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山地底,幽深死寂。
洞穴空旷,穹顶垂下千年石笋,偶有冰寒水珠滴落,砸在岩石上,「嗒」的一声脆响。
这声响在极静中漾开,更添几分阴森。
空气中满是浓重土腥气,还掺着若有若无的古老气息那气息令人心悸,又混了破阵後逸散的元炁焦糊味。
拜月教祭神使淩空玉,此刻默然伫立。
她身前有个三尺见方的凹坑。
坑壁光滑如镜,似被无形之力精心雕琢。
坑内空空如也,只余一层薄如蝉翼的灵性尘埃,微光闪烁这尘埃,正证明此地曾有不凡之物。
淩空玉身着素白衣裙,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寒霜凝结。
她耗了整整两年零七个月,心血费尽,推演千百遍,才总算定位龙脊山这上古守护大阵,然後强行破开,寻到了埋藏「钥匙」的秘洞。
没想到————
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钥匙」关乎教中大计,传说能撬动乾坤,竟已被人捷足先登,只留这刺眼的坑洞在此。
这坑洞,似在无声嘲笑她两年多的奔波与努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邪火,忽从心底窜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淩空玉几乎听得见自己理智绷紧的声响,似要断裂一般。
两年多的期盼,无数日夜的推演计算,教中资源倾力支持,还有————她个人付出的难以想像的代价,到头来,竟只换得眼前这空荡荡的坑!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
一场欢喜忽悲辛!
为什麽?
凭什麽?!
淩空玉纤长手指在宽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嵌入掌心。
尖锐痛感传来,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元。
前些时日,龙脊山地底曾有剧烈震动,她当时只当是阵法自然演变,或是地龙翻身,如今想来,分明是那窃贼取走「钥匙」时引发的动静!
可龙脊山方圆百里,早被她布下「九幽锁灵阵」,层层笼罩。
莫说一个大活人,便是带了元炁的飞鸟,也休想悄无声息闯进来!
便是那名震天下的镇魔使月满空,此刻也被死死镇压在山腹某处,难以脱身!
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在她这祭神使眼皮底下,如入无人之境?
她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身後两名黑袍侍从吓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生怕一丝声响,便引来灭顶之灾。
祭神使大人貌美如仙是真,可怒极之时,手段比地狱修罗还要恐怖百倍!
淩空玉无视身後噤若寒蝉的属下,目光冰冷扫过山洞。
洞穴不大,只有两条狭窄岔路。
她快步走入一条岔路。
通道仅容一人通过,石壁粗糙,前行不过数丈,便到了尽头。
尽头被强大土系法术硬生生封死,岩石融合的痕迹古老坚实,绝非近期所为。
另一条岔路,亦是这般景象。
「传送阵————」
淩空玉手指抚上山壁,红唇轻启,吐出冰冷三字。
山壁上并无半分元炁光芒。
可阵法残留再细微,也逃不过她这祭神使的感应。
那窃贼并非从正常路径进入,而是借隐秘传送阵,直接到了这核心洞穴。
淩空玉迅速检查两条死路尽头的石壁,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寻到了几枚符文碎片碎片几乎与岩石同化,还伴着微不可查的空间波动残留。
可也只是残留罢了。
偷走「钥匙」之人,已将传送阵核心结构彻底崩毁。
连半分修复或反向追踪的可能,都没留下。
阵法遗蹟如断壁残垣,似对她进行无情的二次嘲弄。
淩空玉的心情,已非「糟糕」二字能形容。
那是精心布局多年,眼看要收网,却发现网中早已空空如也的失落与愤怒。
这情绪,重得压人。
她袖袍猛地一甩,一股无形之力卷起两名手下,三人身影瞬间模糊,下一刻,已落在龙脊山外围一处隐秘山谷里。
山谷雾气氤氲,本是灵机盎然之地,此刻却因维持大阵,灵机显得有些紊乱。
她还未平复心绪,一名守候在外的黑袍人便急匆匆赶来,声音满是难以掩饰的惶恐:「大人!青阳古城的九幽锁灵大阵」————被破了!派去增援鬼月大人的数十精锐————全军覆没!鬼月与张云鹏————皆已陨落!」
轰!
这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淩空玉心口。
她娇躯微不可查地晃了晃,脸上寒霜几乎要凝结成实质,似要滴落。
「钥匙」被夺,已是沉重打击;
如今青阳古城布局崩盘,数十辛苦培养的高手摺损,连鬼月、张云鹏这两个还算得力的手下,也一并身死————她如何向总坛交代?
鬼月、张云鹏死了便死了,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可————她的万魂幡!
那万魂幡,是她耗无数心血,集数万生魂才初步祭炼而成。
这幡是她日後抗衡强敌、争夺更高权位的重大倚仗,如今竟也一并遗失了!
「岂有此理!」一股暴虐杀意,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她强行闭上双眼,以心神感应,试着召唤那与自己心血相连的万魂幡。
一片死寂。
没有半分回应。
仿佛那强大魔宝,从未在世间存在过。
「不应该啊————」淩空玉眉头紧锁。
龙脊山与青阳古城相距不远,以她的神识强度,无论如何也该感应到一丝联系才是。
除非————有修为境界远高於她的人,以雷霆手段,抹除了她在万魂幡上留下的神魂印记!
鬼月此前传讯,只说有位镇魔使即将抵达,按行程算,最快也要明日。
除非镇魔司不止派了一人,或是来了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老怪物!
她猛地望向龙脊山主峰方向。
那里,镇魔使月满空还被她的龙脊山大阵勉强镇压。
若此刻她为夺万魂幡,亲自赶往青阳古城,大阵无人主持核心,月满空顷刻间便能脱困。
以月满空的实力与速度,她怕还没到青阳古城,就会被他从後追上—届时,十死无生!
若万魂幡在手,再以「怨煞」为主魂,她还有底气与月满空周旋一番。
可现在,她连正面一战的资格都没有!
进退维谷,束手束脚!
一股极致的烦躁与无力感,如毒藤般缠上她的心脏。
淩空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冰冷道:「传令!所有人即刻撤退!化整为零,分散撤离,不得延误!」
「是!」周围黑袍人如蒙大赦,身形闪动,迅速消失在茫茫山雾里。
待手下尽数离去,淩空玉才在山谷中央空地盘膝坐下。
她双手结印,周身元炁汹涌而出。
霎时间,她身下地面亮起无数纵横交错的灵线,成千上万个复杂符文明灭闪烁,勾勒出一座庞大阵图。
这阵图覆盖了整个山谷,连部分龙脊山也在其中。
手下撤离,维持这困月满空大阵的压力,瞬间全压在了她一人肩上。
一股磅礴反噬之力如潮水般涌来,淩空玉光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身形微微颤抖。
可她别无选择。
若不趁此机会让手下撤退,等月满空脱困,今日带来龙脊山的教中精锐,一个也跑不掉。
而她本人,亦是必死无疑!
满盘皆输————
满盘皆输!
唯一的生机,是趁此间隙,不惜耗费本命精元,凝练一具带部分力量的分身,留在此地勉强维持大阵运转。
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她的本体,却必须尽快脱身,前往青州府另作打算————如此,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向总坛求援,或是寻其他转机。
山谷中,淩空玉独坐阵眼,身影在明灭不定的符文光芒里,格外孤寂,也格外决绝。
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到头来满盘皆输,只留满腔愤懑与一个烂摊子。
这龙脊山,这空荡荡的洞穴,这丢失的至宝,都成了她心中一根根尖刺。
此间事,还未了!
她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无论是那窃「钥匙」的神秘人,还是镇魔司,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残阳余晖穿窗棂,简陋屋内,光影斑驳。
楚凡独坐在木桌前,神色专注,眼底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又有几分好奇。
——
他摊开的左手掌上,一杆巴掌大小的幡旗缓缓转动。
幡旗通体漆黑如墨,似能吸尽周遭光线。
幡面上,浓得化不开的诡异黑气,如活物般缭绕蠕动,隐隐透着阴寒刺骨的气息。
黑气翻涌时,偶尔能瞥见幡旗中央,以惨白丝线绣着个狰狞白骨骷髅头。
骷髅头空洞的眼窝,似正凝视外界,透着股深入骨髓的邪异与不祥。
「小子————」
桌角纸人忽开口,声音里满是惊疑:「你到底是如何将它炼化的?」
纸人朱砂点的眼珠,死死盯着那小幡,似要从中瞧出些门道。
「这万魂幡,是拜月教祭神使淩空玉性命交修的古宝」!其上烙着她的神魂印记,坚不可摧!」
「旁人莫说使用,便是贸然以神识探查,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魂魄吸入幡中,永世不得超生!」
月满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按我原本打算,待本尊破阵而出,再以秘法助你磨灭印记,强行炼化。」
「可你————从张云鹏那厮身上摸到此物,拿回家来,竟似能初步驾驭?这简直是活见鬼!」
他百思不得其解。
楚凡不过开灵境二重天的微末修为。
这境界的修士,神魂弱如风中残烛,连外放神识、内视己身都未必纯熟,更别提抹除一位祭神使留下的神魂印记?
这完全违逆了修行常理!
「我也不知。」楚凡敷衍道:「我拿回来时,它便是这副模样。」
「或许,她为给鬼月、张云鹏用,自己抹了神魂印记?」
「绝无可能!」纸人摇头。
楚凡的目光仍牢牢锁在万魂幡上,指尖轻拂缭绕的黑气。
一股冰寒与悸动顺着指尖传入心脉,他喃喃道:「拿到此物之时,就觉它很饿」,後来————它自己便安静下来了。」
「不过这东西,比「五行鼎」邪门得多,也强得多。」
「单是浮在面前,就让人心头发毛,像被什麽脏东西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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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月满空的纸人没好气地解释:「五行鼎」不过上品玄兵,这万魂幡」却是实打实的上品古宝!」
「法宝品阶有别:法器、灵兵、玄兵之後,方是古宝,每一阶又分上、中、下三品。」
「古宝之威,岂是玄兵可比?」
楚凡眼睛一亮:「如此厉害?」
「你可记好了————」月满空提醒道:「便是那五行鼎,你此刻也只能当块沉重点的板砖」砸人,一击便会耗尽元。」
「这万魂幡比五行鼎可怕得多,若强行催动,一不小心就会将你吸乾!」
「————」楚凡手掌微抖。
杀了张云鹏,这万魂幡无疑是他最大的收获。
可狂喜过後,只剩现实的无奈与心惊。
「万魂幡————为何叫这名?」楚凡好奇道:「我瞧这幡里头空空荡荡,一个魂魄也没有啊?」
「哼————」月满空冷哼:「此幡先前封印着怨煞。那凶物以吞魂魄、食怨念为生,便是幡中原本拘着生魂,也早被它吞得乾乾净净。」
「前些日子在龙脊山,淩空玉便是凭此幡与怨煞,跟我纠缠了许久。」
「我倒没料到,她竟这般托大,直接将幡交给鬼月带来青阳古城————倒让你这小子捡了天大的便宜!」
楚凡嘿嘿一笑,心情大好。
连日来的压抑、紧绷的神经,此刻彻底松了下来。
除了这意外炼化的万魂幡,还有那当「板砖」用的五行鼎,镇魔使月满空还承诺了另一桩好处————
原本他对月满空全程看戏、暗中谋划,心里有几分怨气。
可在这些实打实的好处面前,那点埋怨早散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他此刻心绪已定,懒得理会外界纷扰。
青阳城各大家族、势力,这两日递帖子、派人邀请的络绎不绝,都想拉拢这位突然冒出、能斩神通境的少年。
但他一律让曹师等人委婉回绝。
他本就不喜应酬,何况心中已决定,不日便要离开青阳古城,前往更广阔的青州府。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楚凡心念一动,悬浮的万魂幡化道乌光,钻入他袖中,隐了形迹。
他应了一声,曹峰、李清雪、曹炎推门而入。
曹峰脸上带着丝犹豫,开口道:「小凡,如今拜月教之劫已过,青阳城看似平静。我们————是否还需举帮迁移,去青州府?」
他语气里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在此地盘踞数十年,要说毫无留恋,那定是骗人的。
曹峰看了眼李清雪,又道:「清雪是极力主张去青州的。」
李清雪面色微红,辩解道:「我是为曹李两家着想!留在青阳古城,没人能护得住咱们,拜月教若要报复,曹李两家覆灭只在旦夕!」
曹峰点头:「我知道,我随口一说,你不必多解释。」
「————」李清雪又羞又恼。
楚凡还未开口,桌上纸人已传出月满空沉稳的声音:「去吧。」
「曹帮主,你的留恋我懂。但且听我一言:镇魔司虽超然物外,不直接干涉地方政务,可在大炎王朝境内,自有其权柄与资源————」
「此次你七星帮助我镇魔司平定青阳之乱,有功於朝廷。本座会动用权限,在青州府城里,给七星帮划拨一块地盘,供你们休养生息,再图发展。」
曹峰与曹炎对视一眼,大喜过望!
月满空又道:「再者,拜月教此次损失惨重,颜面尽失。他们或许会暂时蛰伏,可报复之心绝不会消。」
「新来的县令,即便愿意,也绝无能力护你们对抗拜月教的暗手。」
「七星帮若留在此地,无异於砧板上的鱼肉,随时可能遭灭顶之灾。」
曹峰点头。
其实他何尝不知这些?
无论是新来的县令,还是城外驻军,都没足够实力与拜月教抗衡。
昨日血祭时,城外驻军的首领那位神通境的千总,被张云鹏借贼寇「翻天刀」之名调虎离山,直到尘埃落定才姗姗来迟。
可昨日那般情形,那千总来与不来,事情也不会有多大变化。
那种战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指望县衙和那神通境初期的千总庇护?
呵,他们连自保都未必能周全。
而青州府,既有朝廷重兵,又有镇魔司、六扇门高手坐镇,秩序森严。
拜月教的魑魅魍魉,绝不敢在那里轻易放肆。
曹峰几人彻底下定了决心。
背靠镇魔司这棵大树,迁往更安全的青州府,对七星帮来说,眼下再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这时门外又起脚步声,丁戬、石浩、林月三人联袂而来。
经昨日并肩作战,楚凡与他们已熟络不少。
丁戬依旧寡言,只对楚凡微微颔首,眼神里却藏着认可。
楚凡对他虽不甚了解,却也知经昨日一事,此人是「人狠话不多」的性子。
石浩带些痞气,性子却真诚,半分前辈架子也无。
林月看似娇小柔弱,身後却背了柄几乎与她等高的阔剑,形似门板,她笑嘻嘻望着楚凡,眼神灵动,好奇与欣赏毫不掩饰。
三人对月满空大人寻来的这新镇魔卫,都十分满意。
若非楚凡在关键时刻逆转战局,他们三人怕也难逃厄运。
此次青阳古城之劫,堪称他们入镇魔司以来,经历过最凶险、最贴近死亡的一次。
月满空的纸人开始分派任务,声音重归威严:「丁戬、石浩、林月,你三人即刻动身,往沧澜州天玄宗去。」
「司内得密报,拜月教此番出世,十有八九与天玄宗内部之人有所勾连。务必查明真相!」
「是!」三人肃然领命。
纸人转向楚凡:「楚凡,你的任务是往青州府去,暗中查探张家。」
「朝廷内部世家派系之争,镇魔司素来不插手。但张家既已牵扯拜月教,绝不可能只出了个张云鹏那麽简单!」
「若查实张家与拜月教确有勾结,不论他们在朝中有多大靠山,镇魔司也必连根拔起,绝不姑息!」
纸人那朱砂点的眼睛「望」向楚凡:「如何?怕不怕张家因此找你麻烦?」
楚凡嘴角勾出一抹淡笑,眼神却异常平静:「大人不必用激将法。若怕那张家,昨日那一刀,我便不会砍下去了。」
「很好!」月满空的声音带着赞许,「不过往青州府去之前,还有一桩任务要你完成。」
纸人顿了顿,续道:「找到翻天刀」,将他一夥人彻底剿灭。」
「所谓反贼名头,本使并不在意。但据司内可靠情报,翻天刀」一夥早与张云鹏、
拜月教勾结,在此地搅风搅雨。」
「凡与拜月教有牵连者,皆在镇魔司铁律之下,绝不放过!须以雷霆手段,尽数铲除!」
曹峰闻言面色微变,插话道:「翻天刀」?我听过此人,是神通境高手,麾下聚了批亡命之徒,悍勇异常,行踪更显诡秘————」
可他这话并未引来多少担忧。
屋内众人目光都落在楚凡身上,满是信任。
连神通境四重天的拜月教高手都被他斩了,一个盘踞山林的「翻天刀」,又能翻起多大风浪?
唯一的难处,不过是在这茫茫大山里寻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见楚凡皱眉,月满空淡然道:「位置不必担心。镇魔司自有消息渠道,已大致锁定其老巢范围。你按图索骥,直接扑杀过去便是。」
语落,一点灵光从纸人身上飞出,没入了楚凡额头。
楚凡脑海中,立刻便是浮现出了一张山林地图。
「翻天刀」所藏匿的几个位置,皆是在地图上醒目标注!
任务分派已定,丁戳三人向楚凡拱手道别。
石浩朗声道:「楚凡兄弟,我等先走一步!日後到了帝都相见,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楚凡也笑着回礼。
突然————
「轰—!!!」
一声似从九幽地底传来的恐怖巨响,毫无徵兆自龙脊山方向炸响!
这声响并非一闪而逝,反倒如连绵闷雷,又似远古巨兽在疯狂撞地,震得人耳膜生疼,脚下地面也微微颤栗。
紧随其後的,是一股磅礴无边、令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如同无形海啸般隔空席卷而来!
屋内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青阳古城中,不少人脸色瞬间煞白,尖叫连连!
修为稍弱者更觉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楚凡几人立刻冲出门去。
纸人却淡淡道:「无妨,是本尊脱困了!」
「此刻正追杀淩空玉呢。」
那撼天动地的巨响与令人心悸的气息,持续了好一阵,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消弭无踪。
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满城的惊疑不定。
屋内众人刚松口气,便见那纸人无风自动,飘飞而起,悬在半空。
它身上用朱砂绘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光芒,无数细密光点如受召的萤火虫,从纸人身上流淌而出,在空中迅速交织勾勒,眨眼间便凝成一座结构繁复、灵光闪烁的虚空法阵。
法阵中央,空间如水波般荡漾,一道身影迈步而出。
来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饱经风霜的坚毅,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隐隐有尚未平息的强大元波动。
正是楚凡此前只见过虚影的月满空————本尊!
他现身之後,那悬浮的纸人最後一点灵光也脱离本体,如百川归海般汇入月满空体内。
纸人瞬间变得黯淡无光,轻飘飘落下,被月满空伸手接住,随意收入袖中。
月满空目光扫过屋内,最後落在楚凡身上,脸上露出赞许笑容,声音洪亮:「干得极好!楚凡,此番拜月教计划被破坏,你居功至伟!」
一旁的丁戬,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脸,闻言却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锋锐如刺的意味:「明明是被人困在龙脊山多日,好不容易才脱困,为何搞得像大胜归来、等着受赏一般?」
楚凡眼角微跳,心中暗忖:原来丁戬这等不苟言笑之人,竟是个藏着的毒舌性子————
果然,月满空脸上刚浮现的得意瞬间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没好气瞪了丁戬一眼:「哼!你们三个难道就光彩?还不是被个鬼月借阵法困了数日,寸功未立?」
丁戬面无表情,当即闭口不言,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林月嘟囔道:「大人有所不知,那鬼月身上带着好几件上品玄兵呢————若我也有这等宝贝,早将他捶得稀烂了!」
「上品玄兵这般稀有麽,就连他们三位都没有?」楚凡神色一动。
这一战,其他战利品且不说,鬼月身上获得的上品玄兵「五行鼎」,和那祭神使淩空玉的「万魂幡」,就足以让他睡觉都笑醒了。
石浩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岔开话头:「大人,龙脊山那边情况如何?拜月教要找的「钥匙」,可曾到手?」
一提及此,月满空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哈哈哈!拜月教那帮家夥,枉费两年多心机布局,到头来却给人做了嫁衣,让旁人摘了现成的桃子!」
「他们确实破开了龙脊山的上古大阵,可进洞一看才知,那钥匙」早被人捷足先登偷走了!」
「什麽?!」
这话一出,满屋皆惊。
曹峰、李清雪等人面面相觑,连一向冷峻的丁戬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
钥匙既没落入势在必得的拜月教手中,也没到後来探查的镇魔司手里?
这青阳地界,难道还有第三方神秘势力插了手?
能在拜月教祭神使和镇魔司高手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取走东西————
这般实力与手段,实在骇人听闻!
一旁的楚凡,眼中也闪过一抹难以置信。
月满空收了笑,眉头微微蹙起。
显然,他对此事也满心困惑:「本使也费解。前些时日,我被困龙脊山大阵时,地底曾有过一次极剧烈的震动,倒像地龙翻身一般。如今想来,怕是那时便有人潜入核心之地,把钥匙盗走了。」
「可————能在我与淩空玉眼皮子底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实在匪夷所思。」
他接着道:「本使脱困後,当即追杀淩空玉,可惜只斩了她一具用来拖延的分身,顺带宰了几个跑得慢的神通境後期教徒,也算泄了点愤。」
「之後我回龙脊山仔细查探,那地底山洞外罩着一座极玄奥的上古阵法,藏得极深。」
「淩空玉也是耗了两年多光阴,借大阵干扰才最终定位,强行破开的。」
「洞里————有传送阵连通外界。那偷钥匙的人,定然是靠传送阵来去自如。」
此时,站在一旁的楚凡,继续演戏,脸上也适时露出与众人相似的好奇与惊讶。
在场众人谁能想到.————
月满空口中「偷钥匙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旁?
那龙脊山地底山洞的古老传送阵,另一端连通的,正是楚凡家中父母那间看似寻常的卧房!
只是那阵法,早已被他彻底破坏,没留下丝毫痕迹。
月满空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那淩空玉,此番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丁戬又冷不丁冒出一句,字字戳心:「镇魔司忙活一场,钥匙不也没到手?有何区别?」
「————」月满空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气呼呼看向丁戬,丁戬却眼观鼻、鼻观心,又恢复了沉默是金的模样。
月满空没好气瞪他一眼,下了逐客令:「任务既已安排妥当,你们三个还杵在这作甚?还不速速动身去沧澜州?」
丁戬不多言语,乾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石浩冲楚凡无奈摊摊手,林月则偷偷做了个鬼脸,两人紧随丁戬之後,快步离去。
曹峰三人见状,看了看天色,又与楚凡对视一眼,也悄然退了出去。
待曹峰三人走後,月满空神色一正,对楚凡道:「淩空玉此番损失惨重,必定会退回拜月教在青州府附近的据点。」
「我反正也要去青州府坐镇,会先行一步追她踪迹。若能追上,直接打死以绝後患;
若追不上,那也罢了————」
他叮嘱道:「你料理好青阳古城这边的首尾,尽快去解决翻天刀一夥,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口中撬出些拜月教的有用信息。之後,便按计划去青州府镇魔司报到。」
说着,月满空跟前,一座阵法快速显现出来。
「大人留步!」
楚凡心头一紧,急忙开口。
他急切问道:「大人,关於污染」之事,还请明示————镇魔司可有能净化污染的手段或物事?」
他如今的污染度已达10。
虽暂无不适,可谁也说不清这污染度近期还会不会升高。
若是等到发现不妙,再来找寻法子,怕是为时已晚。
月满空身前的法阵消失。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污染」之事,你无需过分忧虑。」
「我那道神识分身寄在你体内多时,早已将你里里外外探查了不知多少遍。那日你与怨煞分身接触,确有一丝极淡的污秽之气想趁机侵蚀,却被我及时阻断,又以神识之力涤荡乾净。」
「至少眼下,你体内并无隐患。」
「并无隐患麽?」楚凡仍未完全放心,追问道:「那————镇魔司可有根治污染」之法?」
月满空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摇头,声音沉了几分:「镇魔司倒有几分秘法,或是丹药,或是阵法,能暂时压制、延缓污染侵蚀。可要说根治」————」
他又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沉重,「难,难如登天。」
「这天地被污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污染纠缠修士无数岁月,至今无人能窥其全貌,更别提彻底清除。」
「只要在汲取天地灵机,便免不了会被污染。」
见楚凡神色愈发凝重,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你如今不过开灵境二重,根基尚浅,元神灵光也未炽盛,远没到要担忧污染反噬的地步。」
「即便你日日以灵药宝植为食,这点积累在漫长修行路上,实在算不得什麽。」
他指了指楚凡腰间那枚新得的镇魔卫令牌:「这令牌材质特别,是用净灵石」混了几种奇异金属炼就。长期戴在身上,自能潜移默化涤荡心魔,抵御微末污染。只是————」
月满空顿了顿,脸上也露出困惑:「只是这净化之力到底有多强,运作机理又为何,便是我也未能全然参透。它更像一种————被赋予的象徵」,力量源自最初的建立者。」
他越说,眉头锁得越深,似触及了某种更深的忧虑:「楚凡,你可知为何如今不单我大炎王朝内忧外患,便是遥远的大周、大顺,也同样风雨飘摇,显露出王朝末路之相?」
楚凡一愣,老实摇头。
他这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七星堡周边,连离青阳古城最近的雁城都没踏足过,更别提大周、大顺王朝了。
月满空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说道:「三大王朝皆设有镇魔司。镇魔司超然物外,不介入王朝兴替、诸侯纷争————」
「这三大镇魔司,追根溯源,皆是那位传说中的武圣大人与其弟子一手创立,旨在监察天下、镇压邪魔、平衡世间。」
「如今三大王朝同时动荡,拜月教这等魑魅魍魉也敢公然出世,究其根源,只有一「因为,那位以一己之力镇压当世、令群魔蛰伏的武圣大人,已五百年未曾现身了!」
「如今谣言四起,各大宗门、古老世家都在暗中传,说武圣大人早因扛不住污染,已然————落!」
月满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与愤怒:「没了这位擎天巨柱震慑,三大王朝再也压不住那些底蕴深厚的宗门,以及野心勃勃的世家了。」
「妖魔乱世,诸侯割据,天下————已显乱象。」
「据古老典籍记载,若世间秩序崩坏到一定地步,便是传说中沉眠的上古之神,也可能被惊醒,再度降临世间!」
「上古之神?!」
楚凡倒吸一口凉气,背脊陡然窜起一股寒意:「这世上————真有此等存在?」
「拜月教处心积虑寻那钥匙」,据零碎情报推断,十有八九与一尊古老上古之神的出世有关。」
月满空面色凝重,「具体关乎哪尊上古之神,他们图谋何事,我需返回镇魔司总部查阅秘典,或许还得请示武圣殿,方能知晓更多。」
「此事关乎天下苍生,绝非儿戏。」
说到这里,他脸上忧色更浓。
楚凡心潮翻涌————
不过是因自身隐忧问起「污染」,竟牵出这般惊天秘辛。
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而这一切,似与他体内的镇魔碑有关!
楚凡又想到污染————
便是武圣那般人物,也挡不住污染侵蚀麽?
忽然,他想起一事,压下心中震撼,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问道:「大人,那传说中能收纳万物、随身携带的空间戒指」,可是真的存在?」
月满空闻言,脸上凝重稍缓,似被这跳跃的问题拉回现实。
他微微一怔,随即擡起左手,指了指食指上那枚样式古朴、泛着淡淡银光的指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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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的,可是此物?」
楚凡眼睛一亮:「这便是————储物戒?」
「我等称之为须弥戒」。」月满空解释,「取纳须弥於芥子」之意,内蕴空间,确能装不少物事。」
说着,他心念微动。白光一闪间,楚凡屋内床头那只黑色大布袋,竟瞬间消失不见!
「竟然————」
楚凡眼中闪过惊喜,跟着又垮下脸:「大人,示范便好,东西还是还回来吧。」
「————你小子是半点亏都吃不得啊。」月满空哑然失笑。
白光再闪,那黑色大布袋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原地。
见楚凡眼中满是羡慕与渴望,月满空不由失笑。
他将须弥戒中的私人物品转去另一枚戒指,随手摘下戒子抛给楚凡。
「拿着吧。我已抹去戒中印记,这便算作本使邀你入镇魔司的见面礼,也好方便你日後————摸屍。」
楚凡又惊又喜,连忙双手接住。
戒指触手温润,竟无多少金属的冰凉。
他没料到这位看似威严的镇魔使,出手竟如此大方,嘴角顿时裂到耳边:「大人,这东西很珍贵吧?买一只需多少银子?」
「银子?」月满空道,「这可不是银子能买的————非要买的话,也得用灵玉。你杀了那般多神通境,可曾见谁带过须弥戒?」
楚凡尴尬一笑:「其实我早知此物珍贵便是那祭神使淩空玉的弟子鬼月,身上也没有呢。」
月满空当即简单传授须弥戒的沟通法门,又叮嘱存取物品时需凝神静气、以元引动的要点————
楚凡天赋惊人,很快便掌握了。
他兴奋地拿起桌上从张云鹏等人身上摸来的鼓鼓囊囊的包裹,一一尝试收纳。
看着它们白光一闪便入戒中,玩得不亦乐乎。
「好了,此间事已了。你尽快处理完手头事务,前往青州府。」
月满空最後叮嘱两句,身影渐渐淡化,如同融入空气一般,消失不见。
楚凡独自立在房中,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指上须弥戒。
他微眯双眼,凝神沟通,意识仿佛闯入一处奇异的灰蒙空间。
那空间长约六丈,宽高各三丈,虽容不得活物,却足够装下他这些日子搜刮的所有东西。
看着物品安安静静堆在空间里,楚凡脸上终於露出如释重负又心满意足的笑。
往後,总算不用扛着几个大布袋奔波了。
深吸一口气,他摒除杂念,沉下心来,准备探索那源自镇魔碑的神秘功法「魔龙天罡经」。
他盘膝坐於榻上,双目微阖,呼吸渐趋绵长。
「十二形拳」与「九重惊雷刀」虽是不凡武技,终究没脱离凡俗樊笼。
而这「魔龙天罡经」,单是开篇总纲描绘的景象,已指向遥不可及的神话领域。
让他心驰神往,又倍感压力。
当初炼化镇魔碑得了此经,可惜那时无元,难以上手。
自蜕凡入品、掌控元後,又被拜月教之事牵绊,一拖便是至今————
此刻,他心神沉入识海深处,一道道古老晦涩的金色符文缓缓流转,组合成「魔龙天罡经」第一重的完整要诀。
其意浩瀚,其势磅礴。
「引天地龙炁,开八十一处龙穴,气海化神海,纳万力为神力,铸无上神体————」
这已不是简单的炼炁强身,而是要重塑根基,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通天之路!
将凡俗武者的气海,转化为能容纳、转化世间任何能量的神海,再以此为基,缔造传说中的「神体」!
单是这第一步,气魄与难度,已远超楚凡过往认知的任何功法。
他收敛激荡心神,按法诀指引,运转体内元。
「魔龙天罡经」第一重,核心是开启周身八十一处隐秘龙穴,引天地间冥冥存在的「龙」入体,凝练九层护体「魔龙天罡」。
心随意动,罡气自成,坚不可摧!
待所有龙穴开辟完毕,便是气海化神海、成就神体第一步的惊天蜕变!
开辟龙穴需循三步,步步艰辛————
「第一步,散成图。」
楚凡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引导丹田气海中那股溪流般的元。
那些元不再沿熟悉经脉运行,而是彻底分散,化作无数缕比发丝还细的暖流,强行灌注、充盈向周身所有已知与未知的细微经脉!
这是个极痛苦又极精微的过程。
无数平日不曾触及、甚至有些萎缩的经脉被强行冲开、撑胀,针紮般的刺痛与酸胀感密密麻麻袭来。
他必须保持绝对清醒与掌控,以心神为笔,以元为墨,在自身这副无形「画卷」上,勾勒出一幅复杂玄奥的灵阵图这阵图,正是後续引龙、开龙穴的根本框架!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楚凡全心沉浸在内景构建里,外界光阴仿佛失了意义。
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身体微微颤抖。
这是精神与元炁双重消耗过大的模样。
直到最後一丝天光被夜幕吞没,屋内陷入昏暗,楚凡才猛地身躯一震,缓缓睁开双眼。
【「魔龙天罡经」经验值+2】
楚凡眼中满是疲惫,却藏着一丝成功的欣慰。
第一步「散成图」,总算成了!
此刻他内视自身,无数经脉被元炁点亮,隐约构成一幅庞大晦涩的阵图雏形,泛着微弱灵光。
可仅是构建这框架,丹田内原本就不算浑厚的元,已彻底枯竭,涓滴不剩。
「这魔龙天罡经」的修炼难度,比想像中还要大无数倍————」楚凡暗忖。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第一步,尚未真正冲击龙穴,耗损就这般恐怖。
若无外物辅助,单靠自身缓慢积累,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不敢怠慢,从怀中摸出个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泛着清香的「增元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温和精纯的药力,如甘霖般滋润乾涸经脉,缓缓汇入丹田,补充消耗。
待元恢复几分,楚凡长身而起。
修炼非一蹴而就,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
他提起手边雷刀,眼神恢复平日的锐利。
这时————
屋外传来飞鸟振翅的声响。
楚凡擡起左手,先前在七星帮院子海棠树上那只怪鸟,立刻飞了进来,落在他小臂上。
这是曹家养的送信鸟。
当初曹炎被困迷雾泽,便是用这鸟传信而回。
楚凡从鸟爪上取下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写着三个字——「北城门」!
北城门,本就是计划中他负责的区域。
其余城门有曹师、天行他们,还有青蛇、白蛇守着。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些人,插翅难逃!
时间也差不多了————
镇魔使月满空承诺的那桩「好处」,该去取了。
推开门,夜风微凉。
楚凡身形一动,如融入夜色的轻烟,朝着北城门掠去。
他脚不沾地,仿佛被风卷起一般,连半点声音都未发出。
月黑风高————
杀人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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