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小会议室,烟雾缭绕。
买家峻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他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住建局长周明远、国土局长方国良、审计局副局长陈敏,还有刚刚从纪检部门抽调过来的联络员郑浩然。
会议室的气氛很压抑。空调开到十八度,但周明远的额头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局长,安置房项目的桩基检测报告,你看了吗?”买家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人的耳朵里。
周明远擦了擦汗:“看、看了。报告显示,有三栋楼的桩基深度比设计要求少了将近两米。这个……这个可能是施工方的技术问题。”
“技术问题?”买家峻把报告往前推了推,“检测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桩基混凝土标号也不达标。C30的标号,实际检测只有C20出头。这也是技术问题?”
周明远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方国良在旁边低着头,翻着手里的笔记本,假装在找什么东西。陈敏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干练利落。她接过话头:“买家峻同志,资金挪用的问题,我们审计组已经初步查出了线索。新城建设指挥部的账目上,有一笔八千万的资金,名义上是用于安置房项目的前期征地,但实际上……”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实际上怎么了?”买家峻追问。
“实际上,这笔钱分三次转到了三家空壳公司的账户上,然后通过层层转账,最终流向了……云顶阁酒店关联的一个投资平台。”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浩然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他是市纪委派来的联络员,三十出头,戴着银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很锐利。他看了买家峻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云顶阁。又是云顶阁。
买家峻上任不到两个月,这个名字已经出现了不下十次。那个装修奢华的酒店,表面上是沪杭新城最高档的商务接待场所,但暗地里,似乎藏着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方局长,国土这边有什么发现?”买家峻转向方国良。
方国良合上笔记本,咳嗽了一声:“买家峻同志,安置房项目的用地手续是齐全的,这个没有问题。但我们在核查过程中发现,项目北侧那块原本规划为绿地的地块,去年被调整了规划,改成了商业用地。这个调整……程序上有些仓促。”
“谁提议调整的?”
“规划调整的申请是新城建设指挥部提出的,签批人是当时的常务副指挥长……”方国良又咳嗽了一声,“韦伯仁同志。”
买家峻的眉头皱了起来。韦伯仁,市委一秘,从市里下来的“空降干部”,表面上是协助他工作的,但这两个月的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人不简单。
“买家峻同志,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把情况摸清楚,不要急着下结论。”周明远终于缓过劲来,试探着说,“韦伯仁同志是市里派来的,他的工作一直得到市委领导的肯定。如果现在就……”
“我没有说要下结论。”买家峻打断他,“我只是在了解情况。周局长,你回去之后,把安置房项目的全部施工资料整理一份,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周明远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好的。”
“方局长,规划调整的全部文件,也请你整理一份。”
方国良应了一声。
“陈局长,资金流向的线索继续深挖,不要打草惊蛇。”
陈敏点头:“明白。”
“郑浩然同志,请你把今天会议的情况向纪委领导汇报。我需要上级的支持。”
郑浩然合上笔记本:“我会的。”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买家峻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点燃了一支烟。他不是烟民,但这两个月,他抽的烟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打开,是一条匿名短信:“买家峻同志,小心身边的人。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类似的信息。上周,他的私人邮箱里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内容是一份花名册,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已收受解迎宾好处”。邮件最后写着:“您正在碰的,是一张网。这张网比您想象的要大得多。”
买家峻删掉了短信,起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他碰到了韦伯仁。
韦伯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是来找买家峻的。
“买家峻同志,正找你呢。”韦伯仁迎上来,“市委办公厅刚发来的通知,下周省里要来督查组,重点检查新城的招商引资工作。这是督查组的名单和工作安排。”
买家峻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省里来督查,是好事。正好,我们可以把最近的工作成果汇报一下。”
韦伯仁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是啊,好事。不过买家峻同志,我听说你今天召集了住建、国土、审计的人开会?”
“正常工作,了解一下项目的进展。”
“了解项目进展是应该的。”韦伯仁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周明远这个人,在住建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要是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不好收场。”
买家峻看着他:“我没有说要动谁,我只是在了解情况。”
韦伯仁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买家峻同志,你刚来,有些事情的水深,你还不清楚。慢慢来,不着急。”
说完,他转身走了。
买家峻站在走廊里,看着韦伯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想起那条匿名短信——“小心身边的人”。韦伯仁,算不算身边的人?
下午两点,买家峻驱车前往安置房项目工地。
工地上已经停工一个多月,几栋半成品的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空地上,钢筋裸露在外,已经开始生锈。几个看门的老头在工棚里打牌,看到有车进来,探出头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买家峻下车,踩在满是碎石的工地上,四处查看。他不懂建筑,但能看出问题——有些地方的混凝土颜色发白,明显是水泥标号不够;有些柱子的钢筋间距不均匀,粗的地方能塞进拳头。
“你是干什么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买家峻转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工装,脸上胡子拉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水杯。男人上下打量着买家峻,眼神警惕。
“我是市里的,来看看工地。”买家峻没有亮明身份,“你是工地的工人?”
男人哼了一声:“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工头跑了,工资欠了三个月,谁还在这儿干?”
“欠了多少人的工资?”
“百十来号人吧,少的两三万,多的五六万。我听说老板把钱都卷跑了,我们这些人,白干了。”男人说着,语气里满是愤懑。
买家峻心里一沉。安置房项目停工,不仅仅是工程质量和资金挪用的问题,还牵扯到农民工工资。这是民生问题,处理不好,会出大事。
“你们找过政府部门吗?”
“找过。住建局、劳动局、信访办,都找过。”男人冷笑一声,“没用。他们推来推去,说让我们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们都饿死?”
买家峻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名片。你留个电话,回头我让人联系你。农民工工资的问题,我会过问。”
男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你是……新来的副市长?”
“对。”
男人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了半信半疑:“你真的能解决?”
“我尽力。”买家峻说,“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的配合。你回去跟工友们说一下,不要采取过激行动,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一回。但你得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买家峻离开工地,开车返回市政府。路上,他的手机响了,是花絮倩打来的。
“买家峻同志,晚上有空吗?”花絮倩的声音带着笑意,“云顶阁新到了一批阳澄湖的大闸蟹,请你尝个鲜。”
买家峻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花老板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
“这可不是无功不受禄。”花絮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有人托我给你带几句话。关于安置房项目的。”
买家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谁?”
“来了你就知道了。晚上七点,云顶阁,紫竹厅。”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支烟。云顶阁,紫竹厅。又是云顶阁。他想起审计组查到的那条线索——八千万资金通过层层转账,最终流向了云顶阁关联的投资平台。花絮倩这个女人,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他抽完烟,发动车子,没有直接回市政府,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茶馆,门面不大,但环境清幽。这是他来沪杭新城后发现的“秘密据点”,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休干部,话不多,但泡得一手好茶。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龙井。茶还没上来,一个人就坐到了他对面。
郑浩然。
“买家峻同志,你也来这里喝茶?”郑浩然笑了笑,摘下银框眼镜擦了擦。
“这里清净。”买家峻给他倒了一杯茶,“纪委那边有消息了吗?”
郑浩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表情变得严肃:“买家峻同志,你提交的那份材料,领导很重视。但有一条,领导让我转告你——调查可以,但要稳。不要打草惊蛇,不要扩大范围,先把证据坐实了。”
“我明白。”买家峻点头,“安置房项目的桩基检测报告,住建局那边已经拿到了。资金挪用的问题,审计组正在深挖。规划调整的文件,国土局也在整理。”
“韦伯仁那边呢?”
买家峻沉默了一下:“他今天提醒我,不要动周明远。”
“周明远?”郑浩然冷笑一声,“周明远只是个棋子。真正的棋手,是那些藏在后面的人。买家峻同志,你猜猜,八千万资金,最后流向了谁的口袋?”
买家峻看着他的眼睛:“你有线索?”
郑浩然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买家峻面前:“这里面是部分银行转账记录,虽然经过多层转账,但最终的收款方,全部指向同一个人的关联账户。”
“谁?”
“解迎宾。”
买家峻的瞳孔微微收缩。解迎宾,沪杭新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安置房项目的总包方,也是他上任第一天就打过交道的那个“笑面虎”。
“但解迎宾不是一个人。”郑浩然继续说,“他的背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这张网,牵扯到市里、省里,甚至更高层。买家峻同志,你要有心理准备。”
买家峻拆开信封,里面的转账记录密密麻麻,数字触目惊心。八千万,经过七层转账,最终进入了七个不同的账户,每个账户的户主都是解迎宾的亲属或亲信。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买家峻问。
郑浩然犹豫了一下:“匿名举报。信封是直接塞到纪委值班室的。寄件人很谨慎,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信息。”
“可信吗?”
“我们已经核对了部分记录,跟银行系统里的数据一致。”郑浩然说,“所以,可信度很高。”
买家峻将转账记录装回信封,收进口袋:“今晚,花絮倩约我去云顶阁。她说有人要给我带话,关于安置房项目的。”
郑浩然的表情变得凝重:“买家峻同志,云顶阁那个地方,水太深。我建议你不要单独去。”
“不去,怎么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要去也行,但得做好准备。”郑浩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推到买家峻面前,“这是录音笔,充满电能用八个小时。带上它,万一有事,也算有个证据。”
买家峻看着那个小小的录音笔,犹豫了几秒,最终拿了起来。
晚上七点,云顶阁。
买家峻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六层的建筑。外墙是欧式风格,大理石贴面,罗马柱,看起来富丽堂皇。门口停着几辆豪车,车牌都是外地的。
他走进大堂,一个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迎上来:“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紫竹厅。”
“这边请。”
迎宾小姐领着他穿过大堂,走进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包房,门上挂着不同的名字——兰亭厅、菊香厅、牡丹厅……紫竹厅在走廊的最里面。
迎宾小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花絮倩的声音:“请进。”
门推开,买家峻走了进去。
包房很大,足有五六十平米,中间是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但此刻只坐了两个人——花絮倩,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的脸,买家峻认识。
解迎宾。
“买家峻同志,来了?”解迎宾站起来,笑容满面,伸出一只手,“快请坐,快请坐。花老板说今晚请你吃饭,我正好在,就厚着脸皮来蹭个饭。”
买家峻没有握他的手,径直走到圆桌对面坐下。
解迎宾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收回手,也不尴尬,自己坐下了。
花絮倩坐在两人中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妆容精致。她看了看买家峻,又看了看解迎宾,笑道:“两位都是大忙人,难得凑到一起。今天我做东,咱们不谈工作,只吃饭。”
“花老板客气了。”买家峻淡淡道,“不过,如果只吃饭,花老板不会特意打电话叫我。”
花絮倩的笑容微微收敛。她给买家峻倒了一杯酒:“买家峻同志,有些事,饭桌上说更方便。”
解迎宾接过话头:“买家峻同志,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沟通一下安置房项目的事。”
“安置房项目的事,应该在工作时间、在办公室里谈。”买家峻看着解迎宾,“解总,你是项目的总包方,停工一个多月,你有什么说法?”
解迎宾叹了口气:“买家峻同志,我也是有苦衷的。安置房项目的资金一直没有到位,施工单位垫付不起,只能停工。我多次向新城建设指挥部反映,但一直没有得到解决。”
“资金没有到位?”买家峻冷笑一声,“解总,八千万的征地补偿款,分三次转到了你的关联公司,这笔钱,你打算怎么解释?”
解迎宾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放下筷子,看着买家峻,眼神变得阴沉。
“买家峻同志,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有没有乱说,你心里清楚。”买家峻站起身,“解总,安置房项目关系到上千户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农民工工资拖欠三个月,你让他们怎么过年?工程质量不达标,你让老百姓怎么住得安心?”
他转向花絮倩:“花老板,谢谢你的大闸蟹。我公务在身,先走一步。”
他转身走向门口。
“买家峻同志。”解迎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寒意,“沪杭新城很大,水也很深。你一个人在河里游,小心淹死。”
买家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淹不淹死,是我的事。但在这之前,谁往河里倒了脏水,谁就得把水清理干净。”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手机震动了。是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解迎宾和韦伯仁今晚在云顶阁二楼有会面。小心。”
买家峻看了一眼短信,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楼梯。二楼,会面。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上去。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硬的证据,才能把这张网彻底撕开。
走出云顶阁,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买家峻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酒店,深吸一口气。
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29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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