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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7章-岁寒

    风沙落尽,戈壁的岁寒才算真正扎了根。

    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割得人生疼;地里的糜子秆冻得硬邦邦,一折就断;土坯房的墙缝钻着刺骨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连井里刚打上来的水,都带着冰碴子,凉得扎手。

    这样的寒岁里,拾穗儿的求学路愈发清苦,却因磨坊的坚守、羊棚的灯火与邻里的热望,暖得格外真切。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青灰,拾穗儿就必须爬起来。

    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她握着小铁锤,一下下轻轻敲开,冰碴子溅在手上,凉得她一哆嗦。

    再用勺子一勺勺舀水装桶,冰碴划得手心生疼,风一吹,指尖瞬间又红又肿。

    套着奶奶缝的棉手套也挡不住寒气,可她不敢慢。

    挑完水要赶紧给奶奶烧火取暖——炉膛里填的是她前几日在戈壁滩捡的干牛粪,燃起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火苗虽不算旺,却能稳稳地散发热量。

    她还要蒸好糜子馍当干粮,等忙完这一切,揣上捡来的干牛粪,便匆匆往老磨坊赶,晨露凝在发梢,早已冻成小小的冰珠,一碰就掉。

    老磨坊是他们雷打不动的学习据点,寒岁里的苦学,在这里愈发坚定。

    磨坊的木门吱呀推开,冷风裹着沙尘灌进来,拾穗儿先把怀里的干牛粪掏出来,塞进墙角的旧铁盆,划火柴点燃。

    干牛粪慢慢燃起来,火星噼啪作响,淡淡的烟火气一点点驱散磨坊的阴冷,映着磨盘上爹当年凿下的纹路,格外温暖。

    伙伴们陆续赶来,斯日古楞扛着半捆干柴,小梅揣着裹得严实的笔记,林晚则带来了城里的习题册。

    他们把奶奶缝的厚棉垫铺在土坯凳上,围坐在磨盘四周,冻得发红的手搓了又搓,哈一口热气便攥起炭笔,在磨盘上写写画画。

    “这道力学题,还是得按磨盘转动的思路来。”

    拾穗儿指尖抚过磨盘的纹路,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霜花,“顺着劲儿来,就像咱捡牛粪,找对地方才不白费力气。”

    斯日古楞趴在磨盘上,肥厚的手掌跟着比划,冻得发紫的指尖在木面上划过,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我懂了!就像我爹修磨盘,再冷也得守着,不然村里人种的糜子就磨不成粉。”

    寒风从磨坊的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牛粪火的火苗歪歪扭扭,他们就往中间凑一凑,用身子挡住风。

    笔尖划过磨盘的沙沙声,混着火苗的噼啪声,成了岁寒里最动人的声响。

    没人抱怨冷,没人喊累,只偶尔有人搓搓手,另一个人就把自己的棉手套递过去,换着暖手,难题就在这无声的照应里,一点点解开。

    奶奶心疼孩子们,每天傍晚都提着粗瓷保温罐往磨坊赶。

    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额前的碎发结了霜,脸颊冻得通红,指关节因拎着罐子而僵硬。

    罐子里的糜子粥熬得格外浓稠,还加了几颗红枣——那是前几日三奶奶送来的,奶奶自己一颗都舍不得吃,全留给了孩子们。

    “快趁热喝,”奶奶笑着给每人盛一碗,勺子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寒岁里,身子暖了,脑子才灵光,别冻着了耽误做题。”

    斯日古楞捧着碗,喝得急了,烫得咧嘴却舍不得吐,红枣的甜混着糜子粥的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漫遍全身。

    林晚看着奶奶冻得开裂的手背,悄悄把自己兜里的暖手宝塞给她:“奶奶,您拿着暖着,我们年轻,扛冻。”

    磨坊里的暖,是苦学路上的光,而羊棚改的教室,是村里孩子们的暖巢。

    拾穗儿知道戈壁冬天缺柴火,便每天放学绕路去戈壁滩捡干牛粪,揣在怀里暖着,攒够了就搬到教室。

    那间羊棚低矮破旧,土坯墙的缝隙里还能看见外面的风沙,她找来破旧的毡布,和伙伴们一起把缝隙糊严实,又在中间摆上一个大铁盆,专门用来烧干牛粪。

    每天提前半个时辰,拾穗儿就到了羊棚,划火柴点燃牛粪,火苗慢慢升起,浓烟散尽后,淡淡的草木香弥漫开来,小小的棚屋渐渐暖了起来。

    孩子们裹着厚厚的棉袄,陆续赶来,小脸蛋冻得通红,一进门就往火盆边凑,伸出小手烤着,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填满了羊棚。

    “穗儿姐姐,今天教我们写‘家’字好不好?”扎着羊角辫的小花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盼。

    拾穗儿笑着点头,握着炭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家’字,宝盖头就像咱的羊棚,下面有娃,有暖火,就是家。”

    她的声音清亮,盖过了外面的风声,孩子们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跟着她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手指冻得发僵,却依旧认真。

    斯日古楞每次都扛着一大捆干牛粪来,往火盆里添得足足的,还帮着拾穗儿维持秩序;小梅教孩子们唱戈壁上的歌谣,“糜子黄,牛粪香,娃娃读书心亮堂”,清脆的童声混着牛粪火的噼啪声,驱散了岁寒的冷清,成了腊月里最动听的声音。

    有次雪下得特别大,羊棚的顶漏了雪,落在孩子们的书本上。

    拾穗儿赶紧让孩子们躲到火盆边,自己爬上棚顶,用毡布盖漏洞,斯日古楞在下面扶着梯子,雪落在他们身上,瞬间化成冰水,冻得他们瑟瑟发抖。

    路过的三奶奶看见了,赶紧回家拿来自家的旧棉被,和其他婶子们一起,把棚顶的漏洞堵严实,还带来了热乎的姜茶,给每个孩子和拾穗儿他们端上一碗:“快喝点暖一暖,可别冻感冒了。”

    婶子们也常来帮忙,有的送来晒干的牛粪,有的带来自家蒸的馍馍,有的帮着拾穗儿批改孩子们写的字。

    羊棚里的牛粪火越烧越旺,映着一张张淳朴的笑脸,成了岁寒里最热闹、最温暖的地方。

    寒岁里的难处,总在邻里的照应中化解。

    拾穗儿捡牛粪的地方越来越远,有时一整天也捡不够磨坊和羊棚用的。

    三奶奶知道了,就召集村里的孩子们,跟着拾穗儿一起去捡:“穗儿姐姐要读书,还要教你们写字,咱帮着多捡点牛粪,让她少跑点路。”

    孩子们挎着小筐,跟着拾穗儿在戈壁滩上搜寻,小脚丫踩在冻硬的沙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他们把捡来的干牛粪都送到拾穗儿家,堆在屋角,像一座小小的“暖山”。

    隔壁大伯看拾穗儿每天既要上学,又要教孩子,还要捡牛粪,便主动帮她砍了些干柴,送来时还说:“娃,别太累了,柴火不够就跟大伯说,大伯帮你砍,你安心读书、教娃就行。”

    老郎中也常来,送来驱寒的草药,还特意给林晚配了治冻疮的药膏:“城里来的娃经不起咱这儿的寒,你帮她抹上,别冻坏了手脚。”

    这些细碎的照应,像牛粪火的暖,一点点融进拾穗儿的心里。

    夜里,她趴在炕桌前刷题,奶奶悄悄把自己的棉袄盖在她身上,屋角的干牛粪堆得高高的,那是邻里们送来的心意。

    林晚送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她戴着厚厚的毛线手套,握着笔,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心里满是力量。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林晚要回城里过年。

    临走前,她把台灯、大半箱教辅资料都留给了拾穗儿,还拉着她的手说:“穗儿,我过完年就回来,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捡牛粪,一起教孩子们。

    你放心,这些资料你好好用,咱们一起考大学,将来回来建设金川村。”

    拾穗儿紧紧握着林晚的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站在寒风里许久没动,心里暖得发烫。

    小年夜里,土坯房里格外温馨。

    奶奶蒸了白面馍,煮了鸡蛋,还熬了一锅热腾腾的糜子粥,邀请了三奶奶和几个常帮忙的婶子来家里。

    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牛粪火盆里的火燃得正旺,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的饭菜,说着家常,聊着孩子们的未来。

    “穗儿是个好孩子,肯吃苦,还想着村里的娃,”三奶奶笑着说,“将来肯定有出息,咱村跟着沾光。”

    奶奶笑得满脸欣慰,看着拾穗儿:“穗儿,熬过这个寒岁,开春就好了。

    等你学好本事,咱村通了电,盖了新教室,娃们就不用在羊棚里受冻了,也不用再捡牛粪生火了。”

    拾穗儿咬着白面馍,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坚定。

    她知道,岁寒虽冷,却冻不住磨坊里的苦学坚守,冻不住羊棚里的求知渴望,更冻不住邻里之间的暖暖真情。

    那些在磨坊里熬过的寒夜,在羊棚里点亮的灯火,邻里们送来的每一堆牛粪、每一碗热汤,都化作最坚韧的力量,支撑着她往前走。

    戈壁的岁寒,是对坚韧的磨砺,也是对温情的见证。

    等开春风沙散了,草木绿了,她依旧会牵着伙伴的手,领着孩子们往前走,带着奶奶的期盼,扛着乡邻的希望,在求学路上坚定前行。

    她始终相信,岁寒终会过去,光明终将到来,金川村的家家户户,总有一天会亮起明亮的电灯,孩子们会坐在温暖明亮的新教室里读书,邻里们的照应与关爱,会在阳光下愈发醇厚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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