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秋霞这一跪，犹如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全场的死寂。
方金芝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跪在雪窝里的庞秋霞，嘴唇微微颤抖：“庞秋霞，你……本宫何时让你替我求情了！本宫不需要你假慈悲！”
庞秋霞却根本不理会她的喝斥，依旧死死盯着高坡上的岳飞。
“洒家也替柴尚书求个情！”
一声瓮声瓮气的暴喝炸响，鲁智深迈开两条大粗腿，三步并作两步跨出队列，把手里的六十二斤水磨禅杖往地上一杵，震得碎雪乱飞！
鲁智深双手合十，弯腰冲着岳飞深深一揖，满脸通红地大声嚷道：
“岳元帅！庞家妹子这话说到洒家心坎里头去了！柴尚书跟洒家那是过命的交情，想当年在沧州时，若无柴尚书仗义援手，俺们梁山上不知有多少弟兄早就成了路边野鬼！”
“这一回打清溪洞，要不是柴尚书甘冒奇险钻进贼窝里头把这娘们骗出来，咱们几万弟兄往里头硬闯，少说也得折进去一两万条人命！如今柴尚书好不容易老树开花有了后人，元帅若是一刀砍了这娘们，那不是把柴尚书的魂儿也给一块儿砍了吗？元帅若是觉得违背军法难办，洒家愿拿这一身战功去抵这娘们的死罪！”
鲁智深话音未落，躲在后头的牛皋也一咬牙，顾不得自个儿身上还背着军棍的债，噗通一声跪在了庞秋霞身旁！
“大哥！俺老牛是个粗人，不会说啥文绉绉的大道理！”
牛皋把胸口拍得砰砰直响，梗着脖子嚎道：“可俺老牛懂得一个理儿，叫有恩报恩！柴尚书为了救咱们全军将士的命，连自个儿婆娘的刀子都生受着，浑身上下被抓得跟血葫芦似的！咱们要是转头就把人家媳妇和肚子里的娃儿给宰了，那还算是有情有义的爷们吗？传出去天下人得戳咱们脊梁骨！大哥，你就网开一面，饶了这娘们一回吧！”
“末将等……也恳请元帅网开一面，保住柴尚书骨血！”
旁边的王贵、汤怀、张显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哪怕是平日里最惜命、最重规矩的王贵，此刻看着泥地里惨兮兮的柴进，也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三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河滩边的阮小七、阮小二、阮小五三兄弟，更是把兵刃往地上一插，隔空抱拳呐喊助威。
就连一向冷酷孤傲的高宠，也沉默着将百斤虎头湛金枪换到左手，右手抱拳，冲着岳飞微微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眨眼之间，南征大军麾下的核心悍将，竟是全都挺身而出，齐声替一个敌国主帅求情！
泥地里的柴进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红透，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水夺眶而出。
他挣扎着推开身旁的亲兵，双膝跪倒在泥水里，冲着岳飞和众位兄弟重重磕下头去，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岳元帅……诸位兄弟……柴进何德何能，竟劳诸位兄弟如此相护！只要元帅能留金芝腹中孩儿一条活路，柴进愿削去尚书官职，贬为庶民，永世为大齐戍边牧马！”
面对全军将领的苦苦哀求，以及柴进泣血的叩拜。
高坡之上的岳飞，脸上那抹古怪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肃穆与沉重。
在所有人期盼、紧张的注视下，岳飞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诸位兄弟的心意，本帅岂能不知？柴尚书于我南征大军有再造之恩，本帅又怎会是那等忘恩负义、冷血无情之人？”
“只是……这方金芝乃是逆首方腊之女，身份干系实在太过重大！杀与不杀，这事儿……本帅说了也不算！一切……还要听从东京城里，陛下的旨意啊！”
岳飞这句“本帅说了也不算”，就像是一盆冷水，迎头浇在了全场所有人的脑袋上！
鲁智深张大了嘴巴，举在半空中的大手僵在了原地。
牛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庞秋霞更是脸色惨白地跌坐在雪地里。
而站在场中央的方金芝，听到这话，嘴角反倒扬起了一抹凄凉而又嘲讽的冷笑。
她心里头彻底明白了岳飞的意思。
显然，这位岳元帅顾念着柴进舍命卧底的功劳，又见麾下众将纷纷求情，心里头兴许是真的愿意卖个人情，对她网开一面。
但是，坐在汴梁城金銮殿上的那位酷烈帝王，却绝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过她腹中这个流着反贼血脉的胎儿！
岳飞身为臣子，不敢抗旨，只能把这桩恶人推给皇上！
方金芝绝非蠢人，她自幼在皇家权力漩涡中长大，比谁都清楚帝王的心术。
换位思考的话，若是今日南朝得胜，她的手下大将娶了武松的女儿还怀了身孕，她方金芝为了江山稳固，也势必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斩草除根，绝不留半点后患！
“柴进，你听见了吗？”
方金芝转过头，冷漠地看了一眼跪在泥水里的柴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就是你誓死效忠的皇帝！这就是你拼了性命换来的结局！不必再摇尾乞怜地替本宫求情了，丢人现眼！”
柴进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冰泥，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绝望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全场气氛压抑到了冰点，所有人都以为方金芝母子必死无疑的时候。
高坡上的岳飞，却是不慌不忙地伸出手，再次抖了抖手里头那封来自北境霸州的牛皮纸书信！
哗啦！
信纸抖动的脆响，在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岳飞看着面如死灰的柴进和冷笑连连的方金芝，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方姑娘，柴尚书，你们先别急着绝望！”
“韩元帅的书信里，除了告知本帅北境的战况之外，还提到了两件事...”
“这其中一件...便是陛下让韩元帅，代为转达对于方姑娘的处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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