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写到一半,萧弈停笔,略一思忖,将它撕成碎片。
他本打算致信洛阳,提醒郭信务必提防赵匡义,可转念一想,无论是传信还是传话都有风险。
赵家父子必定是有所预料的,届时很可能反将他一军。
思来想去,此事上能帮忙的唯有郭馨。
难处在於郭馨身在宫中,寻常不方便私下相见。
擡头看向窗外,柳枝上两只黄鹂出双入对,树干上,一只蝉正对着它们聒噪。
萧弈正在想他是像那只蝉还是那只黄鹂,门外传来了通禀声。
「太尉,永宁公主来了。」
他确实有些惊喜,当即出迎,将郭馨迎到客院,命人守好院门,以防有人偷听。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你与谁说起我?」
「那也没有,就是恰好想到了。」
「想到我了?」
郭馨眼眸顿时明亮了起来。
她今日穿的是素色的宫装裙,颇显俏丽。
不远处,柳枝上的两只黄鹂声音清脆,盘旋着追逐打闹,意趣盎然。
「正有事想托你帮忙。」萧弈道,「我已查出是谁在背後算计了我一遭。」
「哪个王八犊子?」
「当是赵匡义与其父兄。」
「好嘛,我去告诉阿爷。」
「别冲动。」
萧弈擡手稍拦,郭馨也没真的转身,他手掌没碰到她的衣裳便收回来了。
「赵弘殷是禁军老将,根基极深,且他平日与人无争,看起来人畜无害。这次王殷致仕,陛下拔擢的禁军将领都是最受信任的心腹,赵弘殷刚升了马军左厢都指挥使,不必正面撄其锋芒。」
「可你吃了暗亏,岂能这般算了?」
「赵家父子名义上支持三郎,一旦撕破脸,不利於大局,眼下三郎根基浅,又身在洛阳;我被调离汾阳军,在京中无兵权;殿前司初立,还不能与侍卫亲军分庭抗礼,总而言之,须徐徐图之,我们有的是时间,在意的不该是一时成败。」
郭馨还是有些生气,鼓了鼓腮帮子,道:「好吧,我该怎麽帮你?」
「我倒无妨。」萧弈道:「如今最可虑的是赵匡义在三郎身边做事,此人城府甚深,难免暗藏阴私。此前我断定是他告密,反弄巧成拙,这次再由我揭穿,恐怕更加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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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交给我办呗。」
「你有办法?」
「我想想啊。」
郭馨踱了几步,分析着,倒也头头是道。
「若是说告密之事,赵家父子做得高明,切中形势,推波助澜,不着痕迹,如今证人已死了,很难翻盘,若反覆提起,反而於你不利————不过呢,若只是要让三哥提防赵国义,倒不麻烦,我捎一句话足矣。」
「这般简单?」
郭馨狡黠一笑,眼神灵动,道:「我只需告诉三哥,花莞是被赵匡义逼走的。」
萧弈与她对视一眼,不由会心。
「还真是妙计。」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此事虽然子虚乌有,可恰是如此,他根本无法自证,恰似你现在的处境。」
「而郭信若要求证,只能派人前往汾州询问。」
「汾州可是你的地界。」
萧弈故意一揖,莞尔道:「所幸公主殿下冰雪聪明,助力我扳回一城。」
郭馨得意,道:「有我在阿爷身边,能帮你的地方可多呢。」
「你不必替我求情,以免陛下认为我在利用你。」
「放心吧,我有数的。再说了,是不是利用该由我说了算,岂容旁人置喙?」
话到後来,郭馨语气柔和几分,低声道:「你不顾生死,护我北上,是真情还是假义,我分得清。」
萧弈正觉感触,她又害臊起来,转而嗔了他一句。
「不过你也是活该,什麽事都要掺和,什麽人都敢招惹。现在好了吧,看你还怎麽娶符家女儿。」
如此说来,符彦卿有意招婿,也是使得郭威忌惮的原因之一。
萧弈微微苦笑,道:「栽个跟头无妨,想来陛下早晚能知晓我的为人。
「7
接着,他顺势岔开话题。
「还有一个关键,便是殿前司。你需让张永德、李重进二人提防赵家父子,只要殿前司稳,形势便能稳。」
「知道了。」郭馨道:「对了,你想当什麽官呢?」
「我还能有选择吗?」
「你屡立大功,阿爷还能真把你贬为庶人吗?总归得授你一官半职的。据我打探,阿爷是让你在开封做个清闲文官,压一压你的性子,不过呢,我也许可以帮你挑个好衙门。」
萧弈一听就摇了摇头。
倒不是别的,相比起赵弘殷,他在开封人脉、根基都太浅,行事处处被掣肘,太被动了。
郭馨问道:「有没有想去的衙门嘛?挑个有油水的,把阿爷赐你的宅院翻修了,别终日住在这客栈里,才显得规训些嘛。」
「此事,我再想想吧。」
「那好吧。」
两人不宜相处太久,该说的都说了,郭馨便打算转身离去。
她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手指拨着袖口的绣样,难得显出几分扭捏。
「有件事,本不当与你说的,可还是告诉你,好让你安心。」
「不说也无妨,我并没有不安。」
「哼,都开口了,告诉你也没什麽。」郭馨道:「其实,阿爷并非恼你怒你,而是想让你与三哥各归其位。你年纪太轻、官位太高,且还有杀契丹主、治河两桩大功未赏,只有把你压下去了,往後三哥才能提拔你,臣子受了君恩,便有了纲常大义束缚,这是让你回到臣的位置;从家变之日,三哥就一直被你庇护在羽翼之下,事事依赖你的辅佐,此番让他单独赴洛阳任职,便是阿爷对他的考验,看他能否独担大任、执掌一方。」
萧弈再想到那日奏对,心想换作别的皇帝,杀了他才是最简单之事。
眼下则是斩断他与郭信的天真念想,其实是一条更难、更险,更费精力的路。
「陛下的苦心,我明白了。」
「只要你二人能各归其位,各守本分,事情也就过去了。」
说着,郭馨背过身去,留下最後一句话。
「不然,世上能入阿爷的眼,甚至想收为半子的人,还能有谁呢?」
萧弈一怔,听懂了郭馨话中的深意。
说是入郭威的眼,其实是入她的眼,所谓收为半子,指的实则是女婿。
话虽委婉,无异於是说她此生除了他,不会再嫁旁人。
而郭威没杀他,费这麽大的劲让他与郭信各归其位,无非是因为女儿的心意。
回过神来,郭馨的一袭裙摆却已消失在院门处。
萧弈正觉惘然,她又回过头来,假作欣赏门楣处的雕花,瞥了他一眼。
风吹动院中的树枝。
天气忽然没那麽燥热了。
当日下午,萧弈去探望了冯道。
冯道居住的院落不大,布置得简单朴素,可连普通的石头、木椅的摆放都颇显格调。
前庭虽小,却有一株老树参天,是萧弈在开封城见到的最大的一棵树。
这次,他被引到了冯道的寝室相见,只见榻上的老者愈显衰败,身形枯瘦如树木。
唯那观览过乱世变迁的眼眸依旧通透。
「晚辈见过冯公。」
「你我也算有缘,我见你初发迹时,你见我大限将至之期。」
「今年夏天太闷热,天凉下来冯公就精神了,长命百岁。」
「寿数几何,我心自知。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比古来稀还多了三岁。」
冯道缓慢艰难地用手指比了个「三」,脸上浮起笑容,尽显豁达。
接着,他不无感慨地叹息道:「我在世的这七十三年,为天下最动荡不休的乱世,礼崩乐坏,稚妇贱鬻於市中,老羸毙於沟壑,满目尽是生民惨苦,此乃天下之大不幸,独我历仕数朝,身居显秩,禄米充盈,安享顺遂,此乃一己之侥幸。苍生受难而独安乐,家国倾颓而独荣华,世道沦丧而独寿考,偷乱世之荣,享不义之福,冯长乐,一世安乐,尽是失德之乐啊!」
萧弈道:「冯公有大功於当世,万不可如此自轻。」
冯道摆摆手,道:「你遇上麻烦,我都知晓了,依我所见,你困局之根源,不在於有人告密,甚至不在於陛下之忌惮。」
「敢请冯公赐教。」
「平心而论,若你与三郎各治一国,两国相争,你强,还是他强?」
「我强。」
冯道点点头,再问道:「若是你与大郎呢?」
萧弈想了想,应道:「我强。」
「为何有此信心?」
「我寿命比大郎久。」
冯道不由笑了笑,再问道:「你之所以强,根源在何处?」
「我武力高,坚韧不拔。」
「这不是最重要的。」
「我————」
萧弈说不出了。
冯道喃喃道:「你总在刻意隐藏,与任何人都隔着一层,格格不入。或许你不自知,可你在我眼里,像一个抱金过市的小儿,揣着一个秘密,遮遮掩掩。」
萧弈一怔。
他从没想到他在冯道眼中,竟是这样的形象。
「从你救郭氏遗孤北奔,我就留意你了,你的每一步都与常人不同,李崧、史弘肇教不出如此仆婢,其间必有隐情,你不说,谁也没办法。而陛下不能知根知底,如何信你?
你心底也清楚,你不是一个能被信任的好臣子,既不能为臣,又无帝王之势。你想得太长远,试图找一条完满的出路,然而满身包袱,忽然间便道阻多歧途,不知如何走了。」
闻言,萧弈如醍醐灌顶。
像是脑海中一根堵塞的血管被敲通了。
「还请冯公教我。」
「你不实言,如何教你。」
萧弈迟疑了一下。
冯道方才说了太多,有些疲倦了,缓缓道:「放心,我是将死之人,会把你的秘密带到棺材里。」
「是怕冯公不信,实言相告,我知後世千年。」
说着,萧弈顿了顿,问道:「冯公信吗?」
冯道没有太大的反应,也许是太老了,神色变化不大,只是问道:「我若信你,你能信我吗?是完全信我一次,知无不言。
「好。」
「那就先说说,你知哪些事。」
「据我所知,三郎早夭,大郎继位後虽励精图治,然皇权旁落,我之所以想做些什麽,是因此後宋虽勉强算一统,实有太多遗憾————」
萧弈说了很多,大半是关於他希望比宋朝做得更好的地方,包括辽、西夏、金。
冯道一动不动,似乎睁着眼睡过去了。
半晌。
他擡手打断,竟是不愿再听了。
这出乎萧弈的预料,他本以为,说出最大的秘密,冯道会好奇,会问无数个问题,让他难以招架。
但冯道只是喃喃了一句。
「泄露天机,改天换命,如何不反受其咎啊?」
「晚辈不信玄学。」
「这便是你最大的问题,不信天命,唯信己身。说甚人定胜天,数千年间合万代人之力,才改变了多少天命?你的解法不过顺天应人」四字而已。
萧弈恍然领悟了。
他太习惯於前世那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叙事,而他身处一个脱离了宗族帮衬都无法生存的时代。
不够顺服、不够融入,故而冯道说他有违天命,反受其咎。
他需要更坦诚,未必要告诉旁人所有秘密,而是不再畏惧被识破;需要理解那些原本在他眼里愚昧、落後、封建、迷信的观念,敬天爱人,顺应自然。
「多谢冯公指点迷津。」
「信任我一回,也不难吧?」
「不难。」
冯道点点头,道:「既得你信任,我为你举荐一个官职,以解眼前困厄。」
「冯公厚恩,晚辈无以为报。」
「那是个苦差,等你上任了,莫怪我就好。」
「晚辈学会顺天应人的第一步,便是不再强撑,信任冯公。」
「孺子可教。」
冯道欣慰地笑了笑,闭上眼,轻轻一挥手。
数日後。
萧弈等到了他的任命。
「门下:朕闻君臣之分,务在始终,赏罚之权,贵於明允。萧弈早历戎坛,夙娴韬略,屡着扞御之绩,诚效可嘉,然枉法擅刑、行事孟浪、交游不谨,台臣次第论劾。朕以有功不泯,旧绩难弃,不欲以一时之浮议,废累岁之忠勤,今特从裁处,用示矜容,兼重边方之寄,移汾阳节度使,仍旧检校太尉,充定难军兵马都监。」
「定难军」三字入耳,萧弈愣了愣神。
他擡眸看去,只见宣旨的张美也愣了愣,脸色有些诧异,之後才念後面那些勉励之言0
兵马都监就是以武将充任监军,监管府兵、牙军,兼领军务,王峻就曾经是天雄军都监。
而定难军却很独特,其由党项李氏世代相袭、父死子继,他们只是名义上归顺大周,中原朝廷从未向定难军委派过兵马都监。
萧弈还知道,那是西夏的前身。
再一想,这是眼下郭威唯一肯给他的掌兵权的差遣了。
因为若继续放任党项李氏割据定难军,必成西北边患,而将萧弈派过去,无论他是顺利监军还是被党项李氏杀掉,都是两个祸害变成一个祸害。
只要他能稍削党项李氏之权,朝廷就是稳赚不赔。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盼萧太尉此去夏州,建功立业。」
萧弈接了旨,问道:「我想觐见陛下,不知可否?」
张美道:「我会代为回禀陛下,至於陛下愿不愿召见,我做不了主。」
「有劳了。」
张美神态微有些尴尬,赔了罪,方道:「夏州事急,还请萧郎两日内便离京赴任。」
「是。」
两日间,萧弈一边收拾行囊,一边等候郭威召见。
然而,直到启程的最後时限,终是没得到召见的旨意。
他动身赴任,先去与冯道告别,叩门後久久无人应门,唯有一揖,转身,西出开封。
长亭外别过诸人,行路不久,身後忽传来一声呼唤。
「萧郎!」
萧弈回头一看,见是郭威身边两名从值卫,不由问道:「是陛下要见我?」
「不是。就在半个时辰前,冯相公溘然长逝了,我等奉命往洛阳告知三郎————」
有小一会儿,萧弈走了神。
数日前那次拜会,真成了与冯道的最後一面。
「我可否回城送冯公一程?」
「陛下命萧郎即刻启程,不可耽误。」
萧弈回望开封城,心知此番远赴西北,极可能与郭威也是此生不复相见了。
私心里,他极不愿以遭受猜忌、被贬外放作为两人之间的结局。
然而,郭威似乎铁了心要让他与郭信各归其位。
再踏上前路,萧弈放眼望去,天地无比壮阔,人无比渺小,山高水远多歧路,所幸,他仿佛能看到冯道的指引。
当把自己放低,冥冥之中,他似乎开始感受到了何谓天命,就是接受一切,允许万物穿透他,并继续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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