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侍郎府邸外的茶楼内。
昭庆亲眼看到周平生策马飞奔而来,脸色一下变得古怪至极起来:「他是你让人通知的?」
她有点看懂李明夷的计划了,但只看明白了冰山一角,仍有太多的地方笼罩迷雾。
李明夷目光幽邃:「用不着我通知,他只要去了瑶池,自然会知道。嗯,最多让柳三变打了个辅助。」
打辅助……昭庆没听过这说法,但不耽误她理解含义。
「所以……」腹黑公主明眸透亮,「你买通管家,安排了潘金枝在这里伺候周秉宪?又引来周平生,令父子争斗?」
她捋清楚了前因後果,不禁觉得这手段真脏啊……嗯,恨不得掏出小本本现场记录学习。
「但你又如何确定,周秉宪会对潘金枝动手?」昭庆一副好学的优等生求教老师的表情,目光灼灼:
「虽说周秉宪是宴席上地位最高的客人,花魁伺候他很合理,但他若不碰,而是选择离开,那岂不是白费工夫?」
李明夷迟疑了下:「这个怎麽解释呢……嗯,『喜好』这种事很多时候是遗传的。」
昭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又困惑地问:
「可即便父子冲突起来,这最多也只是一件丑事吧……」
李明夷点头:「殿下所言不错,但若这冲突升级,便会不一样……」
……
「啊!!!」
府邸内,周平生如野兽般咆哮着,扑上去,双手掐住生父的脖子,将他硬生生从床上扯了下来。
周秉宪也懵了,他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什麽,自己不过是睡个妓子,儿子为何突然闯进来,还这般发疯。
但被冲撞了好事,也同样令他大怒。
本能地反击起来,顿时,父子二人竟扭打在一处。
床上,潘金枝满脸泪痕:「你们不要在打了……」
可惜,她的声音全然被淹没了。
周平生终归年轻,在扭打中很快占据上风,将父亲压在身下,拳头如雨点般砸下去,一边砸一边哭:
「为何……为何……你要强迫她……」
周秉宪被打的鼻青脸肿,怒火「腾」的一下起来了。
「孽障!你敢以下犯上……」周秉宪怒极,这年代讲究纲常伦理,儿子打父亲是要入罪了,何况,他何等身份?如何能忍?
可偏偏无法挣脱,好在这时候,这边动静已经吸引来许多人。
院中其他的官员、匆匆赶来的管家、乃至被惊动的兵部侍郎……纷纷赶了回来。
「快拉开他!」管家脸色大变,大声疾呼,顿时有家丁冲上去,将发狂的周平生硬生生扯了下来。
周秉宪被搀扶起来,鼻血横流,浑身还赤条条的,感受着门外人的目光,周秉宪一张老脸涨红,血压飙升。
他劈手从一旁抓起灯烛,呼啸着朝周平生砸去:「孽障!你要弑父不成!!?」
周平生被砸的头破血流,整个人懵了下,醉意与怒火得到了遏制,整个人傻了。
周家治家严苛,周平生对父亲有着本能的畏惧,此刻稍微冷静下来,顿时对父亲的畏惧涌上心头:
「我……我不是……可金枝娘子她是我的……」
周秉宪瞪大眼睛,只觉荒唐,他以手指戳着周平生:
「你……你竟为一个妓子……我周家怎麽生出你这孽障!跪下!」
周平生颤抖着,却不肯跪。
金枝娘子还在一旁,他不肯颜面尽失。
「周公子……莫要为妾身冲撞了周大人……」潘金枝弱弱地说。
周平生身躯一震,怒火重新被点燃,他被家丁禁锢着,身躯却挺的笔直,表情狰狞地道:「你夺我所爱,又算什麽人父!」
「你……」
周秉宪大怒!
忽然环视四周,从角落里双手捧起一只大大的青花插花瓶,於众人惊呼声中,轮圆了朝周平生的头狠狠砸下去!
「砰!」
大花瓶於周公子头顶炸开,碎片乱飞,泥土散落,周平生一声没坑,头上鲜血横流,扑通一声倒地,两名家丁也在方才下意识地放手後退,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一切都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中。
周平生扑在地上,鲜血在地板上蔓延,不动了。
周秉宪赤条条的,手里还捏着大花瓶的「瓶颈」,穿着粗气,如发怒的公牛。
床榻上,潘金枝揽着被褥,仿佛被吓傻了。
而之前碍於「身份」,没有闯入房间,只在院子里聚集的兵部侍郎等人也懵了。
「救……救人啊!」
不知是谁喊了句。
兵部侍郎如梦方醒,大声道:「快,快将周公子擡出来,送去医馆……不,不要送出去,速去请郎中来!」
「谁敢!」
周秉宪大声嗬斥,将想要上前的家丁何止,他从地上抓起一条短裤,匆匆穿上,眼中尽是冰冷。
他已经能预料到,之後官场上该如何议论他了。
丑闻。
巨大的丑闻。
为今之计,唯有将消息压下来,控制在一个小范围内。
至於这个孽障……
「让他躺着!长长记性!」周秉宪怒火中烧。
他以为,周平生只是被打晕了,或者乾脆是在装昏。
然而府上管家看着地上流淌的越来越多的,有些发黑的血液,慌张颤抖地说:「至少先止血,这不行啊……」
周围人也七嘴八舌劝了起来,周秉宪板着脸不吭声,最後也觉得不能继续这样僵着,才勉强点头。
顿时,有家丁上前将扑倒的周公子翻了过来,想要擡走,可下一刻,人们呆住了。
只见周平生眼窝中,赫然被一大片碎瓷片刺入其中,那汩汩流出的鲜血源头,正是此处。
管家大骇,赶忙用手去探鼻息,而後扑通跌坐在地:
「啊!人……没气了!」
周秉宪懵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头,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老爷,这群人闯进来了……」有家丁焦急地跑进来。
兵部侍郎愕然扭头望去,只见一名青袍御史带着几名官差昂首挺胸闯进来,高声道:
「御使台接到检举,此处违背当朝律法,以官妓私娱……」
……
……
「冲突升级?」昭庆好奇道,「周平生终归是儿子,哪怕发怒,也不会因一个妓子,对父亲如何吧?他莫非还敢动手?」
李明夷笑了笑,动手?还真敢。
不要小瞧了男性的占有欲啊……
在真实的历史中,周平生闯入宅子後,与周秉宪爆发了一场争吵,甚至伴随着拳脚。
周秉宪盛怒下,狠打了儿子一通,之後,周平生被驱赶了出来。
就此成为一大丑闻。
李明夷因为干涉了时间线,让一切提早发生,哪怕冥冥中存在着某种历史的修正力量,但他仍为此做了充足的准备。
比如今晚柳三变灌给周平生的酒里加了料,会让他醉的更厉害,更冲动暴躁。
以及……
李明夷还安排了别的手段。
「殿下请看。」他指了指外头。
於是昭庆看到了从远处浩浩荡荡,策马赶来的青袍御史一行人。
「御史?」昭庆眉毛扬起。
「是咱们的人。」李明夷说道,「虽然今晚这场热闹目击者肯定很多,但毕竟是宅子里的人,他们若强行压消息,还真不好解决,但有了御史,他们就瞒不住了。」
昭庆迟疑道:「可就算里头斗起来,闹大了,这也无非只是丑闻罢了,还不足以动摇周秉宪的地位。」
李明夷点头,忽然语气冰冷地说:「所以,等之後周平生被赶出来,我会安排人暗中将他干掉。」
昭庆一愣。
干掉周平生?嫁祸给周秉宪?
是了,若父子真的冲突严重,甚至於演变成械斗,同一天晚上,周平生若死了,那事情一下会升级到「刑事案件」。
而若能将此事定性为「父杀子」……哪怕本朝礼法中,父母占据极大优势,但涉及到「杀子」,周秉宪也扛不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昭庆眼睛亮了,她兴致勃勃地道:
「只要我们将此事做成,那就掌握了主动权,御使台可不是皇後能插手的地方,只要大加弹劾,渲染,那就有了废掉周秉宪的可能。
但同样的,我们也可以不闹大,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便是拿到了一张关键的牌,以此,便可以与皇後谈判,要她停手,否则我们就废掉周秉宪!」
李明夷赞叹道:「殿下冰雪聪明,一点就通。」
同时,他心中也不禁叹息,自己在坏蛋的路上越走越远了,终归不可避免地要沾上「无辜」的鲜血。
可从踏上这条路那天起,他就没了做个好人的资格。
至於昭庆……听到杀人嫁祸,没有惧怕与不悦,反而眼睛放光……不愧是未来会成为「坏女人」的皇女。
正在二人狼狈为奸时,远处宅子里却喧闹起来,大门口处,一群人涌了出来,伴随着争吵与推搡。
「怎麽回事?莫非出了岔子?」昭庆颦眉,「冰儿,你去瞧一瞧。」
「是!」冰儿抱拳,纵身翻出窗子,朝远处飞掠探听。
不一会,她以轻功返回,单手攀着窗缘,翻了进来,脸色古怪:
「回禀殿下,好像是……周平生被……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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