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求死之言，字字铿锵，带着一股子决绝的死志，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开来。
泥地里的柴进浑身剧烈一哆嗦，刚刚因为北境大捷而涌起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整颗心再次沉入了万丈深渊。
周围的数万大齐将士也纷纷收起了狂喜的笑容，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岳飞脸上，等待着主帅下达最后的处决军令。
岳飞听到方金芝这番话，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在方金芝和柴进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下一刻，在全军将士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岳飞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洪亮豪迈，震得他头顶帅盔上的红缨剧烈晃动。
这一笑，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整懵了！
这实在是太出乎大伙儿的预料了！
要搁在往日里，大伙儿印象中的岳元帅，那可是个成天板着脸、治军严苛到骨子里头、极少跟人在阵前嬉皮笑脸的铁面统帅！
哪怕是刚才宣读北境大捷的时候，岳飞也只是振奋咆哮，何曾像眼下这般畅快淋漓地抚掌大笑过？
高宠握着大枪的手掌紧了紧，眉头微蹙，完全摸不透自家元帅的路数。
鲁智深眨巴着两只铜铃大眼，伸手捅了捅身后的牛皋，压低嗓门嘀咕道：“牛皋，岳元帅这是中了甚么邪？人家娘们儿一心求死，他怎地还乐出声来了？”
牛皋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缩着脖子小声回道：“俺哪知道去！大哥心思深着呢，八成是觉得这娘们死到临头还嘴硬，心里头好笑呗！”
场中央的方金芝听着这阵酣畅淋漓大笑声，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底腾起一股羞愤交加的怒色。
她死死攥紧双拳，往前逼近半步，仰头厉声质问道：
“岳鹏举！你笑什么？！”
“本宫堂堂一国统帅，技不如人落入你手，只求一死以全名节！你这般狂笑，莫非是觉得本宫死不足惜，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想给本宫留吗？！”
面对方金芝的怒斥，岳飞笑声渐歇，却并没有立刻出言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泥地里的柴进一眼。
这一眼看过来，柴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
豆大的冷汗顺着柴进的鬓角滚滚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泥血滴进雪窝里。
他跟当今陛下武松相交多年，从最开始在沧州柴家庄仗义疏财结交好汉，认识了还在微末之中的陛下。
到后来一块儿上水泊梁山聚义，再到如今的大齐开国。
武松给他柴进最深刻的印象，除了那通天彻地的绝世武力之外，便是那股子恩怨分明、睚眦必报的狠辣劲儿！
凡是跟他作对的仇敌，无论是西门庆那种恶霸、张都监、张团练甚至高俅、蔡京那帮奸臣，又或者宋江、吴用那等阴险小人，又或是田虎、王庆这些割据反王，落到陛下手里头，哪一个有过好下场？
不仅性命不保，搞不好还得落个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柴进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自己当年在沧州时，的确是对落魄的武松有过几顿酒肉、几身衣裳的小恩小惠。
可那点子交情，放在如今君临天下的皇帝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泼天大恩！
陛下封他做当朝户部尚书，执掌大齐钱粮命脉，早就把当年的恩情百倍千倍地还清了！
至于这一回，他柴进主动请缨深入清溪洞敌巢，在校场之上当众拔剑斩杀了方腊的亲叔叔方垕，夺下兵符，与岳元帅里应外合，一举葬送了南朝最后的两万禁军精锐。
这份功劳，说小绝对不小。
可要是拿这份功劳，去抵消方腊亲生女儿、南朝护国大元帅的谋逆大罪……往日的恩情加上今日的功劳，在皇权铁律面前，多少还是有些不够看啊！
方腊在江南造反，害死了多少百姓，折损了多少大齐将士？
陛下对方腊一脉恨之入骨，又岂会容忍方腊的外孙活在这个世上？
岳元帅方才那阵大笑，莫非是在笑他柴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居然在敌巢里头动了真情，做下这等自毁长城、断送前程的蠢事？
“难不成……我柴进年过三十，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骨肉血脉，今日就要在野人谷里头，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命丧黄泉、就此断送吗？！”
柴进越想越是心惊肉跳，胸口翻涌起一股腥甜，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光是柴进想到了这一层，站在旁边的庞秋霞、鲁智深、牛皋等人，瞧见岳飞这副高深莫测的架势，脸色也都齐刷刷地变了！
他们这几个人里头，庞秋霞昔日跟方金芝在南朝有些姐妹交情，方才又亲口劝得方金芝打消了自尽的念头；而鲁智深、阮小七等人，都是跟柴进在梁山上一起喝过酒、砍过人的生死弟兄！
于情于理，他们都绝不忍心眼睁睁看着柴尚书这棵独苗骨血，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花花世界，就因为两军对垒的立场不同，随着他娘亲一块儿化作刀下亡魂，让柴尚书抱恨终生！
“岳元帅！”
庞秋霞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第一个从队伍里头快步冲了出来！
啪！
她双手抱拳，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雪泥地里，仰起头冲着岳飞急声恳求道：
“元帅容禀！金芝公主虽然是逆贼方腊之女，可她在清溪洞中从未做过残害百姓的恶事！方才在阵前，末将已经晓以大义，公主也已幡然悔悟，知晓我大齐乃是顺应天命的正统！”
“更何况……更何况她腹中已经怀了柴尚书的骨肉！柴尚书为我大军破关立下汗马功劳，年过而立唯有这一丝血脉延续，还请元帅看在柴尚书舍命卧底的份上，法外施恩，饶过金芝公主母子性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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