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明夷坦诚道,「她毕竟与殷良玉有师徒之情,昨日是陛下留给我的最後一天,实在没办法了,她还主动提出去劝降,我也死马当活马医答应了————」
许惟敬打断他:「陈小姐昨日与殷良玉见面过?说了什麽?」
「这————我当时没进屋,不得而知。」
「你为何不在场?」
「殷良玉这几日见我便打骂,我若跟着进去,肯定谈不成,所以————这件事很多人都看到了。」李明夷解释道。
许惟敬缓缓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手中的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什麽。
然後,他又继续在几个细节点上反覆追问,李明夷皆给出回答,没有隐瞒。
在劝降这件事上,他最大的疑点就是频繁与殷良玉接触,而无其他。
可偏偏频繁接触本身,是他的本职工作,无法指摘。
唯一有可能出现纰漏的,只有那两个在门外站岗的老嬷嬷。
「好了,大体情况本官已经知道了。」
许惟敬放下笔,吹乾墨渍,将笔录折起来,塞入袖口,微笑起身道:「今天就到这里,本官还得去其他地方调查,之後若有疑问,可能还要来叨扰。」
李明夷赶忙起身相送:「许大人若需要,叫个人来传唤即可,我去御使台,不用您来回跑。」
许惟敬笑着摆摆手,意味深长道:「三法司衙门,还是少去为妙,有时候你分明乾乾净净,可去了一趟,在别人眼里便成了污点了。」
李明夷肃然起敬:「多谢许大人提点。」
许惟敬笑笑,就要往外走。
忽然,李明夷仿佛想到了什麽,叫住他:「对了,许大人可以着重审问下照顾殷良玉的老嬷嬷,她们盯着的时间最久,而且无论是在下,还是陈小姐,或者文掌院等人,与殷良玉劝降的时候,她们都在门外站着。」
最关键的是,昨日李明夷撤走了熊飞等护卫,但没有撤走老嬷嬷等几名下人。
这很合理,因为还没到交接的时候,仍需要人在院内照顾。
许惟敬脚步一顿,扭回头听他说完,神色微微异样:「李先生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麽?」李明夷疑惑。
许惟敬说道:「守门的嬷嬷死了,昨晚劫狱的时候被杀了,被筷子捅死的。」
李明夷吃了一惊:「竟有此事?」
许惟敬没再说什麽,出门与滕王姐弟见礼後,出门告辞。
许惟敬出了王府,上了马车。
「大人,接下来去哪里?」驾车的小吏询问。
许惟敬想了想,说:「去陈将军府上。」
很快,马车来到了陈家大宅外。
陈家作为颂帝手下四大将军之一,若论地位,只在杜汉卿之下,论排场,却堪称四大将军之首。
京城沦陷後,陈家也拿下了一座气派的公爵府邸,按照礼制算,已经超出了本身规格。只是无人追究。
如今,陈龙甲率大军外出,镇守边境,家中的老人也大多还在奉宁,京城的陈家大宅
几乎成了陈金锁自己的小天地。
陈金锁昨晚心情不好,哭了一场,今早起来眼圈还是红的,得知许惟敬到来,大吃一惊,慌忙前往门口迎接,却是满脸茫然:「许————许大人?您怎麽来家里了,我哥不在啊。」
许惟敬笑容和煦,打量着英姿飒爽的少女,摇头道:「本官冒昧登门,非是寻陈将军,而是有些事要找陈小姐你。」
「找我?」陈金锁愈发茫然了。
许惟敬好奇道:「陈小姐还不知道?昨晚城中出了大事,南周余孽出现,劫走了殷良玉。」
「什麽?师————殷良玉被劫了!?」陈金锁先是一惊,眼睛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心头大喜。
旋即意识到不妥,又慌忙改成了愤怒的表情。
在她看来,昨日劝降失败後,师父的结局已经注定了,不是哪天被杀,就是囚禁在天牢中备受折磨,不见天日。
所以,相比之下,被劫走了反而是个不错的事。
甚至她昨晚,也都不止一次冒出期盼封於晏那帮人出来劫狱的念头,至於家国天下,她觉得大颂都已经定鼎天下了,红袖军都打散了,一个殷良玉是抓是放,也不会影响格局————
「是啊,」许惟敬捕捉到了少女脸上闪过的喜色,心头一沉,「陛下得知龙颜大怒,命令本官调查此案,因陈小姐这段时日也参与了劝降之事,故而,需来走一趟,问一些问题。」
陈金锁心中畅快,加之并非头脑灵活之人,闻言也没多想:「大人请进,进屋说。」
反正她又没参与劫狱,反而一直在为劝降而奔走。
心里又没鬼,怕啥?
陈金锁自认坦荡,当即领着许惟敬进了堂屋。
之後,许惟敬同样地反覆询问,记下笔录,过程与和李明夷的对话没有太大区别。
询问後,当即告辞离开,陈金锁将他送到门口,一直目送许惟敬的马车远去,少女才长舒一口气,嘴角不再控制地上扬:「这真是————」
她擡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想吟诗一首,但没有文采,索性作罢。
扭头回屋,招呼厨娘做一桌好菜,她有点饿了。
许惟敬离开陈家,又去了一趟兵营,之後,甚至还专门跑了一趟翰林院,寻文允和求证。
最後,又寻来幸存的下人,以及这段日子在外值守的昭狱署官差主意询问。
大体将这几天里,有可能接触过殷良玉的人都盘查了一番。
好在时日尚短,工作量并不大,等到了这日傍晚的时候,许惟敬揣着厚厚的笔录进宫。
於御书房内,见到了余怒未消的颂帝。
「启禀陛下,臣今日亲自跑了一圈,将相关人等都询问了一番,虽尚未深入调查,但已有了些眉目。」
许惟敬一袭官袍,头戴乌纱,躬身行礼。
明黄桌案後,夕阳的余晖从开的窗户照进来,洒在赵晟极那张留有一道狰狞疤痕的脸上。
他面无表情端坐着:「说。」
许惟敬应声,当即将自己掌握的情况一一道来,他说的极为详细,是综合了各方证词後,汇总的一个版本。
颂帝安静听着,暗暗将许惟敬的话与自己这些天,命人暗暗盯着,所获得的汇报进行比对。
赵晟极心中是「庆幸」的,虽丢了殷良玉,但至少————他这次提早派人监察。
早已掌握许多情报,想来不会再如先前几次,对案情两眼一抹黑,只能听从三法司的一面之词。
而随着比对,他也满意地发现,许惟敬呈送的报告与尤达前些天陆续告知他的,大体上没有出入,只是多了许多细节。
而其中一个细节,尤其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说,就在昨日白天,陈金锁单独见了殷良玉?」
「是。」
「守门的老嬷嬷被杀?其他下人无事?」
「是。」
「底下官兵昨晚清楚看见,那殷良玉逃离时健步如飞?不似服用了化功散般孱弱?」
「是。」
颂帝沉默。
阳光斜斜从窗口照进来,洒在他的脸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漆,神圣庄严,凛然不可欺骗。
颂帝低头,看向自己桌上的资料,那是他命姚醉呈上的有关此案的细节记录。
尤达、姚醉、许惟敬————三个信息来源,给出的汇报中皆提到同一个疑点。
陈金锁。
起初,颂帝并没有对陈金锁有太多的关注,因为他也知晓,这个陈家小姐性情耿直,直来直往,若非如此,也不会敢与昭庆作对。
颂帝这种多疑之人,对於这类耿直的武人,反而比较喜欢。
加上陈金锁与殷良玉师徒情分,他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回看起来,却觉得疑点丛生。
陈金锁一开始就缠着参与,跟在李明夷身旁,知晓了各处布防情况。
陈金锁有机会与殷良玉单独交谈,传递情报。
殷良玉身上化功散的药力莫名减轻,问题必然出在饮食上,而陈金锁几次送饭。
一切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陈金锁。
相比之下,无论是李明夷还是姚醉,在这起案子中,从表面上至少都没问题。
会是陈家吗?
颂帝一颗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再次想到了保皇党,想到了养寇自重,想到了手下四大将军中,最不服管,最刺头,最张扬的陈龙甲。
甚至,想到了陈龙甲正驻守边境,与胤国对峙。
而密侦司不久前,又与故园秘密会面。
这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
而想确认猜测是否正确,最好的方法,无疑是逮捕陈金锁,彻查陈家。
可————
他能这麽做麽?
在四大将军都领兵在外的这个时候?
不能。
御书房中,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许惟敬躬身等待着,可颂帝许久都不曾开口,而就在他站的有些双腿发麻的时候,终於听到了颂帝疲惫的声音:「朕知道了,退下吧。」
许惟敬道:「陛下,那後续的调查————」
「不必查了,」颂帝平静道,「此案并无内鬼,责任全在守卫无能。」
许惟敬怔住了,然後,他仿佛明白了什麽,心中长叹一声,深深躬身:「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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