,残高可达 12~15米(史上记载原高近18丈/约35米说法夸张,实际存留可见段约10~12米高),周长约 4~5公里(内城)。
饶是如此,也已经非常不错了。
而且还设了角楼、瓮城,一应俱全。
可以这么说,坦贾武尔城墙周长、石材工艺,是大于中原一流府城,如大名府、开封外城残段、洛阳故城,但城防体系-——瓮城、马面密度、藏兵洞,和配套武库不如北宋西军边城,如延安、太原、秦州。
硬件上可以,但是配套的战法、细节不如打了千年攻防战的中原。
它在南亚是顶级,放在中原属“上等府城偏强”,但略逊于宋廷特筑的西北军镇。
李师颜拿着望远镜,重点观测护城河和引水渠。
其实他早就收到情报,护城河是引自高韦里河支流,旱季可部分放干,但筑城的时候设计有可调控水闸。
李师颜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就是突然一下子,进入到老本行阶段了。
曾几何时,我们中原兵马和西贼北虏,打的就是城池攻防战啊。
兴庆府、银州、灵州、河湟.多少的高城,都是咱们和西贼反复争夺。
后来的童贯伐辽、女真与定难军的对垒,也大多是围绕城池展开。
然后大景建国,多少年来,很少再打这种攻防战了。
以至于攻城对他来说,都是个比较陌生的词了。
骑在马上的李师颜,哈哈一笑,“让这些天竺蛮夷,见识一下咱们是如何攻城的!”
周围的手下哄笑起来,举着兵刃高呼。
这一幕看在景军眼里自然是非常提气,但是在朱罗兵眼里,就显得异常恐怖了。
如果李师颜能俯瞰城池的话,或许还会更放松一些。
坦贾武尔城中心是布里哈迪希神庙,是一座极其奢华的湿婆庙,石基高台、塔高约 66米,是朱罗王权+神权象征。
已经到了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国主库罗通伽二世,依然派了大量军队守护神庙。
防止有异教徒趁机破坏湿婆庙。
在他心里,城可破,毁庙不可丢,只要保住了神庙,湿婆会显灵的,再强大的敌人也会灰飞烟灭。
城中总的兵马其实就不算多,常备军加上神庙卫队(湿婆派武士)再加上王室亲卫,总数才两万人。
其余的,都是贵族私兵,加起来有五万多人。
在这样一个大国,如此宏伟的都城中,却只有这点兵马。
因为在城中,神庙就占了太多的土地,压缩了人口。
李师颜几乎是本能地下令:“先断水,赵达,你带五百轻骑和三百辎重兵溯流而上,夺取上游水闸,先开闸放空护城河存水,再闭闸截流并毁堰。”
“陈东,你率所部游骑封锁东、南两条道路,阻击可能之外援。”
“中军将火器营护送至阵前,准备填壕车、攻城塔。”
这套部署行云流水,几乎是中原武将的本能反应。
做好部署之后,就是等待吴钱的人马到来,然后就可以攻城了。
总的来说,这城池李师颜还算是满意,水源充沛,周围的道路也很通畅。
景军占据之后,就可以在附近建造辅城和堡寨,护卫起来,然后以此为中心,彻底拿下朱罗王朝。
继而向西,进攻潘地亚残部和遮娄。
在这个时候,城头的朱罗人已经吓疯了,他们哆嗦着站在城头。
等了很久之后,没有见到敌人攻城。
他们又放松下来,觉得可能是湿婆真显灵了,于是纷纷诵经祈祷。
还有人撅着腚在那磕头谢恩。
夕阳西下,将城池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
景军埋锅造饭,也都看着这个城池,阵前有人吹奏起家乡的风笛。
伴随着旌旗烈烈声,隐隐有人开始起调高歌。
景军是有军歌的,而且很多,每次征战之前,都有许多的军歌被创作出来。
因为行军实在是太漫长,要是闷着头走,很容易让人疲累。
这时候一起高唱,还能凝聚起气势来,让人忘记行军的疲惫。
‘恒河阔,象阵巍,西行万里,水向东归。
风声紧,炮光威,归告吾皇,已将敌摧。’
围而不攻两天后,城中才发觉水源已经被截断。
此时远处出现了更多的景军骑兵。
呼啸的风声之中、无数马蹄踏在大地上发出闷响,轰鸣声震耳发聩。
吴钱的人马到来了。
好消息是他们依然没有攻城,坏消息是城中的水越来越少。
好在这里确实是水源充沛,城中也有不少的深井。
但是被贵族围了起来,生怕百姓们喝光了。
这时候,李师颜下令,每隔三天放一点水,但要下毒。
第十天的时候,城中终于有零星力量,出来要突围逃走。
然后就被景军骑兵追杀。
尸体被用投石炮重新扔回城中,告诫他们要不投降,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城。
十二天,吴钱派复仇营的兵,去城中劝降。
结果三十六个复仇营的天竺兵,被库罗通伽二世绑在柱子上,剜心血祭湿婆。
并且还把头颅割下扔到了城外。
当天夜里,火炮营开始发威,无数的复仇营的天竺人,跪在地上观看这神迹。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那些黑漆漆圆滚滚的筒状神显灵了。
城里就没这么悠闲了。
本来景军围而不攻,他们心中的畏惧已经少了很多,真有不少人觉得是湿婆出手,困住了这些入侵者。
甚至很多人,都等着他们彻底死在湿婆手中了。
要是景军是一般的对手,他们还不会这样,但这群远跨大海而来,带着从未见过的古怪武器,怎么都无法击败的对手。
瞬间就让他们想到了恶魔这种词。
他们没把景军当普通敌人,也就没有用常规手段击败他们的信心。
但是随着今夜的炮击,一切的揣测都不攻自破。
景军的火炮,因为技术不成熟,炮声是很巨大的。
这本来是一个缺点,但是在天竺,这却成了很大的优势。
它的震慑作用倍增。
而且象兵,彻底失去了作用。
炮击了一夜之后,外围又停止了动静,依然是断水、截断补给。
等待着他们的存粮耗尽。
李师颜和吴钱都很清楚,既然已经把坦贾武尔城围住,那么等待几十天都没事。
道路上,自己的补给没有被截断,复仇营还在四下搜刮。
而且围住坦贾武尔,还能吸引死硬派的忠于库罗通伽二世的势力来送死。
既能围点打援,又能保存城池,还能饿死、渴死一批人。
——
朱罗王朝的都城被攻破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下旬。
消息传到金陵,就到了十二月。
此时陈绍已经从避暑宫,回到了温泉宫。
具体的情报,前线都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奏报朝廷。
包括李师颜下令,处决了库罗通伽二世,以此惩戒他杀景军派出的使者。
除此之外,还斩杀了不少王室的成员。
马上就要进攻遮娄。
破城的时候,城中的景象十分骇人,饿极的百姓已经开始互食。
侥幸存活下来的,也都是皮包骨头,瘦的几乎脱相。
但是神庙里,却依然有很多脑满肠肥的印度教徒,说明他们有存粮,而且没有拿出来分享。
李师颜上书,说这些信众都快饿死了,互相啃食,还是不敢抢神庙的粮食。
他觉得这是邪教蛊惑人心的可怕之处,请求朝廷下令,彻底铲除这等邪教。
陈绍只是让翟奉达再组织一些承天寺的僧人,准备回到天竺,宣传承天寺的大乘佛法。
天竺之地,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
必须得承天寺的高僧,用中原的上等佛法,前去净化净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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