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九年春,余避世会稽山阴之兰渚。竹扉三楹,石潭一泓,朝采蕨而暮观星,不知汉晋。时人谓之狂生,余自号“潭影居士”。
是日谷雨,新竹破箨,余方扫叶煮茶,忽闻叩扉声。启视之,一老叟鹤发玄衣,眸似寒潭,持青竹杖,杖头悬葫芦,沥沥有声。
“风过竹扉者,可是潭影主人?”声如松涛过隙。
余揖让入室,奉以松针茶。老叟不饮,目注壁上《庄子·齐物论》残卷,忽道:“子悬‘天地与我并生’于此,可曾见天地呼吸?”
余愕然。老叟以杖叩地,竹扉自阖,室中忽晦。但闻其声自四方来:“且随老夫观竹。”
一、竹声篇
眼前骤亮,竟立身竹林。风自东海来,万竿齐俯,其声如沧海翻波。老叟指一竿新篁:“此竹去岁为笋时,子曾斫之为羹。”
余细观,竹节处果有旧痕。风愈狂,竹愈柔,碧浪层层推向山麓。忽见每片竹叶震颤间,皆浮光晕,中有影像流动——
左第三叶,显童子形貌,正于竹下习字,忽掷笔泣曰:“阿母嫌我字丑!”此乃四十年前余幼时事。右第七叶,现青衫书生踉跄醉归,以指划竹上诗:“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是余弱冠狂态。
“风乃天地之息,”老叟袖手而立,“竹受其息则鸣,叶叶皆载过往因缘。子观竹四十年,实观己身四十年耳。”
余骇然四顾,见万千竹叶光晕交错,竟织成余生平长卷:总角嬉戏、椿萱见背、科场铩羽、山河离乱……乃至月下独酌、潭边观星诸般琐细,皆在竹叶间明明灭灭。
最奇者,西隅一竿枯竹,叶尽凋零,独存三片。其一显老妻病榻执手状,其二现纸钱纷飞山道,其三竟空白无物。余睹之泪下,此妻丧之景也。
“此竹将枯,何以独存三叶?”余拭泪问。
老叟不答,引余至枯竹前。以指轻触空白竹叶,叶面忽漾水纹,现出奇景:余自身坐于今晨竹扉内,正展读妻旧日信札,窗外细雨,信上墨迹漫漶数行。
“此叶所载,乃未来片影。”老叟叹曰,“风过竹不留声,非竹不鸣,乃风不住也。子悲往事如风过,然每一缕风皆曾在竹叶停留。”
言毕,大风吹散竹林幻象。睁目仍在茅舍,泥炉茶沸,噗噗作响,壁上《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数字犹湿,似新墨所书。
二、潭影篇
老叟自葫芦倾酒,清冽异常:“竹声既观,当观潭影。”
余随出茅舍,至平日观星石潭。时近黄昏,寒潭凝碧,天光云影徘徊其间。老叟拾白石七枚,布于潭周,作北斗状。又以竹杖点潭心,涟漪荡开,潭水渐明如镜。
“雁渡寒潭,”老叟道,“雁岂知影在潭中?”
话音方落,潭中忽现雁阵,自北而南,横越长天。然细观之,雁非今时雁——羽色较浅,鸣声凄厉,潭边芦荻皆作焦黄。此乃去岁大旱,余于潭边见饥雁南迁之景。
雁影渐淡,复现新影:三五文士泛舟潭上,饮酒赋诗,其中青衣少年眉目宛然,正是廿年前初隐于此的余。旁有朱衣人击节歌曰:“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此人乃故友周子野,五年前殁于党祸。
余俯身欲触故人衣袂,指尖入水,诸影碎作万点金星。待水平复,竟现奇观:潭底非石非沙,乃是层层叠叠、不可计数的薄影,如万千琉璃片累积。每一片皆存光影——有云影徘徊、花影摇曳、月影破碎、人影匆匆……乃至蜻蜓点水之微澜,落叶飘零之弧线,皆凝固如琥珀。
“此潭存影几何?”余喃喃问。
“自盘古开天,此潭成形,”老叟以杖轻划水面,“所有过此上空之物,无论日月星辰、飞鸟流云、硝烟烽火,乃至一念遐思,皆留影于此。子所见,不过万万分之一。”
最深处忽有巨影游动,状若鲲鹏。老叟色变:“此乃上古蚩尤战炎帝,血云蔽日之影,沉潭已四千载矣。”
余忽悟:“雁去潭不留影,非潭无影,乃雁不返也。过往种种皆沉淀于此,待有缘者观之。”
“然也。”老叟拊掌,北斗石阵齐鸣,潭中诸影旋转升腾,在暮色中交织成绚烂极光。光影中,余见自身倒影与古人影、来者影重叠交融,庄周梦蝶、屈子行吟、太白醉月、东坡夜游……乃至未来衣冠奇异之人临潭摄影,诸影皆汇入此刻潭面。
三、齐物篇
星斗满天时,余与老叟对坐潭边。葫芦酒已尽,老叟目注银河:“子见竹声潭影,可知天地何以与子并生?”
余默然良久,指心口曰:“风过竹时,竹即风;雁渡潭时,潭即雁。晚辈在此,此竹此潭便在;晚辈若去,竹潭仍在,然非我之竹潭矣。”
老叟大笑,声震林樾:“痴儿!竟仍执‘我’字!”
忽夺余手中竹杖,掷于潭中。杖入水不沉,竟生根抽芽,顷刻长成新竹,竹枝攀天而上,竹根下探潭底。余惊视自身,手足渐化竹节,衣袂成竹叶,七窍生清风。
“今日方知,”余音渐杳,“我本是竹。”
刹那间,竹身又溃散为万千光点,汇入潭中,与四千载积影交融。余“见”自己化作:上古一滴雨,坠入潭心;战国一缕烟,出自烽火;唐时一片羽,脱自雁翼;宋时一丝光,反射剑芒;更有未来某日,稚子投石之涟漪……
混沌中闻老叟声自无穷远近来:“天地万物,皆一时之影。风过竹,竹之形即风之形;雁渡潭,潭之光即雁之光。汝生之前,竹潭已在,中有盘古呼气、女娲炼石之影;汝殁之后,竹潭仍在,将存星舰浮空、赤县花开之影。所谓‘我’者,不过此刻风雁交会,竹潭相映之一瞬耳。”
余欲问“老者为准”,已失其踪。唯见潭边白石北斗阵中,最末“摇光”位石上,留新刻小字四行:
风竹本同啸
潭雁原共影
夜半谁独坐
天心一月明
四、醒梦篇
东方既白,余卧于竹扉内蒲团,周身露湿,似在潭边坐了一夜。泥炉冷透,壁上《齐物论》墨迹已干。
急趋潭边,水面唯见自家清瘦倒影,与几竿竹影摇曳。然潭周确有七枚白石,作北斗状,其中摇光石上,赫然有四行新刻,与梦中所见不差毫厘。
更奇者,潭心竟真立一竿新竹,高已逾丈,竹身犹带夜露。余抚竹观潭,忽觉万物澄明:风过竹时,非竹在响,乃天地借竹而歌;雁影映潭,非潭留影,乃太虚借潭而照。我在此观竹观潭,亦天地借我双目以观自身。
是年秋,新竹结紫实,异香满谷。有采药人见而惊拜,言此乃“太虚竹”,六十年一现,实为星精所化。余但笑不语,斫竹实酿酒,香溢十里。
冬至夜,独饮竹实酒至酣,忽见潭中月影分作三千,每一月影中皆现不同景象:或有古刹老僧扫雪,或有荒冢孤鬼吟诗,或有蓬莱仙人对弈,或有深闺少妇理妆……最奇者,西隅一月影中,竟现老叟容貌,正于云间斟酒,忽举杯向我。
余亦举杯,隔潭邀饮。饮罢掷杯,杯触潭面,三千月影归一。是夜拥竹而眠,不知东方之既白。
五、传薪篇
永和十三年,东山有客慕名来访。其人葛巾野服,自云谢氏,闻潭影奇观特来印证。
余引至潭边,时值深秋,潭水愈澄,新竹已亭亭如盖。谢生观竹抚潭,忽泪下:“此竹此潭,何其似我剡溪旧居!”
语毕,潭中果现剡溪景:青崖白瀑,竹筏横斜,有童子立筏上歌《招隐》。谢生大恸,几欲投潭,余急挽之。
“风物相似,何必执著?”余指竹上露珠,“此露昨夜凝结,今朝将散,散为云气,暮复为露,其质为水,未尝有生灭。子之剡溪,子之悲喜,亦复如是。”
谢生怔立良久,忽向余长揖:“愿从先生学齐物之道。”
余摇首:“我无道可传。”折竹枝划地,书八字:
竹本无声潭本无影
谢生观之三昼夜,忽大笑而去。后闻其泛舟五湖,人问所得,但云:“曾饮潭边一滴露,方知沧海未曾咸。”
余独居又三载,竹愈茂,潭愈清。偶有樵夫见余坐潭边竟日不动,鸟栖肩头而不惊,以为木石。唯十五月圆夜,时闻潭中有吟啸声,或似楚辞,或类庄文,间有金戈铁马之音,乡野愚夫以为潭蛟作歌。
是岁大疫,余出竹实酒遍施山民,活人百计。病愈者来拜,见茅舍空空,唯壁上悬旧轴一幅,书: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
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落款“潭影居士”,题永和九年谷雨,正是老叟初叩竹扉之日。卷侧有小字注:“此轴成时,居士已化竹入潭,或云乘鹤,莫知所终。”
山民遂奉此轴为神物,悬于潭边竹楼。每逢谷雨,有白鹤来栖,绕竹三匝,清唳入云。潭水偶现奇景:或显长安市井,或现罗马城阙,或映星河战舰,光影交错,瞬息万变。
樵子辈渐悟:所见异象,皆缘观者心念。思乡者见故乡,怀古者见古人,稚子但见糖人马戏。乃知潭非留影,乃映心光;竹非发声,乃应天籁。
今有游者至会稽山阴,访兰渚故地,但见修竹千竿,寒潭如鉴。问樵夫“潭影居士”,樵指竹上露、潭中月,笑而不语。俄而风起,万竹齐鸣,潭光激滟,游者恍见青衫隐士倚竹斟酒,举杯相邀。定睛视之,唯见竹影扫潭,沙沙作响,如诵:
我本无形随风而形
君亦无住逐影而住
且尽此杯
共饮太虚
(依《世说新语》体例,参以《聊斋》笔意,熔禅机、玄理于一炉。所谓“字字珠玑”或未逮,然力求每字有据、每典有源,避网络小说浮夸俚俗之气,以古典笔法写齐物之境。文成之日,窗外交响,疑是风竹潭影来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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