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 年 10 月 14 日,凌晨 3 点 45 分。
锦州城外,双羊镇前敌总指挥部内,仍旧是一片忙碌、紧张的景象。
刺鼻的烟味混合着汗臭味,充斥着整个房间内。
几十部电话机此起彼伏地尖叫着,四五台大功率电报机“滴滴滴”的收发声连成一片,吵得人耳膜生疼。
巨大的作战沙盘前,几十名身穿蓝色、土黄色的作战参谋们一个个满头大汗。
他们手里拿着红、蓝两色的小旗,根据前线送来的战报,不断地在沙盘上移动、插拔。
刘镇庭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死死盯着大凌河两岸那错综复杂的敌我态势。
他面沉如水,犹如一尊冷酷的铁塔,一言不发。
站在他身旁的张小六、副总长詹云城,以及东北军参谋长荣臻等人。
他们一个个神情紧绷,眼睛熬得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喘。
战局的发展,已经到了最要命的节点。
原定的“关门打狗”,变成了围绕大凌河上下游的两场超级“绞肉机”战役。
负责扎口袋的豫军第五军独立旅和东北军第一军加强旅,成了整场战役的最关键的部队。
他们不仅要死死顶住企图逃跑的日军第 19、第 20 师团,还要拼命扛住从外部强攻接应的日军第 8、第 10 师团。
每个旅,都要同时面对两个日军常设师团的疯狂夹击!
即便有夜色的掩护,即便将士们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但面对十几倍于己的兵力,面对日军无差别的重炮覆盖,这两颗卡在日军咽喉里的“钉子”,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拔出。
同时,战报如同雪片般飞来。
每一声报告,都代表着前线成百上千条人命的消逝。
“报告总司令!第五军骑兵旅已赶到松山高地,已经投入战斗!蔡旅长亲自指挥部队,突袭了日军第 10 师团侧翼!成功打掉第十师团的一个炮兵阵地。”
“报告总司令!第一军的骑兵团已赶到小凌河口,已经投入战斗!因为地形原因,第一军骑兵团全部下马,加固了加强旅的阻击阵线!”
“报告总司令!白俄独立师哥萨克骑兵旅已经从正面追上日军,正与日军第 19 师团后卫联队展开了激战!”
“报告总司令!第五军前锋已经与日军第 20 师团交火!双方主力距离已不足五百米!”
“报告总司令!第一军先头部队已经跟日军第 19 师团接上火!”
听着这些报告,詹云城稍稍松了一口气。
主力部队终于咬上去了,只要能把日军拖住,等包围圈彻底合拢,这两个师团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太久,更加急促的求援声打破了短暂的希望。
一名机要参谋拿着刚刚译好的电报,声音都在发颤:
“报告总司令!第五军独立旅再度请求紧急支援!他们已经被压缩到最后三百米阵地!王超旅长报告,全旅伤亡已过七成,弹药即将耗尽!”
“临时支援的第二十九军二十师的203团,也被日军挡在了外面。”
话音未落,另一名参谋也冲了过来:
“报告总司令!第一军加强旅发来求援急电!岳汉彬旅长报告,东侧的日军第 8 师团动用毒气弹强攻!阵地多处被突破!”
“临时支援的二十九军三十八师311团,同样也被日军挡在了外围,无法及时增援。”
“目前,加强旅的剩余兵力不足三成,请求立即支援!”
作战大厅内瞬间死寂,只有电话铃声和电报机那毫无感情的“滴滴”声,还在响个不停。
张小六的脸色惨白,第一军可是他的心头肉啊。
一个加强旅八千人折了也就折了,可派去增援的,主动出击的部队,战况也是不容乐观。
之前那次被日军突袭,第一军就损失了不少。
要照这样打下去,第一军能剩多少,他是想都不敢想了。
而且,刘镇庭已经答应了退兵,这样打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于是,他看向刘镇庭,苦着脸说:“定宇…靠两个旅硬撑四个师团的强攻,肯定是顶不住的。”
“哪怕有大部队在后面包夹,可他们毕竟是仓促转入防御,连像样的战壕都没挖好。”
“再这么打下去,就成添油战术了,损失只会越来越大。”
一旁的东北军总参谋长荣臻,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附和道:“是啊,庭帅,加强旅和独立旅都已经尽力了。”
“再打下去,这两个旅不仅要拼光了!就连增援的部队,怕是也白白牺牲啊...”
可是,刘镇庭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沙盘上,看着那代表独立旅和加强旅的两面的蓝旗,被四面红旗死死挤压在中间,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
他比谁都清楚前线的惨烈,那两块阵地已经变成了真正的绞肉机!
每过去一分钟,就有成百上千的弟兄倒在血泊中。
完全是靠着弟兄们的血肉之躯,在硬扛日军的炮火。
但是,战争的法则从来不讲仁慈,它只看胜负。
而统帅的慈悲,也是救不了国家的。
这一刻,身为一军统帅的刘镇庭,才真正明白,能说出那句“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XX”,是需要多大的魄力和足够冷血的理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厅里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沙盘前那个挺拔的背影,等待着这位年轻统帅的最后决断。
是继续把人命往里填,想办法扎住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口袋?
还是现在就撒开网,放日本人过去?
沉默了足足两分钟后,刘镇庭猛地直起腰杆,手中那支被他攥得温热的铅笔,“啪”的一声,被他硬生生折断,狠狠砸在沙盘上!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尽是冷血和坚毅。
已经拿定主意的刘镇庭,面无表情的说:“传我的命令!命令白俄独立师、第一军和第五军各派出一支突击部队,想办法从中间分隔一部分日军!”
“既然吃不到包子,最起码也得吃顿饺子!”
“哪怕留不下一个完整的旅团,最起码也得给我留下一两个大队吧?”
而后,又补充道:“还有!立刻给第五军独立旅、第一军加强旅发电!让他们一定要想办法撑下去!”
“只要大部队完成战场分割,他们就可以撤退!”
停顿了一下,刘镇庭缓缓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最后的一丝痛楚。
再睁眼时,眼眶虽然微红,但目光却如刀锋般冰冷锐利。
“告诉两位旅长,如果部队真的打光了,如果弟兄们真的全死绝了…等仗打完,我刘镇庭去给他们收尸!我给他们披麻戴孝!”
听到刘镇庭的话,周边的所有军官脸色全都凝重了起来。
尤其是张小六,脸色惨白,他没想到刘镇庭竟然如此冷酷。
而一旁的东北军参谋长荣臻,不甘心东北军主力就这么打没了。
他急切地跨前一步,开口劝道:“庭帅!真的有必要这样打吗?那可是四个师团的日军主力!”
“咱们那两个旅就算是全部打光了,也未必能等到分割包围!”
可刘镇庭仿佛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
荣臻看刘镇庭没有反驳他,还以为自己的劝说多少有点作用。
于是,再次上前劝道:“庭帅!多少给这两个旅留点骨血吧,总不能把人都填死在这个破河沟里啊!反正咱们最终的战略,也是要撤退的…”
可话音刚落,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暴喝:“闭嘴!”
这一声暴喝,吓得荣臻浑身一哆嗦,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刘镇庭指着他的鼻子,毫不留情的训斥道:“老子怎么打仗,用得着你来教吗?亏你还是汉卿的参谋长!从九一八开始,你看看你自己都干了什么?”
“汉卿当时不在奉天,对当时的情况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你呢?”
“你作为一名参谋长,你起到辅佐主官的作用了吗?”
“天天就知道撤?就知道保全实力?”
“就是因为你没有辅佐好汉卿,就是因为你们想要保存实力,才会让几千日本关东军骑在脖子上拉屎!才导致东北就这么拱手送人了!”
荣臻顿时被训的哑口无言,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顿了顿后,刘镇庭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怒斥道:“自甲午以来,日本人一直以亚洲第一自居,甚至还称呼我们为东亚病夫!”
“所以!你们知道我们多么需要一场胜利吗?”
“你们知道,一个积贫积弱、跪了快一百年的国家,有多么需要一次挺直脊梁的机会吗?”
“是!我知道会有成千上万的弟兄牺牲!我知道那两个旅可能一个都活不下来!”
“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把咱们这三十万人全拼光了,哪怕是我也死在这里!也要打出我们中国人的骨气!”
厅内所有参谋和将领,都被这番话震撼到了。
刘镇庭用冷冽的目光,看向周边还在发愣的众人,厉声呵斥道:“都他妈的还愣着干什么?传令!难道老子的话不好使了吗?”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命令传递到两位旅长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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