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还没睡。
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光晕圈住一叠厚厚的调查材料,边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窗外是沪杭新城黑沉沉的夜,远处几栋烂尾楼的轮廓像一排没来得及埋掉的墓碑,戳在月色底下,说不出的扎眼。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盯着其中一份材料上的一行数字发呆——那是一笔从安置房专项账户挪出去的资金,经手人是解迎宾名下一家空壳公司的财务总监。账面上写的是“建材采购款”,对端的收款方却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离岸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往来。
七千三百万。
够买多少水泥,够买多少钢筋,够给多少等着搬进新家的老百姓盖好他们的房子。
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没有标记骚扰电话,没有标记诈骗,干干净净一串数字,干净得让人起疑。
他接了。
“买家峻同志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又像是嗓子本身就被什么东西压着,“我给你送一份材料,放在你小区门口第三个垃圾桶后面。记住,天亮之前去拿。”
没等他回话,那边就挂了。
买家峻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凌晨两点十七分,通话时长十九秒,陌生号码。
他没有马上动。
不是怕,是在想。
这个人叫他“买家峻同志”——不是“买书记”,不是“买主任”,是“同志”。这个称呼放在别的地方再正常不过,但在沪杭新城的官场生态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他调来这儿的头一天,韦伯仁在市委接待厅里笑容满面地伸出手,说的第一句话是“买书记一路辛苦”。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叫他“买书记”,客气,周全,滴水不漏,像是提前统一过口径。
“同志”这两个字,反倒成了一个稀罕物。
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里,关了台灯,拿上外套出门。
电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苟延残喘地亮着,光晕昏黄,把他的影子投在电梯门上,长长的一道,像一柄斜插进地缝里的刀。
小区门口第三个垃圾桶。
他还真找到了。
不是那份材料——是两份。
第一份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着几张打印纸,密密麻麻列着十几笔资金往来的明细,日期、金额、经手人、收款账户,每一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买家峻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从银行流水里直接导出来的数据,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原始、粗糙,却比任何精心编撰的报告都要真实。
第二份东西让他心里沉了一下。
那不是文件,不是材料,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三天前在“云顶阁”酒店门口和花絮倩说话的画面。拍摄角度很刁钻,是从酒店对面一栋楼的窗户里偷拍的,画面里花絮倩正把手里的什么东西递给他——其实那只是他落下的打火机,花絮倩追出来还给他。但照片拍得极有讲究,角度、构图、光线,每一项都在刻意营造一种暧昧不清的氛围。
照片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有些事,别查太深。”
买家峻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把这张照片寄给他的人一定不了解他。不了解他买家峻是个什么人。不了解他在老单位那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当年在信访办接待群众来访,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祖宗十八代;他去矿山调查安全事故,矿主开着推土机堵他的车;他查土地违规流转,有人往他家里寄过花圈,花圈上的挽联写着他的名字。
一张偷拍的照片,算什么东西。
他把照片和便签一起装回信封,连同那份银行流水明细,一并塞进公文包的内层。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一条微信。
“常部长,明天方便的话,我想调几个干部的档案看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常军仁的回复就到了。这个时间点他居然还没睡,回复的内容也很短,短得像一把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几点?”
“上午十点。”
“准时到。”
买家峻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沪杭新城的夜空很低,云层压得很厚,把月亮裹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他忽然想起调来沪杭新城之前,老领导请他吃饭,席间说了一句话。
“峻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老领导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没喝,只是看着酒液在杯子里晃荡,“较真不是什么坏事,但你得记住——官场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明着砍过来的,是藏在袖子里,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捅进来的。”
买家峻当时没接话。
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那就在对方出刀之前,先把刀夺过来。
常军仁比他先到。
这个市委组织部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夹克里面搭着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规矩”二字。他坐在档案室的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三摞档案袋,每一摞都贴了标签,标签上的字写得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这三个人的档案,我亲自调的。”常军仁把档案往前推了推,“你先看,看完再说。”
买家峻坐下来,打开第一个档案袋。
档案上贴着照片,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履历写得密密麻麻,从基层科员一路干到处级岗位,其间挂职过两个县,参与过三个大型项目的审批工作。最后一个职务是沪杭新城规划建设局副局长,分管土地出让审批。
“这个人有问题?”买家峻问。
常军仁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他的档案每年都更新得很及时,评优评先的材料也准备得很周全。我去他挂职的两个县调过原始考核材料,发现有两份谈话记录和档案里记载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档案里写的是‘该同志作风正派,原则性强’。原始材料里写的是‘该同志与某开发商交往过密,建议组织提醒’。”
买家峻把两份材料对比着看了一遍,明白了。有人替这位副局长修改了考核记录,把最要紧的那句话删掉了。
第二份档案更厚一些,是一个在市委办公室工作的正处级干部,分管信息报送和文件流转。档案里没什么异常,资历端正,考核合格,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但常军仁在旁边加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写得很简短——“此人系韦伯仁同乡,两人履历多处重合,调任时间点值得关注。”
第三份档案让买家峻停了很长时间。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干部,在市纪委工作,级别不高,副科级,但负责的工作很特殊——信访举报件的初步筛查。
“这个人的档案,被人动过两次。”常军仁用手指点了点档案袋的边缘,“一次是三年前,删掉了一段关于他参与调查某个案件的记录。还有一次是去年,有人在档案里补进了一份表彰材料,把他说成是‘廉洁自律的模范’。”
常军仁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你知道最让我后背发凉的是什么吗?”
买家峻看着他。
“那个被删掉的案件记录,涉及到的调查对象——”常军仁一字一顿地说,“就是解迎宾。”
档案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气,吹得桌面上的纸张微微颤动。窗外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走近了又走远,始终没有人推门进来。
买家峻把三份档案重新合上,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他的手很稳。
手指一根一根地压在档案袋的牛皮纸封面上,力道不重,却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钉进桌面里。
“常部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这几个人,现在还在岗位上?”
“在。”常军仁说,“一个没动。”
“好。”买家峻站起身来,把档案袋拿在手里,“先不动。让他们继续干。”
常军仁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
“档案被篡改的,说明有人怕他们被查;档案里被塞进假材料的,说明有人想保住他们。”买家峻说,“这些人不动,他们身后的人就不会动。他们身后的人不动,就不知道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常军仁听出来了,这个从老单位调过来的年轻人,已经做好了把这盘棋下到底的准备。
棋局已经摆好了。
对方先手落子,招招都冲着要害来——偷-拍-照-片是攻心,篡改档案是断后路,资金转移是藏家底。每一步都算计得很精明,每一步都透着多年经营留下的底气。
但买家峻不着急。
他在等。
等对方把所有的棋都亮出来,等那些藏在暗处的棋子一颗一颗浮到面上。他要的不是赢一两步,是把整盘棋翻过来。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常军仁忽然叫住他。
“买书记。”
买家峻回过头。
常军仁坐在桌子后面,背挺得很直,头顶的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把他的表情遮去了大半。他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封匿名信,是我送的。”
买家峻顿住了。
常军仁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一板一眼的节奏,像是在宣读一份干部考核评语。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重量。
“去年年底,我就拿到了这些档案被篡改的证据。我写了三份报告,每一份都没有回音。组织部的公章在我手里,但我盖不下去——不是不敢,是盖了也没用。”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人比我更懂得怎么让这些报告‘走流程’。”
“走流程。”买家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走流程。”常军仁嘴角动了一下,那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自嘲,“流程走完了,事情就过去了。这就是沪杭新城的规矩。这些规矩不是写在哪份文件里的,但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遵守。”
买家峻走回去,把档案袋放回桌上,拉开常军仁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常部长,你说这些话,有没有想过后果?”
“想过。”常军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后果就是我可能会被调走,可能会被边缘化,可能会被扣上‘破坏团结’的帽子。这些东西我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见得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降了半度:“但我还见过另一样东西——那些安置房的老百姓。他们等了三年的房子,地基还没打完。”
买家峻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拉近了一些,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照片和便签一起放在桌上。
常军仁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
“不用管它。”买家峻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买家峻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有暗流涌动。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韦伯仁。”
常军仁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买家峻看到了,他一直在看。
“韦伯仁是市委一秘,”常军仁压低了声音,“他的档案我调不了,级别不够。”
“不用调档案。”买家峻说,“他有一个同乡,就在你刚才给我的第三份档案里。查这个人,顺藤摸瓜,藤摸到了,瓜自然就露出来了。”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调出风口的一片纸屑被吹落到了地上,他才开口。
“你在给我下套?”
“不是套。”买家峻摇了摇头,“是路。你不走,我自己走。但你如果能走前半段,我就能走得更远。”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实在得不像一个处级干部对组织部长的措辞。但常军仁偏偏就被这句话打动了——因为实在话,恰恰是这个圈子里最少听到的话。
他站起来,伸出手。
买家峻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三秒钟。但这三秒钟里,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像两块磁铁原本隔着一段距离各自旋转,忽然找准了方向,“咔”的一声吸到了一起。
“天亮之后,”常军仁说,“我去调那个同乡的银行流水。”
“我去走访安置房停工现场的施工队。”买家峻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买家峻走出组织部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光线不算太强,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一些凌晨那通电话带来的寒意。
他摸了摸公文包。
包里的材料还在,照片也在。那行“有些事,别查太深”的字迹被他的手心热度捂得微微发潮,墨迹洇开了一点边角,像是在提醒他——这封威胁信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他查的方向是对的。
手机响了。
又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本地口音,说话的时候像是在用砂纸磨一块铁板。
“买书记,我是安置房工地的老刘。昨晚有人来找我了,让我把当年签收材料的底单烧掉。我没烧。”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声音却稳得很。
“你现在在哪?”
“在你办公室楼下。我把底单带过来了。”
“等我。二十分钟。”
买家峻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
公文包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在腿侧,有节奏的,沉甸甸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韦伯仁是什么样的人,解宝华是什么样的人,常军仁是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的答案,需要时间来验证。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叫老刘的施工队长,当年签收了不合格的建筑材料,现在选择不烧掉那些底单。这个人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队长,但他站出来说真话的那一瞬间,比很多坐在高位上的人都要站得直。
这就够了。
有个起点,就能走下去。
办公楼在远处露出了轮廓,阳光照着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买家峻眯了眯眼睛,迎着那片白光走去。
他知道,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就有新的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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