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寒风彻底敛了锋芒，恰如岁寒里最后一丝凛冽被牛粪火的暖驱散。
暖意顺着解冻的土地一点点往上冒，枯草底下拱出嫩青，尖尖的芽儿顶着湿土，透着倔强的生机。
田埂上的泥土泛着湿润的腥气，踩上去软乎乎的，再也不是寒冬里冻得硬邦邦、能硌疼脚的模样。
不用谁来报信，漫山遍野的生机便藏不住了。
远处的戈壁滩晕着淡淡的绿，近处的沙棘丛抽出新枝，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的清甜，一扫羊棚教室、老磨坊里冬日的肃杀与阴冷。
那些岁寒里捡过的干牛粪、熬过的寒夜、邻里送来的暖，都化作了春日里的养分，滋养着前行的路。
拾穗儿掐着指头算，距离高考只剩短短数月。
浑身的劲儿都攒得足足的，眉眼间满是昂扬的光，先前压在心头的难，那些风沙里的奔波、寒冬里的坚守，如今都化作了稳步向前的底气，沉淀在眼底，成了不动声色的坚定。
暖意催得人奋进，拾穗儿的作息比往日更规律。
天不亮，天边刚泛出鱼肚白，她就迎着晨光往土坡去。
不再是匆匆背公式，而是捧着课本，坐在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上，梳理知识脉络。
她把高二深耕的知识点一一拆解，再串成密不透风的网，笔记本上画满了思维导图，红笔标注的重点格外醒目。
春风拂过发梢，带着草木的清甜，她站在土坡上，嘴里默念着理科考点，声音清亮，连风都似带着鼓劲的劲儿，绕着她打转。
那些曾让她辗转难眠的难题，如今在笔下愈发顺畅。月考成绩下来，她稳稳霸住年级第一的位置，甩开第二名近三十分。
旗里派来的辅导老师拿着她的试卷，频频夸赞：“拾穗儿这底子，稳得很！解题思路清晰，步骤严谨，冲刺高考，大有希望！”
老师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拾穗儿心里更亮堂了，刷题的劲头更足了——她想起寒岁里老师冒着寒风来上课，冻得发红的手依旧在黑板上写满知识点，这份期许，她不敢辜负。
学校里的氛围也愈发紧张，却处处透着向上的劲儿。
教室里的标语换了新的，“百日冲刺，不负韶华”八个大红字贴在黑板上方，格外醒目；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一天天减少，红色的数字刺得人心里发紧，却也燃着斗志。
同学们都埋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教室里最密集的声响。
拾穗儿的互助小组更是劲头十足，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儿。
斯日古楞早不是当年那个连基础题都卡壳的笨小子。
他靠着日复一日的苦学，每天熬到深夜刷题，错题本翻得卷了边，指尖被炭笔磨出厚厚的茧子，理科成绩硬生生冲进班级中游。
如今做题时，他眼神发亮，眉头紧锁的模样，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偶尔还能反过来帮小梅分析简单的物理题。
“你看这里，”他指着习题册，肥厚的手指点在纸上，“拾穗儿说过，受力分析要画示意图，跟修磨盘一样，先看清结构。”
小梅彻底补平了理科短板，文理科均衡发力。
她的作业本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错题本上再也没有密密麻麻的红叉，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错题解析和总结。
遇到难题，她不再怯生生地不敢开口，而是主动凑到拾穗儿和林晚身边，一起讨论，眼里满是求知的光。
林晚依旧稳居前列，常和拾穗儿凑在一起探讨压轴题。
两人脑袋挨着脑袋，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演算，思路碰撞时，会因为一个简便解法而眼睛发亮，也会因为不同观点而轻声争论。昔日的差距，早已化作彼此成就的动力，推着对方往更高处走。
班里同学见他们学得扎实，常来请教问题。
拾穗儿从不藏私，把自己整理的知识点框架、错题笔记尽数分享，还主动在课间组织小课堂，给大家讲解难点。
教室里再也没有藏资料的小动作，取而代之的是互相请教的热络。
课间的老槐树下，不再是沉闷的刷题，而是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你问我答间，满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模样，连阳光都似格外偏爱这群孩子，透过枝叶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拾穗儿看着这光景，心里亮堂堂的，只觉得浑身的劲儿都用不完。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在意料之中。
旗里教育局传来喜讯，针对偏远乡村品学兼优的学子，开设高考专项培优班。
不仅有旗里顶尖老师集中授课，还能享受高考加分政策，名额极少，全旗仅三个。
拾穗儿凭着稳居榜首的成绩，稳稳拿下一个名额。
班主任拿着培优班通知书找到她时，脚步都带着轻快。
他把通知书递到拾穗儿手里，声音洪亮：“拾穗儿，恭喜你！这是咱学校的骄傲，也是咱金川村的骄傲！”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斯日古楞和小梅激动地拽着她的胳膊跳起来，斯日古楞嗓门大，喊得满脸通红：“穗儿，你太厉害了！”
同学们围着她鼓掌，掌声震得窗户都嗡嗡响，眼里满是羡慕与敬佩。
拾穗儿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书，指尖微微发颤。纸页很轻，却似有千钧重，压得她鼻尖发酸。
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掉下来，她却强忍着，笑着扬起脸，露出一口白牙。
这些年熬过的夜、吃过的苦、扛过的难，在这一刻都有了回响——寒岁里羊棚教室的牛粪火、磨坊里的棉垫与热粥、乡邻们送来的干牛粪和热汤，都化作了春日的暖阳，驱散了所有的委屈与疲惫。
班主任拍着她的肩，语气满是欣慰：“早说你能行，好好去学，别辜负了自己，也别辜负大家的期待。”
消息传回村里，比过年还热闹。
乡邻们闻讯都涌到拾穗儿家的土坯房，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三奶奶攥着拾穗儿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咱穗儿就是争气！将来准能考上好大学，给咱村争光！”
她的手粗糙却温暖，紧紧握着拾穗儿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她飞走。
隔壁大伯扛着半袋白面送来，嗓门洪亮得能传遍半个村子：“穗儿，好好补身子，冲刺高考，家里的白面管够！不够再来拿！”
老郎中特意熬了补气血的草药，装在陶罐里，反复叮嘱：“别太累，劳逸结合，身子是本钱。考上大学，咱村就有盼头了！”
婶子们也纷纷赶来，有的送来自家蒸的馍馍，有的塞给她几个鸡蛋，有的摸着她的头，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她们还记得，寒岁里是这姑娘顶着风雪修补羊棚，给孩子们生火取暖。
奶奶站在人群后，看着被乡邻围着的孙女，眼角泛着泪光，嘴角却扬着欣慰的笑意。
夜里，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奶奶坐在炕边，给拾穗儿收拾行李。
她把家里攒的鸡蛋一个个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又把那件绣着沙棘花的粗布褂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行李最上面——这是寒岁里她熬夜缝补，给拾穗儿抵御风寒的衣裳。
“奶知道你能行，”奶奶摸着拾穗儿的头，掌心的老茧蹭得她头皮发痒，“去了旗里好好学，别惦记家里，奶身子硬朗，能自己照顾自己。”
拾穗儿握着奶奶粗糙的手，看着她鬓角新增的白发，鼻子发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奶奶的手背上。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奶，我一定好好考，等我考上大学，学完本事就回来，给咱村拉电引水，让您过上好日子。”
奶奶笑着擦去她的眼泪，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好，奶奶等着，等着咱村亮起来、富起来的那一天。”
培优班的学习节奏更快，压力也更大。
旗里的老师讲题直击要害，语速飞快，每一个知识点都挖得很深；身边的同学个个拔尖，都是各乡的学霸，竞争力十足。
拾穗儿非但没怯场，反倒更有干劲。她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把老师讲的培优技巧、压轴题解法一一吃透，遇到不懂的就缠着老师请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比往日更用功。
她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奶奶的期盼，为了乡邻的希望，为了给金川村闯出一条路——寒岁里大家凑齐的牛粪、柴火与暖意，都在她心里记着。
从旗里回来的周末，拾穗儿从不休息。
她会把培优班的知识点整理好，工工整整地抄在笔记本上，带回村里给斯日古楞和小梅补课。
她把旗里老师教的解题技巧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伙伴，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图，一遍遍地讲解，直到两人听懂为止。
斯日古楞和小梅听得格外认真，笔记记得满满当当，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
“穗儿，你放心，”斯日古楞拍着胸脯，语气格外坚定，“我肯定不拖后腿，争取和你一起考上大学，将来回来一起建设咱村！”
小梅也笑着点头，眼里满是坚定：“我们一起努力，不让你一个人辛苦——就像寒岁里你陪着我们刷题那样。”
看着伙伴们认真的模样，拾穗儿心里暖融融的，只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春风越吹越暖，戈壁的草木愈发茂盛，沙棘丛开满了细碎的黄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黑板上的红色数字一天天减少，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再变成一位数。
拾穗儿的状态也愈发昂扬，她不再为难题焦虑，不再为前路迷茫，每日埋首书山题海，笔尖落下坚定有力，眼神亮得惊人。
那些吃过的苦，流过的汗，都化作了成长的铠甲，护着她在求学路上稳步前行；那些身边的暖，心底的盼，都成了冲刺的底气，推着她不断向前。
她知道，高考是人生的一道坎，更是改变命运的契机。
数月后的考场，便是她亮剑的时刻。戈壁的风沙磨过她的筋骨，寒岁的苦难炼过她的意志，邻里的关爱暖过她的心房，伙伴的陪伴给过她力量。
如今暖意初生，万事俱备，她定能带着所有人的期盼，在考场上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她要考上心仪的大学，学好水利电力专业，终有一天，回到这片生她养她的戈壁。
让清澈的泉水流进田间，让庄稼长得郁郁葱葱；让明亮的电灯照亮村落，让孩子们不用再在羊棚里借着牛粪火读书；让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让奶奶的笑容永远挂在脸上。
她坚信，所有的期盼，都将在这暖春里生根发芽，终有一天，绽放成最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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