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元祐三年冬,汴京奇寒。太学旧库翻修,梁间坠一紫檀木匣,内藏三物:金丝镶边《楞伽经》一卷,页页透光如蝉翼;断纹桐木琴半张,焦尾处嵌银质龙纹;玄铁令牌一方,上镌八字——浮生聚散,何苦营营。
学正见而异之,置文庙东庑。岂知此三物相聚,竟引出一段横跨卅载的奇缘。琴、经、令三鉴俱全,金边银角之间,照见文心幽微,照见宦海沉浮。
第一回银角鸣琴
腊月廿四,祭灶日。
文庙东庑置三物已三日,观者寥寥。
是夜,太学直讲秦观巡值归,忽闻庑内有琴声幽咽。推门视之,但见那半张焦尾琴无人自鸣,七弦震颤,音如松风涧水。更奇者,琴身银质龙纹竟随琴声流转光华,于粉壁上映出数行小篆:
智析微芒,明破固隅。
秦观大震——此八字,正是昨日梦中所得!
未及思量,琴身“铮”然裂开细纹,一卷金丝经书自琴腹滑出。展而观之,乃《辨微论》七百言,字字透光。中有句云:
“天下文章皆有纹路,智非机巧,乃见纹知势。今有三人,一困名缰,一缚利锁,一陷情障,皆坐井观天……”
读至“困名者”一节,所述竟与己身遭际全然相合:少年时因“文风浮艳”落第,入仕后因“朋党牵连”外放,乃至与师友唱和诗句、某年某月于某寺题壁之作,皆录其间。
“此物通灵耶?”秦观冷汗涔背。
忽闻廊下脚步,太学门吏赵五提灯而来:“秦学士可闻琴声?”
话音未落,壁上光影骤变:大雪封山,青衣文士独行绝壁,遇断崖,枯枝悬一青布书囊。
“是嵩山少室峰!”赵五脱口,“三年前,苏学士门下晁补之晁先生,不正是彼处坠亡?”
光影又变。书囊散开,滚出诗稿数卷,其中一卷展开,赫然是《元祐党籍碑》草拟名录,内有朱笔勾画痕迹。
秦观倒退三步。晁补之坠崖案,当年定为“文士失足”,岂料竟涉党争秘辛!
第二回金边照影
次日,文庙琴经自鸣之事,传遍汴京文苑。
最先坐不住的是国子监司业张耒。晁补之生前与张耒同列“苏门四学士”,晁暴卒后,其未刊诗文稿本尽归张耒整理。三年来,张耒以此编成《晁氏遗编》,名动京师。
“备轿,往文庙!”张耒面色凝重。
东庑前已聚了数十太学生。张耒排众而入,但见那金丝经书静置案上,页页透光。他凝目细看,书中竟映出自己惶惑面容。
“子不语怪力乱神!”张耒拂袖欲去。
忽闻清冷女声:“张司业不信书中自有天地?”
回首,见一素衣道姑执拂而立,眉目疏淡,正是城南清虚观女冠李师师——此人三年前入京,精琴律,通诗文,与文苑中人偶有唱和。
张耒拱手:“李道长亦来观此异物?”
李师师缓步上前,纤指轻抚经页:“信与不信,存乎一心。”言毕,玉指轻叩金边。
经页骤放光华,光影浮动:
一精致书斋,文士伏案疾书,案头有火漆密函。文士展信读之,神色大变,忽将信纸凑近烛火……
张耒如遭雷击——那书斋陈设,分明是晁补之生前居所!那封信……
光影又变。焚信后三日,文士独往后园,自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环,摩挲良久,忽投入枯井。
“双鲤玉环!”张耒失声,“此乃晁家家传之物,怎会……”
经上最后浮出数行小字:
卅载同窗各怀梦,三秋异路共沾巾。可叹,可叹。
张耒踉跄倒退,面白如纸,喃喃道:“补之与介甫……竟是姻亲?”
满场哗然。
晁补之生前以反对新法著称,若与王安石有姻亲之谊,其文章政见,其中深意,细思难明。
李师师轻叹:“金边照影,照的是心中尘埃。张司业珍重。”言罢,飘然而去。
第三回玄令指迷
三日后,张耒告病,将《晁氏遗编》刻版尽数焚毁。所收书酬,半捐相国寺,半封存待还晁家后人。
汴京文苑震动。人人皆谓文庙经书通灵,可照文心。
唯秦观闭门参详《辨微论》。经末有一行朱砂小字:
三物聚,因果现。经书示理,焦尾示迹,玄令示人。欲破迷局,需寻第三人。
“第三人……”秦观忽忆李师师——此女琴艺超绝,谈吐不凡,叩经而异象生,绝非常人。
正思忖间,赵五慌入:“秦学士,李道长昨夜取了那玄铁令!”
“太学未拦?”
“拦不得!”赵五跺脚,“她出玉清宫金符,言奉旨查案。更奇者,她取令时,令上八字骤放金光,数十人亲眼所见!”
秦观急赴文庙。东庑内,经书焦尾犹在,铁令已失。李师师却立庑外古柏下,似在等人。
“李道长——”
李师师转身,手托铁令:“少游来得正好。此令之秘,我已窥得一二。”
“愿闻其详。”
李师师轻抚令面:“‘浮生聚散,何苦营营’,此是劝世语。然令背另有乾坤——”翻转示之,背面密布细纹,映日观之,竟成一幅汴京坊巷详图。
“此三处,”李师师纤指轻点,“分应三桩旧事:城西晁宅,三年前晁补之坠亡;城东苏府,元丰二年乌台诗案发;城南李宅,熙宁九年一女子投缳自尽。”
秦观浑身一震:“城南李宅……那自尽女子……”
“是家姊。”李师师声静如水,目隐痛色,“熙宁九年,她未婚有孕,为族人所弃。我幸为邻妇所救,送入道观。上月临终老仆方告知此事。”
秦观默然。此刻方悟《辨微论》中“情障”之谓。
李师师续道:“此三事,看似无涉。然以线连之——”指尖虚划,三地恰成等边三角,其心正对文庙。
“莫非三桩旧案,皆有人暗中布局?”
“非人。”李师师摇首,指经书焦尾,“是‘它们’。”
见秦观惑,李师师缓道:“此三物,恐是前朝异人‘洞玄子’所遗。其人学究天人,晚年著《三鉴录》,分载三器:经书鉴理,焦尾鉴事,铁令鉴人。谓得三鉴者,可通古今,明因果。”
“那《三鉴录》今在何处?”
李师师摇首:“洞玄子遗训:三鉴不可聚,聚则天下乱。故分藏三方,欲使后人悟——世间事,难得糊涂。知得太多,反是负累。”
她将铁令递予秦观:“此令,当交最需之人。”
“谁?”
“君。”
第四回三鉴归真
秦观接令,触手生温。忽忆《辨微论》中语:
“智足以析微芒,然过智则疑;明足以破固隅,然过明则伤。故大智若愚,大明若暗。”
抬首欲言,却见李师师已退至丈外,执拂一礼:“少游,缘尽于此。汴京这段公案,该了了。”
“道长欲往何方?”
“往该往之地。”李师师浅笑,“熙宁九年,家姊自尽前,将我托付一人。那人今已垂暮,我当去问一句:当年负心,可曾悔否?”
言毕转身,道袍没入长街细雪。
秦观独立良久,忽闻身后人语:“少游好雅兴。”
回首,见张耒披氅立于阶下,形容憔悴。
“文潜兄……”
“我皆知晓了。”张耒惨笑,“补之遗书,今晨自枯井捞出。他尽书其实:与介甫是表亲,入苏门本为避祸,然终……”语至哽咽。
秦观默然,递铁令:“此令或可慰兄心。”
张耒接过,见令背地图,苦笑:“不必观矣。该知者,我已知。不该知者——”望焦尾琴,“任其永成谜罢。”
二人并肩立文庙前。雪又起,覆檐掩阶。
赵五提灯巡来,见状嘀咕:“这雪下得干净,甚痕迹都盖了。”
秦观心头豁然。
是了,经书、焦尾、铁令,三物现世,揭层层迷雾,然最终,雪落无痕。此非正是“浮生聚散,何苦营营”耶?
忽仰首长笑。
“少游笑甚?”
“笑我半生困于文名,总欲以词章博青史留痕。今方悟:至智在放下,至明在糊涂。”秦观振衣拂雪,“明日欲请辞外放,文潜兄可愿同往?”
张耒怔了怔,亦笑:“同往!同往!汴京繁华,我已看倦。”
二人相视而笑,踏雪而去。
赵五挠首,望二人背影,复观庑内二物,终未动手。
雪愈紧,文庙东庑渐裹银妆。经书仍透光,焦尾仍寂然,唯铁令已去,三鉴不复得全。
或曰:此即最好。
尾声
三年后,处州某寺。
禅房内,秦观方讲《楞严》。台下信众中,坐着布衣的张耒。
窗外松涛阵阵。一素衣道姑执拂过,驻足片时,闻房中清音:
“…狂心若歇,歇即菩提。世间文章,如金如银,照见本心即足,何须执着真伪?”
道姑莞尔,飘然而去。
寺旁茶肆,说书人正讲汴京旧闻:
“…那金边银角,自那年冬后,再无灵异。或云大内收之,或云自隐而去…嗐,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座中茶客哄笑:“管它真耶假耶,吃茶!”
窗外,松涛如雪,涌满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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