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号满载重油返回港岛的第二天晚上,李山河在深水埗唐楼三楼的办公室里见了一个人。
来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房间四角,然后才看向李山河。
二楞子把人带上来之后就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李山河同志?”
来人开口说的第一个词就让李山河确认了身份——在港岛,没有人叫他同志。
“我是,您贵姓?”
“我姓方,组织上安排我来跟你见个面。”
“周叔派来的?”
方同志没有直接回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李山河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他认得,是老周亲笔写的。
山河,大连的事办得漂亮,上面很满意,方同志带的东西你收好,以后在外面办事方便。有什么情况随时通过方同志联系我。周。
李山河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方同志,周叔让您带什么东西过来?”
方同志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你自己看。”
李山河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证件,巴掌大小,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国徽。
他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他的,名字是他的,但上面的身份和级别让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是……”
“特别贸易代表证,由外经贸部签发,持有人在执行任务期间享有外交人员同等待遇,货物进出口免检免税。”
方同志的声音一板一眼的,像是在念文件。
“全国目前持有这个证件的人不超过十个。”
李山河把证件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薄薄一本,分量却重得吓人。
第二样东西是一份文件,A4纸大小,上面盖着三个红戳子。
“这是外经贸部和海关总署联合签发的特别配额批文,批准山河国际投资有限公司名下船舶在指定港口享有优先通关权,进出口货物在配额范围内免征关税。”
李山河把文件看了两遍,抬头看着方同志。
“方同志,这个配额有多大?”
“年进出口总额五千万美金以内免税。”
李山河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五千万美金免税配额。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山河国际从今天开始,在进出口贸易这条线上,就是拿着金牌令箭的人,任何一个海关关口都不能卡他,任何一个税务部门都不能查他。
“周叔说这是大连那件事的回报?”
“这是组织对你前期工作的肯定。”
方同志的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清楚。
李山河在大连替老周清理了太古洋行安插的情报人员,保住了苏联特种零件和合金材料的秘密运输通道,这份功劳够格换来这张底牌。
“方同志,周叔还有别的话带给我吗?”
方同志把公文包合上,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扣子。
“周主任让我转告你两句话。”
“您说。”
“第一句,路子是组织给你铺的,但路要你自己走,走歪了谁也救不了你。”
“第二句呢?”
“第二句是,过年回东北的时候去他那儿坐坐,嫂子想你了。”
李山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替我谢谢周叔。”
方同志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李山河同志,有一件事我个人多嘴提醒你一句。”
“您说。”
“这个证件和批文用好了是护身符,用坏了就是催命符,你自己把握分寸。”
“我明白。”
方同志拉开门走了出去,二楞子在走廊里候着,领着他从后门离开。
李山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的证件和那份盖了三个红戳的批文,红塔山的烟雾在灯光下慢慢升腾。
他把证件和批文收进桌子最下面一层抽屉里,上了锁,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
门响了一下,彪子探进半个脑袋。
“二叔,那人走了?”
“走了。”
“啥来头啊,进门眼珠子跟扫雷似的转一圈,吓我一跳。”
“周叔派来的人。”
“带啥了?”
“带了样好东西。”
“多好?”
李山河拍了拍装着钥匙的口袋。
“好到以后咱们的船进出港口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
彪子虽然听不太明白,但一听不用看人脸色就来精神了。
“那太古那帮洋鬼子以后还能卡咱们吗?”
“你觉得呢。”
彪子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往楼下走。
“二叔,那我去给何船长说一声,让他把远洋号洗刷洗刷,明天还出去拉油。”
“去吧。”
彪子走了之后,李山河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抽出信纸看了一遍。
老周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横平竖直,不拐弯抹角。
他把信纸折好贴身放着,拿起电话拨了朝阳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李卫东沙哑的声音。
“谁啊?”
“爹,是我。”
“山河啊,你那边什么时间了?”
“快十一点了,您还没睡?”
“你大嫂搁灶房给琪琪格熬姜汤呢,这丫头最近吐得厉害,吃啥吐啥。”
李山河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吐得厉害?找大夫看了没有?”
“看了,镇上卫生所的王大夫来了一趟,说是正常的妊娠反应,月份大了就好了,开了几副保胎的药。”
“萨娜呢?”
“萨娜挺好,肚子大了不让她干活她偏不听,今天又跑去鹿圈喂鹿,你大嫂拦都拦不住。”
李山河的眉头松了松。
“爹,您帮我看着点琪琪格,要是吐得太厉害就送县城医院去,别在镇上耽误了。”
“知道了,你在外边忙你的,家里有我呢。”
李卫东顿了一下。
“四妮儿的松子生意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魏向前来信说的。”
“这丫头现在比我还忙,整天算账算账的,跟你小时候一个德行。”
李山河听到这儿笑了一下。
“她赚的钱让她自己攒着,别动她的。”
“我动她的钱?她那铁皮盒子搁枕头底下压着,谁碰她跟谁急。”
电话那头传来王淑芬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听出来是在骂人。
“老头子你跟谁打电话呢,姜汤熬好了你端过去,琪琪格在屋里等着呢。”
“行了行了,山河,你啥时候回来?”
李山河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松石鹿皮绳,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
“快了,爹,月底之前。”
“那行,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李山河把话筒放回去,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月底之前。
他得在月底之前把港岛的事收个尾。
远洋号的油已经在路上了,免税配额拿到手了,太古的资金链已经开始吃紧了,施雅伦在伦敦董事会那边正被问责。
棋子都摆好了。
该收网了。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是宋子文的号码。
“李老板,有个消息。”
“说。”
“太古洋行今天下午在葵涌码头挂牌出让了两个核心泊位的二十年租约,挂牌价比市价低了四成。”
李山河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嘴边。
“太古在抛售泊位?”
“对,而且不是一般的泊位,是他们在葵涌码头最好的两个深水泊位,年吞吐量加起来超过五十万吨,这两个泊位太古握了三十年了,从来没松过手。”
宋子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李老板,施雅伦这是在套现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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