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号出港的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维港上面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
何船长站在驾驶台上,手里攥着海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葵涌码头,嘴里叼着的半截烟被海风吹得明灭不定。
“大副,航向零三五,全速前进。”
陈海生在海图上标了一个点,应了一声。
远洋号是林记航运三条船里吨位最大的,满载排水量三千八百吨,巡航速度十二节,从港岛到大连走台湾海峡北上,正常航程六十个小时出头。
但这一趟不走正常航程。
李山河在出发前给何船长交了底——船开出港岛水域后先往东北方向走,在公海上有一条苏联货轮要跟他们碰头,先接一批油,够烧到大连就行,到了大连再把副油舱灌满带回来。
何船长跑了大半辈子船,什么事儿没见过,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
“碰头的坐标给我了吗?”
“给了。”
何船长就没再多问。
远洋号在公海上颠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二分,雷达上出现了一个亮点。
陈海生趴在雷达屏幕前看了半天,回头喊了一声。
“船长,正前方十二海里,有船。”
何船长走到雷达前弯腰看了一眼。
“吨位多大?”
“看回波信号,估计在八千吨以上。”
“方向对了,就是它。”
何船长拿起对讲机。
“轮机长,准备减速,十分钟后停车。”
刘德旺在机舱里应了一声,柴油机的轰鸣声开始慢慢降下来。
远洋号在公海上停了车,海浪拍打着船舷,甲板上的铁链子被晃得哗啦啦响。
半个小时后,那条船从晨雾里露出了轮廓。
是一条老旧的苏联补给船,船身刷着深灰色的涂料,烟囱上喷着俄文编号,甲板上堆满了橡胶软管和接驳设备,吃水线压得很低,一看就是满载的。
何船长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又放下来。
“苏联的补给船,至少装了三千吨重油。”
两条船慢慢靠近,距离缩短到五十米的时候,苏联补给船上有人用扩音器喊了一句俄语。
站在远洋号甲板上的二楞子听了一耳朵,扭头冲驾驶台喊了一声。
“何船长,对面问咱们是不是林记航运的远洋号。”
“你回他。”
二楞子清了清嗓子,用一口磕磕绊绊的俄语喊了回去。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扩音器里传来一阵笑声,紧跟着一句话。
二楞子听完乐了。
“何船长,对面说让咱们把船靠过去,管子都准备好了。”
接驳作业开始了,两条船之间架起了橡胶软管,重油从苏联补给船的油舱里往远洋号的副油舱里灌,黑乎乎的油从管子接口处渗出来,在甲板上淌成一道道细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儿。
彪子站在甲板上捏着鼻子,看着那些粗壮的苏联水兵在对面船上忙活,嘴里嘟囔着。
“这油咋这么臭啊,比咱老家烧锅底的煤油还呛。”
“重油就这味儿,能烧就行。”
二楞子蹲在管子接口旁边检查流量表,手上沾满了油污。
接驳进行到一半,大副陈海生从驾驶台跑下来,脸色有些不对。
“二楞子哥,雷达上新出现了两个小型目标,从东南方向过来的,速度很快,估计二十分钟到。”
二楞子站起来,眯着眼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海面。
“多大?”
“回波信号很小,应该是巡逻艇一类的。”
“哪边的?”
“说不准,这个位置已经出了港岛水域,按海图算应该是公海,但如果是水警的快艇从港岛追出来的话,跑这么远也不是没有可能。”
二楞子转头冲彪子喊了一声。
“彪子,你过来。”
彪子颠颠儿地跑过来。
“咋了?”
“可能有水警过来。”
“水警?”
彪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往腰间摸了一下,摸了个空。
“操,出门忘带家伙了。”
“你带家伙上船也没用,这不是陆地。”
二楞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拿起对讲机。
“何船长,有情况,东南方向可能来了巡逻艇,你看看要不要加快接驳速度。”
何船长在驾驶台上拿起望远镜往东南方向扫了一圈,放下来之后拿起对讲机。
“接驳还要多久?”
“流量表显示还得四十分钟。”
“来不及了。”
何船长话音没落,苏联补给船上的扩音器又响了,这回说的是一长串急促的俄语。
二楞子侧耳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
“何船长,苏联那边说他们的护航舰艇马上到。”
“护航舰艇?”
何船长还没反应过来,彪子已经趴在船舷上往北边海面看。
“我操,那是啥?”
北面的海平线上,一个灰色的影子正在快速放大,低矮的舰身劈开白色的浪花,上层建筑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辨,那是一条苏联海军的鹰级巡逻艇,排水量不到一千吨,但甲板前端的双联装三十毫米机关炮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巡逻艇从北面绕过来,在远洋号和苏联补给船外围划了一个弧线,然后减速停在了两条船的东南方向,正好挡在那两个快速靠近的小型目标和接驳现场之间。
何船长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苏联海军的巡逻艇,这他妈是正规军。”
彪子扒着船舷往外看,嘴巴张得老大。
“二叔这面子也太大了吧,连苏联海军都给他护航?”
二楞子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面子的事,是瓦西里的手笔。
远东军区那边的势力范围一直延伸到日本海北部水域,派一条巡逻艇过来给自家的补给船护航,对瓦西里来说跟吃顿早饭一样简单。
十五分钟后,那两个从东南方向过来的小型目标出现在了视野里,是两条白色的快艇,船身上喷着英文编号,看涂装确实是港岛水警的巡逻快艇。
两条快艇在三海里外减了速,大概是看见了挡在前面的那条苏联巡逻艇。
接下来的画面让何船长一辈子都忘不了——苏联巡逻艇的甲板上,两个水兵开始缓缓转动那座双联装三十毫米机关炮的炮管,炮口从朝天的角度慢慢往下压,对准了两条快艇的方向。
快艇上显然也看见了这个动作。
两条白色快艇在海面上停了不到三十秒,然后几乎同时掉头,发动机轰鸣着划出两道白色尾迹,头也不回地往东南方向撤了。
甲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彪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这就走了?这就他妈走了?我还想看看他们长啥样呢。”
二楞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什么看,油接完了赶紧收管子。”
“二楞子哥,你说太古那帮孙子是不是通知水警来截咱们的?”
“除了他们还有谁。”
“那他们咋不提前打听打听咱们有苏联海军护着?”
二楞子蹲下来拧紧管子接口上的螺栓,头也不抬。
“他们打听不到的东西多了。”
四十分钟后接驳完成,远洋号的副油舱灌了六百吨重油,够跑两个来回的。
苏联补给船收起软管,鸣了一声汽笛,掉头往北开了。
那条巡逻艇在远洋号周围又转了一圈,然后也跟着补给船往北撤了。
何船长站在驾驶台上,看着两条苏联船消失在北方的海平线上,把烧到手指的烟头扔进了烟灰缸里。
“大副,设航向,目标大连。”
远洋号在公海上缓缓转向,船头指向了北方。
二楞子在甲板上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掏出李山河给他的小本子,用铅笔记了一行字:十月三日,公海接驳完成,六百吨重油到手,水警被苏联海军巡逻艇拦截后撤退,未发生冲突。
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回到港岛之后,这批油够林记航运跑上两个月。
多出来的油,能让港岛二十几家被太古卡脖子的华资船东排着队到山河国际门口求供货。
二楞子不懂金融,不懂股票,不懂英镑日元,但他懂一件事。
让别人活不了的东西,你手里有。
那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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