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北郊这片居民区,安静得像座坟场。连狗都不叫。
楼望和站在那扇铁门前,手里攥着匕首。
匕首很冷。冷得像是死人的手指。可他的手更冷。
透玉瞳看到的景象还在脑子里转——那些泡在绿液里的原石,那些打好楼家封条的箱子,那个手腕上纹着黑莲花的男人。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眼底,扎得他眼眶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垃圾的臭味,也不是臭水沟的腐味。是一种甜腻腻的香味,像是糖浆煮过了头,又像是某种化学药剂挥发后的残留。
玉髓胶的味道。
楼望和对这个味道太熟悉了。三天前他在铁公鸡的棚子里闻过一次,那股甜味钻进鼻子里,一整天都散不掉。铁公鸡闻了三个月,已经睡不着觉了。而这里——这味道浓得像打翻了整整一锅糖浆,不知道渗进墙壁里多少层。
做胶的人,大概自己也活不长。
夜沧澜不会在乎这个。夜沧澜只在乎楼家什么时候倒。
楼望和握紧匕首。
就在这时,后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秦九真——秦九真走路没这么轻,那家伙笨得像头熊。这脚步声轻得像猫,踩着墙根过来,连影子都比脚步声重。
楼望和没有回头。他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叹了口气。
“不是让你守在外面吗?”
沈清鸢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握着那枚仙姑玉镯。玉镯在黑暗中发着微光,淡淡的,像是被云遮住的月光。
“秦九真守在外面就够了。”她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两个人,安全些。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
楼望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玉镯的微光里,显得很白,白得有些透明。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矿口开出来的翡翠。
“里面可能有埋伏。”
“我知道。”
“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
“楼望和。”沈清鸢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沈家被黑石盟灭门的时候,我没能跟父亲并肩作战。我后悔了整整十年。这一次,我不会再站在门外。”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攥着玉镯,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楼望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淡淡的,像是夜风吹过水面,只起了一点点波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块湿布,沾了酒。
“玉髓胶有毒。捂住口鼻。”
沈清鸢接过湿布,捂在鼻子上。
楼望和转过身,把手掌贴在铁门上。透玉瞳的光从他眼底溢出来,金色的,在这漆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眼。光芒穿透铁门,穿透墙壁,把地下室的格局一层一层地剥开。
“地下室有两层。”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第一层是加工间,有八个人。两个在操作灌胶机,三个在分拣成品,两个在搬箱子,还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玉牌。就是他,手腕上有黑莲花。”
沈清鸢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黑莲花——黑石盟核心成员才有的纹身。三年前杀她父亲的那个凶手,手腕上也有同样的纹身。
“第二层呢?”
“第二层……”楼望和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不清。有一层雾气,不是雾,是玉髓胶挥发后的气体。浓度太高了,连透玉瞳都看不透。但是——”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
“但是什么?”
“但是有人。”楼望和睁开眼,眼底的金光一闪而逝,“第二层至少有二十个人。他们不动,不发出声音,像是……像是在等什么。”
“等我们?”
“也许。”
沈清鸢沉默了片刻。二十个人,加上一层的八个,总共将近三十个人。而他们只有两个人。
“怕了?”楼望和歪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是嘲讽,是那种赌石行家独有的笑——看到一块谁都不敢切的蒙头料,反而更想一刀切下去。
沈清鸢也笑了。她把湿布又往鼻子上按了按,声音闷闷的:“怕。但怕也要去。人生在世,有些事,不是怕就能不做的。”
楼望和点点头。他转过身,匕首抵在锁头上。
“这门锁是新的。钢芯锁,撬不开。”
“那怎么办?”
“撬不开门的时候——”楼望和把匕首收起来,弯腰在地上捡了半块砖头,“砸窗户。”
砖头脱手而出,砸在地下室的气窗上。
哗啦一声。
玻璃碎了。
与此同时,楼望和一脚踹在铁门上。这一脚力道极大,铁门上的锁没断,但门框上的螺丝崩了三颗。整扇门往里凹陷了一块。
再来一脚。
铁门轰然倒塌。
烟尘还没散尽,楼望和已经冲了进去。沈清鸢紧随其后,仙姑玉镯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一颗流星坠进了深渊。
地下室里,灯光刺眼。
不是普通的灯光。是那种手术室用的无影灯,白光冷得像刀子,照得整个地下室没有一丝阴影。八个人同时转过头来,表情各异——有惊愕,有恐惧,有不可置信。他们大概没想到,有人敢直接踹门进来。而且只有两个人。
角落里那个手腕上纹着黑莲花的***了起来。他很瘦,瘦得像根干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像是两个黑洞,盯着楼望和,一眨不眨。
“楼望和。”他的声音很难听,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你来早了。我还没准备好招待你。”
“不用准备。”楼望和的匕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我自己来。”
话音刚落,他就动了。
不是冲向那个黑莲花男人,而是冲向最近的灌胶机。匕首挥出,一刀砍在输液管上。绿色的胶液喷溅出来,溅了操作工一身。操作工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楼望和没有停。匕首继续挥,第二刀砍在压力表上,第三刀砍在温控器上。灌胶机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冒出一股黑烟,彻底停了。然后是第二台灌胶机,两刀下去,废了。
“拦住他!”黑莲花男人终于反应过来。
几个人抄起扳手和铁棍,朝楼望和扑过来。楼望和没躲,反而迎了上去。他的身法很怪——不像是江湖上那种招式分明的功夫,而像是赌石市场里练出来的本能反应。有人挥扳手,他就往右闪半步,不多不少,刚刚好让过。有人砸铁棍,他就弯腰低头,像在公盘上弯腰捡一块原石。
沈清鸢站在他身后三步。玉镯的光芒在灯光下并不耀眼,却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每当有人从侧面偷袭,玉镯就会猛地一亮,把那人震退数步。
“第二层的人呢?”沈清鸢问。
“还没动。”楼望和一拳打在一个大汉的下巴上,那大汉闷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还在等。”
“等什么?”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已经冲到了黑莲花男人面前。
黑莲花男人没有跑。他手里还拿着那块玉牌——一块暗绿色的玉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灯光下,那些纹路像是活了一样,不断地蠕动。
“楼望和。”他说,“你是第二个闯进这里的人。第一个是三年前的一个老玉匠,他发现了我们的配方,想来偷配方。你猜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他成了配方的一部分。”
楼望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玉髓胶里,掺了人血?”
“不是普通的人血。”黑莲花男人举起玉牌,轻轻晃了晃,“是玉匠的血。常年接触玉石的人,血液里有一种特殊的东西。这种东西,是玉髓胶的核心。没有它,胶水就是死的。有了它——”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像吟诗一样:“有了它,死玉也能变成活玉。白棉能变成满绿。注进去的是胶,开出来的是——”
“是杀人的毒药。”楼望和打断他。
“那又如何?”黑莲花男人歪着头,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这个世界上,贪心的人永远比聪明的人多。他们看到满绿的翡翠,眼睛就红了,脑子就蒙了。谁会去想这绿意是怎么来的?等到三个月后,他们开始头晕,开始做噩梦,开始内脏溃烂——那时候,楼家已经倒了。而我们——”
他摊开手:“我们早就换了下一批封条。可能是沈家,可能是秦家,也可能是某个刚成立的新玉行。你以为我们只针对楼家?不不不,楼家只是第一个。整个东南亚的玉石市场,迟早都是黑石盟的。”
楼望和握紧了匕首。
他忽然想起老黄。那个躲在垃圾堆里的老玉商,二十年前也是风光无限的人物。他被黑石盟坑了,倾家荡产,沦落到捡垃圾的地步。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敢说。
因为死过人了。
“你们害了多少人?”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可沈清鸢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火山下的岩浆。
“记不清了。”黑莲花男人说,“做玉髓胶需要玉匠的血。一个人的血,大概能做十批货。每一批货能造两百块注胶玉。一块注胶玉能害一家人。你算算,我害了多少人?”
他把玉牌举到眼前,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当然,最好的血,还是懂玉的人。懂玉的人,血液里的‘玉气’更浓。比如你,楼望和。你的透玉瞳是天下至宝,你的血——想必是整个玉石界最值钱的血了。”
话音刚落,他把玉牌猛地往地上一摔。
玉牌碎了。
碎成无数片。
每一片都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声音像是婴儿的哭声,又像是垂死之人的哀嚎。尖啸声中,地下室的灯光开始闪烁。一闪,一灭。再一闪,再一灭。
然后,通往第二层的地板裂开了。
不是炸开的,不是塌下去的,是裂开的。裂开了一道整整齐齐的口子,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了浓雾——绿的,绿得像翡翠,却比翡翠毒了一万倍。
雾气中,一个个身影站起来。
二十个人。
二十个没有表情的人。他们的眼睛是空的,眼球是绿的,像是被玉髓胶泡透了的原石。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整齐,同时转过身来,同时迈出脚步,同时朝楼望和走过来。
“欢迎来到我的地下圣殿。”黑莲花男人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这些是我最得意的作品——玉奴。他们的血液已经被玉髓胶完全替代,他们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他们不怕疼,不怕死,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会一直打下去。直到把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近得像在耳边:“也变成他们的一员。”
楼望和握紧匕首,往后退了一步。
沈清鸢的玉镯猛地爆发出一阵强光,暂时逼退了雾气。可那些玉奴完全不受影响,它们穿过强光,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有什么办法?”沈清鸢的声音急促起来。
楼望和没说话。他盯着那些玉奴,透玉瞳的光芒在眼底疯狂闪烁。他在看——看玉奴体内的结构,看玉髓胶在血管里流动的轨迹,看那个黑莲花男人控制它们的方式。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每一个玉奴的后颈上,都嵌着一块小小的玉片。绿色的,闪着诡异的光。玉片上刻着同样的纹路——和黑莲花男人手里那块玉牌一样的纹路。
“它们的后颈。”楼望和压低声音,“玉片是控制中枢。打碎它,它们就废了。”
“二十个。一个一个打?”
“不。”楼望和抬起头,透过绿蒙蒙的雾气,看向那个黑莲花男人,“打他。”
黑莲花***在玉奴的最后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镜子。伪透玉镜的仿制品,没有夜沧澜手里那面那么强,但也足够控制这二十个玉奴。
“打我?”他大笑起来,“你能穿过我的玉奴阵再说吧!”
楼望和把匕首收了起来。
不是放弃——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件东西。一块原石,拳头大小,黑黝黝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可沈清鸢看到那块原石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三天前,楼望和在铁公鸡的棚子里拿的那块——铁公鸡从注胶作坊附近捡的废料,说是准备当垃圾扔掉的。
“这是那些玉奴的母料。”楼望和把原石握在手里,透玉瞳的光芒从眼底涌出,注入原石,“他们用这块原石的碎料做控制玉片。原石在谁手里,玉奴就听谁的话。你说——”
他猛地握紧原石。
原石在他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鸣。那声音清越如凤鸣,穿透绿雾,穿透灯光,穿透整个地下室。
那些玉奴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黑莲花男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现在——”楼望和举起原石,金色的光芒从原石中迸射-出-来,照得整个地下室都染上了一层金光,“谁才是这些玉奴的主人?”
古龙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如果走投无路,那么不管是谁,都最好别去惹他。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绝望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何况楼望和从来不是走投无路。
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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