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仕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已经近乎扭曲。
“到了那个时候,你怎么办?!”
“你以为自己永远都能干净?永远都能像今日一样站着告诉所有人,错就是错,罪就是罪?”
“王明远!总有一日,你也会学会妥协,会学会替自己找理由,会变成今日你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牢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卢阿宝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了王明远一眼。
严仕成这最后一段话,已经与脱罪没有多少关系。
更像是一句诅咒,一句一个已经被锤死的人,拼命想留给审他之人的诅咒。
王明远默默看着他,随后,他竟然点了点头。
“也许吧。”
严仕成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王明远竟然没有像刚才一样立刻反驳。
王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官袍,手掌慢慢从补子上抚过,将那道刚才坐出来的褶皱一点点理平。
“我不知道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的王明远会不会变,也不敢站在这里告诉你,我这辈子永远不会犯错……”
“人会怕,会贪,会累,会有自己舍不得的人,也会在做错事情以后,本能地给自己找一个听起来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说到这里,他重新抬起头。
“所以一个朝廷若只想着挑圣人来做官,这朝廷迟早要完。”
严仕成眼神一怔。
“因为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圣人!”
“所以才要有律法,要有账册,要有御史,要有三司会审,还要让后来的人知道,今日一个官员签下去的每一个名字、经手过的每一文银子,十年二十年以后,都可能被人重新翻出来再看一次!”
王明远声音一点点重了起来。
“制度不是用来保证每一个做官的人永远不变!制度是要让一个会变、会怕、会贪,甚至本来就不是什么圣人的普通人,坐到这个位置上以后,也不敢轻易把手伸进百姓碗里!”
严仕成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王明远再次看向他。
“至于我自己……我只敢保证一件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袍。
“我穿这身衣裳一日,我经手的每一文银子,便得知道去了哪里!”
“我签下名字的每一道河堤,都得经得住水!”
“我批出去的每一份军饷,都得尽可能落到将士手里!”
“我负责的一间学堂,便不能让孩子坐在里面连纸墨都拿不到!”
严仕成原本还想开口,可王明远已经向前一步。
“因为这些银子不是朝廷凭空变出来的,而是百姓一文一文交上来的!”
“里面有农户从地里刨出来的粮,有商贩起早贪黑挣来的铜钱,有边关将士拿命换来的太平,也有一个穷人家宁可少吃几顿肉,都想让孩子多读几年书的盼头!!!”
他的声音并没有变成怒吼,可越是压着,那股情绪反而越重。
卢阿宝站在一旁,甚至能够清楚看见王明远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
“严仕成!做官可以穷,可以累,可以受气,可以仕途不顺,甚至你哪一日觉得这官做得太憋屈,觉得一年的俸禄根本不值当你受这些委屈……”
“你可以辞!没人绑着你要坐在位置上!”
王明远目光骤然沉下。
“可只要你还坐在这里,就不能一边拿着百姓给你的权,一边回过头来告诉他们,因为本官也有难处,所以你们的钱,我便拿一点!”
“因为别人贪,所以你也贪。因为别人送,所以你也送。”
“因为这世道不够干净,所以你便心安理得再往上面泼一盆脏水。”
王明远看着面前已经一言不发的严仕成。
“这不叫被逼无奈,这叫自己选了那条路以后,再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理由!”
最后一句落下,牢房里彻底没了声音。
严仕成嘴唇动了几下。
可这一次,他甚至连刚才那句“天下都是如此”都再说不出来。
卢阿宝也没有再问,因为说到这里,继续与严仕成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这种人真正难撬开的,从来不是嘴,而是他给自己织出来的那层理由。
他伸手收起桌上的供词,“带下去吧!”
门外两名靖安司校尉立刻走了进来。
严仕成被拖起来的时候,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忽然用力挣了一下。
“王明远!你也别以为抓了本官,山东便干净了!你以为这里就只有一个严家吗?书院、乡绅、地方官,哪一处不是盘根错节?!”
“你查不完的!这辈子都查不完!”
王明远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门口那两名校尉重新按住严仕成,他才缓缓开口。
“查不完,那便能查一个,是一个。”
“天下的烂肉当然不可能一日剜干净……可不能因为剜不干净,便干脆任它烂下去!”
严仕成动作顿了一下,王明远看着他的身影。
“至于严家,你们若只是反对新学,哪怕每日写文章骂我王明远,我也不会动你们一根手指。”
“可你们一边拿着寒门学子的银子养自己的田庄,一边借着士林清议替自己遮丑,最后再把上千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士子推到前面替你们挡刀……”
王明远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那就别怪本官把这层皮,一层一层扒下来!”
“圣贤故里四个字,是让山东读书人记得圣贤教过什么,不是给你们遮羞用的!”
严仕成脸色彻底灰败,很快便被带了出去。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牢门重新合上以后,卢阿宝才低头将刚才被严仕成挣动时碰乱的几张供词重新整理好。
卢阿宝再次看了一眼王明远,开口道:
“这种人继续跟他争下去也没有意义。他不是想交代,只是在想办法证明自己并没有那么错。”
王明远轻轻嗯了一声。
“说到底,不是在说服咱们,是在说服他自己。”
卢阿宝点了点头,“那便不听他说了。严家的账房、管事、幕僚全部分开审,同一笔银子让五个人分别说,供词一对,谁在撒谎自然能看出来。”
他顿了一下,又看向已经重新关上的牢门。
“至于灰雀那条线……今晚问不出来,也总有别的办法撬开!”
王明远看着已经空下来的椅子。
最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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