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站在办公室楼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子却整整齐齐地翻着,像是出门前特意熨过。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毛了,看得出来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买家峻远远看见他就加快了脚步。这个安置房工地的施工队长他在调研的时候见过一面,那时候老刘蹲在停工的基坑边上抽烟,脚边堆着生了锈的钢筋,跟他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没材料,拿什么盖”。买家峻记得那张脸上全是灰,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两只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被什么东西熏的。
现在这张脸上没有灰了,但那双眼睛还是红的。
“买书记。”老刘把塑料袋递过来,手有些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冷,“东西我带来了。”
买家峻接过塑料袋,没急着打开,先问了一句:“吃早饭没有?”
老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先问的是这个。他张了张嘴,摇了摇头。
买家峻带他去了附近一家面馆。店不大,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忙着,锅里的水蒸气把她的脸熏得油亮亮的。买家峻要了两碗面,特意嘱咐多加一份牛肉。
面端上来的时候老刘盯着碗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急,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踏实饭。
买家峻没动筷子,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等老刘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他才把塑料袋打开,抽出了里面的信封。
信封里装着三张纸。第一张是材料签收单的复印件,日期是三年前,上面列着钢筋、水泥、砂石等十几项建材的名称和数量,签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刘德厚,就是老刘本人的签名。第二张是供货清单,抬头是解迎宾名下那家建材贸易公司,数量和规格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三张让买家峻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是一份检测报告。报告的结论很简短——抽检的钢筋中有四成力学性能不达标,水泥的安定性指标不合格。简单说,就是这些建材不能用。盖了房子,迟早要出事。
“这份检测报告,”买家峻把第三张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当初交给谁了?”
“交给了韦秘书。”老刘说,“韦伯仁。”
买家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当时我拿着这份报告去找项目部,项目部的人说材料验收不归他们管,让我找甲方。甲方又说他们只管出钱不管材料,让我找市委。”老刘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被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的场景,“我去了市委,门卫不让我进。我在门口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才等到一个人出来。他说他叫韦伯仁,是市委办公室的秘书,问我有什么事。”
“你把检测报告给他了?”
“给了。他当着我的面看了,说这个问题很严重,他会向领导汇报,让我回去等消息。”老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被欺骗了三年之后才会有的表情,“我等了三年。没等到消息,等到了停工令。”
买家峻把三张纸重新装回信封,手指压在牛皮纸的边缘上,用力很轻,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弹起来。
“老刘,你知道这份材料拿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老刘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犹豫,“昨天晚上来的人跟我说了,说如果我把底单交出去,以后就不用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他还说了我儿子在哪个学校读书。”
买家峻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赶出去了。”老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迸发出来的火气,“我刘德厚盖了二十三年房子,从来没用过一根不合格的钢筋。当年这批材料不是我经手的,是项目部直接拉过来的,我只负责签收。签收的时候我不知道有问题,等检测报告出来我才知道被人坑了。这三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些不合格的钢筋水泥——万一房子盖起来,万一住进去的老百姓出了事,我刘德厚这条命赔得起吗?”
面馆里安静了。老板娘站在灶台后面,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买家峻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然后拍了拍老刘的肩膀。
“老刘,你放心。你儿子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调也没怎么起伏,但老刘听出来了一种东西——那不是一个领导在安抚群众,那是一个人跟另一个人之间的承诺。不签字不盖章,但比任何红头文件都管用。
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早点铺子前排着队,有人骑着电动车从非机动车道上逆行而过,喇叭声响成一片。沪杭新城正在苏醒,像一台被锈蚀了的机器,吱吱嘎嘎地转动起来,每转一圈都掉下一些碎屑。
买家峻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
“常部长,我拿到了安置房项目的材料签收单和检测报告。”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签收单上有一批不合格建材的接收记录,检测报告是三年前出的,报告的接收人是韦伯仁。”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你在哪?”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
“新城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
“别动。我来找你。”
常军仁到的时候,买家峻正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他旁边还放着两杯豆浆,是从旁边的早点铺子里买的,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常军仁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那杯热豆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圈下面有些发青,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
“查到了。”常军仁说,“韦伯仁那个同乡,叫韦建设,在市纪委信访室工作。我调了他的银行流水——三个月前,他卡上多了一笔二十万的进账,汇款方是解迎宾名下那家建材公司的关联账户。”
买家峻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存在的猜测。
“还有呢?”
“还有,韦伯仁在沪杭新城有三套房产,都在他妻子的亲戚名下。其中有一套是去年年底买的,全款,六百八十万。”常军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那种意味不是愤怒,而是一个在组织部门干了二十年的人,面对这些数字时本能的警觉和疲倦,“一个市委办公室的正科级秘书,工资加年终绩效,不吃不喝攒二十年,也买不起这套房子的一个卫生间。”
买家峻把豆浆杯子放在长椅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站在常军仁面前。
“这些证据,够不够立案?”
常军仁抬起头看他。晨光从买家峻的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镶了一圈光边,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分明。常军仁忽然觉得这个调来沪杭新城不过几个月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难琢磨。别的干部遇到这种情况,要么拍桌子暴跳如雷,要么关起门来反复权衡,权衡到最后一刻才咬着牙做出决定。但买家峻不是。他问“够不够立案”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就像在问“今天食堂中午吃什么”。
“立案调查一个市委***秘书,需要市委主要领导的签字。”常军仁说,“你找解宝华签这个字,他会签吗?”
“不会。”买家峻的回答干脆利落。
“那你准备怎么办?”
“绕过去。”
常军仁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听懂了“绕过去”这三个字的意思。在官场上,“绕过去”是一门艺术,也是一场赌博。绕对了,能避开明面上的阻碍直达目标;绕错了,就是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头破血流。
“你想直接报给上级纪检部门?”
“不是想。”买家峻说,“是已经在做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打开给常军仁看。里面是一份整理好的材料,首页上印着“关于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违规使用不合格建材的情况报告”几个字,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材料的页码很多,每一页都编了号,附件清单里列着十几项证据名称,包括老刘的那份签收单复印件和检测报告。
常军仁看着这份材料,沉默了很久。豆浆在他手里慢慢凉了,他一口都没喝。
“你知道这份材料递上去,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
“解宝华、韦伯仁、解迎宾,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你一下子捅了三层关系网。”常军仁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这潭水深得很,你不知道底下连着多少暗渠。”
“知道。”买家峻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
常军仁不再说话了。他把豆浆放在长椅上,站起来,整了整灰色夹克的衣领。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整理衣服的同时也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材料给我一份复印件。”他说,“你递你的,我走我的程序。两条线同时走,就算一条被卡住了,另一条还能往前推。”
买家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两秒钟,但常军仁看出来了,那是一种“终于找到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人”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常部长,你不怕被扣帽子?”
常军仁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不怕”,而是说了一句让买家峻意外的话。
“我女儿今年高考。她报的第一志愿,是建筑系。”常军仁转过身,望着远处那些烂尾楼的轮廓,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父亲才会有的柔软,“我问她为什么学建筑,她说她小时候住在安置房里,那时候的房子墙皮掉得厉害,下雨天屋顶漏水,她拿盆接水,水珠子砸在盆底叮叮当当响,她听着听着就哭了。她说她想造不会漏水的房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买家峻,眼睛里有血丝,但那血丝底下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我女儿想造好房子,我当爹的,总得让她看看——这个世道,还是容得下认真的人。”
买家峻没有接这句话。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上午十点,买家峻带着材料去了市政府大楼。走廊里很安静,两旁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偶尔有工作人员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之后微微点头,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买书记”,然后加快脚步走开。那种避之不及的姿态,像躲避一阵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他在电梯口碰见了韦伯仁。
韦伯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冷也不热,不多也不少,像是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表情。他看见买家峻,笑容加深了一点,走过来伸出手。
“买书记,这么早就过来汇报工作?正好正好,秘书长刚才还提到您来着,说您最近工作辛苦,要注意身体。”他的目光落在买家峻手里的文件袋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移开,动作自然得像是完全出于无意识的扫视。
但买家峻注意到了那一秒钟的停留。破虚玉瞳进化之后,他对这些细微的动作变得异常敏感——韦伯仁的眼神在接触到文件袋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买家峻看得清清楚楚。
“我找督导组。”买家峻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些材料需要当面递交。”
韦伯仁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买家峻眨了一下眼睛就会错过。
“督导组今天上午有会,恐怕不太方便。”韦伯仁的语气依然热情,“要不您先把材料放我这儿,我帮您转交?”
“不用了。我跟督导组约好了时间。”买家峻看了看手表,“十点一刻,还差五分钟。韦秘书,失陪。”
他绕过韦伯仁,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步之后,韦伯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买书记。”那声音还是温和的,带着笑意,却让买家峻的后背微微发紧,“您晚上一般几点下班?新城最近治安不太好,太晚了还是要注意安全。”
买家峻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韦伯仁。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一长一短,互不重叠。
“多谢韦秘书关心。”买家峻的声音很平和,平和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胆子大。晚上走路回家,从来不怕黑。”
韦伯仁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
那双眼睛,买家峻终于看清楚了——不是温和,不是热情,是一种冷。被官场浸泡了太多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冷,像冬天的井水,乍一碰不觉得刺骨,泡久了才知道凉意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
买家峻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督导组的办公室。
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花絮倩发来的微信,内容很短,短到只有一行字。
“今晚别回家。”
他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杨树鹏的人在你小区门口蹲点。三个,带家伙。”
买家峻把手机屏幕按灭,装进口袋。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督导组办公室的门。门里面坐着三个人,正中间的那个中年人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手上的文件袋,然后开口了。
“买书记,请坐。”
买家峻坐了下来。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掌压在袋子上面,感受着纸张透过牛皮纸传来的微微粗糙的触感,没有说话。
督导组那位中年人看着他,等着他开口。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买家峻终于说话了。
“三位领导,我汇报一下安置房项目的情况。”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在暗礁之间穿行的河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挂钟的秒针继续走。
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像某种倒计时。
窗外,沪杭新城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把楼宇的影子一点点缩短。而那些烂尾楼还是老样子——在阳光下站成一排沉默的证人,等着某一天,有人来为它们开口说话。
官场上最锋利的刀,不是明着砍过来的那一把。但你若自己就是一把刀,别人藏不藏刀,又有什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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