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阿珍从楼下买了一摞报纸上来,东方日报头版右侧半个版面,标题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外资安保遭百人围堵,深水埗上演午夜恶战。
李山河扫了两眼,把报纸递给二楞子。
“罗编辑够意思,给了半个版。”
二楞子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段念出来。
“据悉该安保公司系合法注册的外资企业,在港岛照章纳税逾一年,年缴税款超十二万港币,此次遭受有组织围攻,背后疑有商业势力操纵。”
他抬头看着李山河。
“二叔,这个商业势力四个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知道就行,不用点名,让他们自己去猜。”
李山河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彪子从楼下蹿上来,手里拎着一兜叉烧包,嘴里已经塞了半个,含含糊糊地嚷嚷。
“二叔,楼下卖报纸的阿婆说今天这份报纸卖得特别快,好多人在看。”
“你少吃两口把嘴腾出来说话。”
彪子三两口把嘴里的咽了,拍了拍手上的油。
“我刚在楼下碰见一个穿西装的,说找李老板,我问他找哪个李老板,他说找远东安保的,我让他在楼下等着了。”
“什么人?”
“四十来岁,夹个公文包,说是什么仓储公司的,看着挺着急。”
二楞子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回过头来。
“二叔,先让他等着,宋先生马上到,有正事。”
九点刚过,宋子文推门进来,皱巴巴的衬衫,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宿没合眼。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抽出一沓打印纸摊在李山河面前。
“李老板,查出来了。”
“说。”
宋子文拉过椅子坐下,手指点在纸面上。
“昨天尾盘那笔异常抛售,我让老陈连夜查了交易流水,三个账户,注册地全在开曼群岛,其中两个账户的注册代理人跟太古洋行旗下一家子公司用的是同一家律所。”
李山河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多大的量?”
“昨天一天抛了五百多万港币的长实和和记黄埔,今天开盘前我看了盘前委托,又挂了三百万的卖单,全是市价单,不计成本地砸。”
宋子文翻到第二页。
“不光是咱们持仓的这几只,九龙仓也在被砸,今天开盘如果这些卖单全部成交,九龙仓的股价至少要跌八个点。”
二楞子插了一句。
“他们砸这些股票干什么,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宋子文推了推眼镜。
“咱们手里有八十万美金的港股持仓,全压在长实和记黄埔和九龙仓上面,太古把这几只股票往下砸,咱们的持仓跟着缩水。”
他转头看李山河。
“李老板,按昨天收盘价算,咱们的港股持仓浮亏大概百分之十二,差不多九万六千美金,如果今天继续砸,浮亏可能到百分之二十甚至更多。”
彪子蹲在沙发上一拍大腿。
“那还不赶紧卖了?赔了十来万美金了还搁那儿杵着?”
“不卖。”
李山河终于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
“宋先生,太古这一手他能砸多久?”
宋子文想了想。
“他们在港岛能调动的现金我估算过,刨去日元仓位和日常运营,能拿出来砸盘的资金上限大概在两千万港币左右,按现在这个砸法,最多砸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之后呢?”
“子弹打完了,股价自然企稳回升,长实和记黄埔这些都是港岛的核心资产,基本面没问题,跌下去迟早涨回来。”
李山河靠在椅背上,烟灰长了一截也没弹。
“宋先生,你说太古砸这些股票,目的是什么?”
“逼咱们割肉?”
“对,但还有一层。”
李山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的人。
“他砸华资蓝筹,受伤的不光是咱们,还有所有持仓这些股票的华资商人,港岛有多少华资企业把身家压在这几只票上面?”
宋子文的笔停了。
“太古这一手,表面上冲着咱们来,实际上在收割整个华资圈子,股价砸下去,扛不住的华资老板就得割肉离场,割完肉之后太古再低价接盘,一进一出,既打压了咱们又吃下了华资的筹码。”
宋子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越敲越快。
“李老板,你的意思是……”
“让他砸。”
李山河转过身来,把烟灰弹进搪瓷缸。
“他砸得越狠,那些华资老板就越慌,越慌就越想找人帮忙,到时候咱们再出手,用太古砸出来的低价去接那些华资的盘,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感恩戴德?”
宋子文两只眼珠子转了两圈。
“李老板,你是要当救世主。”
“什么救世主,我是捡便宜。”
李山河把烟叼回嘴里。
“先不急,等股价再跌两天,跌到他们真扛不住了再说,现在咱们的持仓一股不动,浮亏就当学费。”
彪子挠了挠头。
“二叔,我咋听着你是故意让人家砸咱们呢?”
“你听得没错。”
“那不是吃亏吗?”
“你觉得吃亏就对了,施雅伦也会觉得我傻,他觉得我傻就会继续砸,砸得越狠,我后面捡的便宜就越大。”
彪子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从沙发上蹦起来往楼下走。
李山河刚把烟抽完,桌上电话响了,二楞子接起来听了两句,捂住话筒。
“二叔,赵刚。”
李山河接过话筒。
“赵刚,说。”
“李总,三件事。”
赵刚的声音沉稳简洁。
“第一,那三个假记者昨天上午被外事科查了证件,当天下午就退了房坐火车走了,方向北京,我安排了一个人跟到沈阳确认他们上了车。”
“第二,截获的八份加密电报底稿和全部胶卷底片,今天上午已经通过老马的渠道发出来了,预计后天到港岛。”
“第三,陈国良收钱的那个远洋贸易公司,法人叫威廉·霍顿,这个名字跟太古洋行伦敦总部安全事务部的一个高级顾问重名,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可能性很大。”
李山河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
“陈国良现在什么状态?”
“装没事人一样上班,但明显紧张了,中午都不去食堂了,自己带饭。”
“继续盯着,人先不动。”
“明白,李总。”
挂了赵刚的电话,铃声又响了,这回是从办公桌最里面抽屉里那部电话响的,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号码。
李山河拉开抽屉拿起听筒。
“周叔。”
老周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
“小李,大连的事我听说了,处理得干净利落。”
“赵刚的功劳。”
“赵刚是好兵,但指挥的是你,这个功我记着。”
老周顿了一下。
“小李,你在港岛折腾这么久,摊子铺得越来越大,明面上的东西得有明面上的身份撑着。”
李山河握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周叔的意思是……”
“我给你批了一个东西,具体是什么等你回来再说,先把港岛的事处理干净。”
“好,谢周叔。”
“别谢我,你给国家办的事,国家不会亏待你。”
电话挂了,李山河把话筒放回抽屉,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老周说的那个东西他隐约能猜到,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彪子领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走上来,那人手里夹着棕色公文包,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李老板,我是观塘码头陈发财仓储的陈发财,咱们之前约过见面的。”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公文包提手,指节都攥白了。
“李老板,我今天来是求您帮忙的,太古洋行把我的仓储合约全部掐断了,六个大客户三天之内全部撤走,仓库空了一半,银行贷款下个月到期,再找不到新客户我这个公司撑不过两个月。”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到最后带上了哭腔。
“我在观塘码头干了十八年了,从一间铁皮棚子干起来的,三百多号工人跟着我吃饭,李老板,我听说您不怕太古,求您拉我一把。”
李山河看着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红塔山递过去。
“坐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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