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镇，东街口。
夜幕已然降临，白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只剩下零星几盏昏黄的灯火。
远处的钟楼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半条街笼罩在黑暗之中。
罗兰站在一处已经收摊的空位前，眉头微蹙。
片刻前，他们与范布伦、瓦妮莎在街口分开。
那位古板的圣武士坚持要亲自护送瓦妮莎返回旅馆，临行前还不忘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深深看了罗兰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我会盯着你」的意味。
想到这里，罗兰无奈地轻轻摇头，而後转身看向街角那家还亮着灯的杂货铺，擡脚走去。
霍兰和埃利斯跟在他身後，三道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铺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
陶罐、布匹、铁器，还有一些积了灰的书籍。
柜台後坐着一个乾瘦的老头，灰白的胡须稀稀拉拉，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袍子，正低头打着瞌睡。
「打扰了。」
罗兰的声音不大，却让老头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啊？谁？什麽事？」
老头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来人。
等看清罗兰的模样，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
「这位先生要买点什麽？我这铺子虽小，东西可全————」
「我找白天在东街口摆书摊的人。
1
罗兰打断他。
「是你吗？」
老头眨了眨眼，打量了罗兰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後跟着的霍兰和埃利斯，然後点了点头。
罗兰见状回头看向霍兰。
牧师轻轻点了点头，确认此人正是白天的书贩。
罗兰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因为眼前这人，绝不可能是加尔维斯。
「是我，先生要买书？可惜今天的收摊了，要买明天赶早————」
暗叹了口气後，罗兰从怀中取出那本《凡人英雄史诗》，放在柜台上。
老头低头一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哟，这不是那本————先生也买了？」
罗兰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这本书，你从哪里得来的？」
老头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了两声。
「这——先生问这个做什麽？进货嘛，当然是从书商那里————」
「哪个书商？」
老头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编个什麽理由，但对上罗兰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旧锐利的黑眸，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告诉你也没啥，这书不是从书商那里进的，是一个陌生人给我的。」
罗兰的目光微微一动。
「陌生人？」
「对。」
老头点点头，随手翻了翻那本书，撇了撇嘴。
「说起来也怪，那人神神秘秘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看不清，他找到我，说这本书他留着没用，让我拿去卖，卖的钱都归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
「我一开始还不乐意呢，毕竟他给我的原本装订粗糙，纸张也一般，封面的字都歪了，这种货色，白送给我都嫌占地方，可那人非让我收着，说什麽会有识货的人」。」
「谁知道————」
老头啧啧两声，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谁知道这本书居然火了！天天有人来问，天天有人来买！我进的别的书一本没卖出去，就这本，卖了一本又一本，我雇了几个夥计抄写都赶不上卖的速度！」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言语间满是「天上掉馅饼」的惊喜。
但罗兰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这些抱怨上。
「那个人....
」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快了半拍。
「长什麽样子？」
老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裹得太严实了，真看不清，袍子又大又厚，兜帽拉得低低的，就露出一截下巴，不过————」
他眯起眼，似乎在努力回忆。
「他那打扮，不像是咱们这边的人，衣服料子挺讲究，绣的花纹也怪，像是——像是从艾铎隆那边来的。」
罗兰的眉头微微一动。
「艾铎隆？」
「对。」
老头点点头。
「就是精灵们住的那地方，艾铎隆王国，那地方的人穿着打扮跟咱们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艾铎隆王国？那可是个神秘的地方————」
霍兰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埃利斯擡手理了理袍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精灵的国度，位於大陆东南方向，由七大王族共同治理，现任至高王是瑟兰迪尔·风语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那里是精灵文明的发源地，也是如今大陆上唯一一个完全由精灵统治的国度，魔法、艺术、剑术，各方面的造诣都极高，历代出了不少传奇人物。」
「不过————」
埃利斯话锋一转，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个地方，也是出了名的排外。」
「没错。」
仿佛想起了什麽不好的回忆，霍兰撇了撇嘴角。
「都是一群眼睛长在头顶的家夥。」
埃利斯没有理会他的评语，只是看向罗兰继续道。
「除了精灵以外，其余种族很难进入艾铎隆的国境，那些防卫外围的哨兵，看见非精灵种族靠近，会直接放箭警告，就算侥幸进去了，也会被无处不在的巡逻队盯得死死的，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
「那几个王族对血脉看得很重，认为精灵是高贵的种族，其他种族都是————
用他们的话说，短生种」，不值得交往，几百年来，能够以非精灵身份进入艾铎隆并且活着出来的，屈指可数。」
听着两位夥伴的讲述，罗兰的眼神愈发清明。
半精灵。
加尔维斯正是一名半精灵。
精灵与人类的混血，既继承了精灵的长寿与对魔法的敏锐，也拥有人类的活力与适应性。
这样的身份，在艾铎隆那种极度重视血脉纯正的地方，处境必然微妙。
但如果几人所述的信息无误。
如果那个神秘人真的来自艾铎隆，如果加尔维斯真的在那里。
那麽，他必须去。
想到这里，罗兰向店主微微颔首致谢，将那本《凡人英雄史诗》收回怀中，转身离开了杂货铺。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街角积水的潮湿气息。
霍兰和埃利斯跟了出来。
「有新目标了。」
罗兰开口，声音平静却笃定。
霍兰眼睛一亮。
「嘿！又要开始新的冒险了吗？」
他拍了拍胸脯，随即又挠了挠头，铜铃眼里闪过困惑。
「不过——咱们怎麽进去啊？刚才埃利斯那小子说了，那地方排外得很，非精灵靠近直接放箭，咱们这几个————一个黑头发的人类，一个整天念叨洛山达的牧师，一个法师，还有你那位银发女剑士朋友，再加上一头梦魔兽一只小松鼠————」
他数着手指，越数脸色越苦。
「这怎麽看都不像是能混进去的样子啊。」
罗兰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到时再说。」
霍兰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埃利斯倒是没有多问，只是擡手理了理袍袖，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三人沿着月光下的街道，向旅馆的方向走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队伍便已整装待发。
霍兰打着哈欠，一边往马背上绑行囊，一边嘟囔着「又没睡饱」。
埃利斯依旧从容，法杖在手，灰蓝色的眼眸淡淡扫过四周。
范布伦沉默地站在一旁，深灰色的眼眸不时瞥向那道紫色的身影，神情严肃得如同石刻。
瓦妮莎可怜巴巴地站在队伍中央。
她换了一身简便的旅者装束，紫色的长发随意紮成马尾，露出一张艳丽的容颜。
但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委屈。
因为范布伦就站在她身侧不到三步的位置，深灰色的眼眸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圣女大人，请站直一些。」
「圣女大人，发带歪了。」
「圣女大人，与人交谈时请保持距离。」
瓦妮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看他。
没用。
那双眼睛像是长在她身上一样。
特蕾莎骑在黑风背上，目光掠过那道紫色的身影，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一脸严肃的圣武士，最後落在罗兰身上。
她微微侧身，声音很轻。
「那个女孩..
」
罗兰轻轻点了点头。
显然苏伦的庇护无法欺瞒同为神眷者的特蕾莎。
「瓦妮莎。」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是我们在未来」迷雾之地见过的那个巫女。」
特蕾莎的目光微微一动，看向那道被范布伦盯得浑身不自在的紫色身影，沉默了片刻。
「她怎麽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
罗兰轻轻摇了摇头。
「等路上慢慢说。」
特蕾莎没有再问，只是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便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沉默。
黑风迈开步伐，暗红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微微眯起。
乔趴在特蕾莎肩头，蓬松的大尾巴一晃一晃，黑豆眼好奇地打量着那个新来的紫色头发姐姐。
队伍启程。
接下来的行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从月影镇一路向东南，绕过月影湖畔後，彻底脱离了晨辉帝国辐射的疆域，进入一片广阔的丘陵地带。
沿途的村镇越来越少，荒野越来越多，偶尔能遇见几支往来的商队，彼此警惕地打量一番，然後各自赶路。
霍兰的话痨属性在这段路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一会儿念叨着洛山达的教义，一会儿抱怨乾粮太硬，一会儿又凑到瓦妮莎跟前，想问问她那段「阴差阳错成为圣女」的细节。
虽然每次都被范布伦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眸瞪回去。
埃利斯依旧独来独往，偶尔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偶尔落在最後，灰蓝色的眼眸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特蕾莎则大多数时候骑着黑风，跟在罗兰身侧，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偶尔会看向瓦妮莎，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闪过难以捉摸的光芒，但很快就收回视线。
范布伦则始终保持着与瓦妮莎三步以内的距离。
无论瓦妮莎是骑马、步行、休息、吃饭，深灰色的眼眸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有时瓦妮莎实在受不了，会可怜巴巴地看向罗兰求助，但每次都被范布伦不动声色地挡住视线。
瓦妮莎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
还是一只不得不跟着老鹰走的兔子。
数十日後的黄昏。
队伍穿过最後一片稀疏的林地，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一座巍峨的山脉横亘在天际线尽头。
山脉的轮廓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暮色中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山脉脚下，是一片广袤的平原。
平原上零星散落着几座村庄，炊烟袅袅，在晚霞中升腾。
更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一条蜿蜒的河流，在落日余晖中泛着粼粼波光。
而在那山脉的深处，云雾缭绕之间，据说就是艾铎隆的所在。
「终於快到了。」
霍兰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腰。
「这一路可是累坏了，等到了地方，非得好好吃一顿不可！」
「吃。」
埃利斯淡淡地接话。
「然後被精灵当成入侵者射成筛子。」
「呸！埃利斯你小子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两人斗嘴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归巢的鸟雀。
罗兰勒住缰绳，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山脉。
艾铎隆。
加尔维斯会在那里吗？
那个神秘龙裔，又是否与这个地方有着某种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招呼队伍继续前进。
忽然，一阵嘈杂的声响传入耳中。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
是————
兵器碰撞的声响。
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从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後传来。
罗兰的目光骤然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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