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都好,爹娘在老家,身子骨还硬朗,就是……就是惦记你。
你大嫂……你王姨,对怀安、怀远都好,你不用担心。
怀安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用功,也练了拳,说是要强身健体,保家卫国……跟你,有点像……”
林崇文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呢喃。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林怀安看到,有两行清泪,顺着父亲饱经风霜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面前的灰烬里,瞬间蒸腾不见。
这个一向严肃、隐忍、将情绪深藏心底的男人,在这个为亡弟焚烧纸扎武器的夜晚,在这个充满了荒诞与悲怆的仪式中,终于难以抑制地流下了眼泪。
那泪水里,有兄长对幼弟早逝的锥心之痛,有对国事糜烂的悲愤,也有对一个普通家庭在时代洪流中无力挣扎的深切哀伤。
林怀安默默地蹲下身,拿起一叠散纸钱,学着父亲的样子,一张一张,投入那为三叔燃烧的火堆中。
火焰灼热,烤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有些刺痛。他看着那纸军装化为灰烬,看着那纸马、纸枪、纸飞机在烈焰中扭曲、变形、消失,仿佛看到了三叔林崇岳那张年轻而模糊的脸,看到了古北口那血肉横飞的战场,看到了无数个像三叔一样,穿着灰布军装,拿着简陋的武器,倒在异乡土地上的年轻生命。
他们真的能收到这些纸糊的刀枪马匹吗?
在另一个世界,他们还需要这些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这只是一种寄托,一种生者唯一能做的、苍白无力的慰藉。
周围的其他火堆旁,情景大同小异。
有老人为亡故多年的老伴烧纸,絮絮叨叨说着子孙的近况;有中年人为早夭的儿女焚烧小小的纸衣纸鞋,低声啜泣;也有像林家一样,为近期战乱中失去的亲人焚烧祭品,那火堆旁的气氛往往更加沉重压抑,有时能听到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滚出的悲鸣。
一个穿着破旧短褂的中年汉子,独自蹲在一个小火堆旁,烧着几件纸糊的、像是学生装的东西,一边烧,一边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着眼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大的声音,只有含糊的、破碎的词语:
“儿啊……爹没本事……没护住你……你在那边……好好读书……别再投生到这乱世了……”
更远些的地方,有几个人在烧一些更大的、形状奇特的纸扎,隐约能看出是坦克、大炮的轮廓,火光映出他们铁青而悲愤的脸。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焰燃烧的猎猎声,和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边无际的悲怆。
这就是1933年北平中元节的街头一景。
这不是诗意的“鬼节”,这是血淋淋的现实在民俗仪式中的投射。
每一堆火,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每一缕烟,都是一段未尽的哀思;每一片纸灰,都承载着生者在乱世中无力保护亲人、甚至连祭奠都需以这种荒诞形式进行的、深入骨髓的无奈与伤痛。
国破家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体地,化作这十字路口星星点点的祭火,灼烧着每一个参与者的心。
就在林家的纸祭品即将燃尽,林崇文开始用木棍将纸灰往圈内拢了拢,准备进行最后仪式(泼洒浆水,默祷送别)时,路口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不太和谐的喧哗声,打破了这片沉重而压抑的寂静。
只见几个穿着黑色警服、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烟卷的警察,晃着膀子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警长,脸膛微红,带着酒气,手里拎着根警棍,不耐烦地敲打着自己的裤腿。
他们显然不是来维持秩序或参与祭祀的。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啊!
都麻利点儿!
烧完的赶紧收拾收拾,把灰扫了,别挡着道!
没烧完的也快点儿!这都什么时辰了,弄得乌烟瘴气的!”
那警长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刺耳。
正在祭奠的人们纷纷抬起头,脸上露出惊愕、不满,却又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往年中元节烧纸,只要不太过分,不引发火灾,警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有些老警察还会远远避开,以示对民俗的尊重。
今年这是怎么了?
一个蹲在火堆旁、看样子是附近店铺老伙计模样的老人,颤巍巍地抬起头,赔着笑说:
“长官,这……这不是还没烧利索吗?
老祖宗收钱,得烧透了才好,这半途灭了,不吉利啊……”
“不吉利?”
警长嗤笑一声,用警棍虚点了点那老人,“老东西,少跟老子扯这些迷信!
上头有令,中元节期间,加强夜间治安管理,防止奸人趁机滋事,也防着走水(失火)!
你们这满地火星纸灰的,万一着了,算谁的?赶紧的!别磨蹭!”
另一个警察踢了踢地上一个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火星四溅,引来旁边一个正默默烧纸的中年妇人一声低低的惊呼。
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身边还跟着个五六岁的女孩,看样子是在祭奠亡夫。
她惊恐地护住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出声。
“长官,行行好,就快好了,让孩子他爹……收完这点……”
妇人低声哀求。
“收什么收?人都死了,还能真收到?”
警长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的,别废话!再磨蹭,信不信老子以妨害治安把你们都带走?”
蛮横的态度,刺耳的话语,像冷水浇进了滚油锅。
原本沉浸在哀思中的人们,情绪被点燃了。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怒目而视,但更多的是麻木和隐忍。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普通百姓对穿官衣的,有种天然的畏惧。
林崇文眉头紧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圈内尚未完全冷却的、属于他妻子和弟弟的纸灰,又看看那几个趾高气扬的警察,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认得那警长,是这一片有名的“刘黑子”,惯会欺压良善,吃拿卡要。
往日也就罢了,今日是中元祭祖,是他们与亡亲“沟通”的神圣时刻,如此搅扰,不仅是对死者的不敬,更是对生者情感的粗暴践踏。
林怀安也握紧了拳头,他感受到父亲身体的僵硬和压抑的怒气。
但他也知道,此刻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他轻轻拉了一下父亲的衣角,低声道:“爹,算了,差不多烧完了,我们收拾一下……”
然而,没等林崇文做出反应,旁边一个火堆旁,猛地站起一个人来。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打补丁的短褂,面相憨厚,但此刻却涨红了脸,瞪着那几个警察,粗声粗气道:
“长官!俺就烧点纸给俺娘!
犯了哪条王法了?
往年都让烧,今年咋就不行了?
这路口宽敞着哩,碍着谁的事了?”
是胡同口拉洋车的赵大个。
他老娘去年冬天没了,是个大孝子。
刘黑子警长斜睨了他一眼,用警棍敲着手心,踱步过去:
“哟嗬,赵大个,长能耐了?
跟爷们叫板?
王法?
爷们就是王法!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
知道现在是什么年头吗?
非常时期!懂不懂?一切都要为治安、为大局让路!
你烧纸?
谁知道你烧的是纸还是别的什么?
万一有奸细混进来,借着烧纸传递消息呢?啊?”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赵大个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拳头捏得嘎巴响:
“你……你血口喷人!俺就烧个纸,怎么就成奸细了?!”
“怎么?想动手?”
刘黑子眼睛一瞪,身后两个警察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其他烧纸的人纷纷站起,退开几步,脸上露出担忧和恐惧。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吓得往后缩了缩。
林崇文也上前一步,将林怀安往身后挡了挡,沉声道:
“这位长官,中元祭祖,是千年习俗,也是人伦孝道。
大家不过是思念亲人,略表寸心,并无他意。
还请行个方便,让大家了了心愿,自然散去,也免得惊扰了亡魂,大家心里都不安生。
至于防火,大家小心些便是,这青石板地,也无甚可燃之物。”
刘黑子打量了一下林崇文,见他穿着长衫,虽然半旧,但气度不像普通百姓,语气稍微缓了缓,但依旧倨傲:
“你是……”
“在下林崇文,在教育部做些文书工作。”
林崇文不卑不亢地说。
“教育部?”
刘黑子撇了撇嘴,似乎觉得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衙门,但语气还是收敛了些,“林先生是吧?
不是我不给面子,是上头真有命令。
这阵子,城里不太平,日本人,还有……嗨,反正乱七八糟的人多。
上峰要求加强管控,尤其是夜里集会聚集。
你们这大晚上,聚在这儿烧火,乌烟瘴气,确实容易生事。
这样,你们赶紧弄完,把灰清理了,别留下明火,也别聚着不走,我就不追究了。”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抬出了“上头命令”,又给了个台阶。
但那种居高临下、不耐烦的态度,依旧让人心头火起。
赵大个还想争辩,被旁边几个相熟的街坊拉住了,低声劝道:
“大个,算了算了,跟这些人较什么劲,吃亏的是自己……”
“就是,赶紧收拾了,让你娘收了钱是正经……”
林崇文也深吸一口气,知道再纠缠下去无益,反而可能招来更多麻烦。
他对刘黑子点了点头:
“多谢长官通融。我们这就收拾。”
然后转身,对林怀安和周围的街坊低声道:
“大家都快些吧,心意到了就好。收拾干净,莫留话柄。”
众人虽然愤愤不平,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只得忍气吞声,加快动作,将未燃尽的纸钱匆匆烧完,或用脚踩灭,然后找来扫帚、簸箕,开始清理地上的纸灰。
原本肃穆哀戚的祭奠,被这突如其来的搅扰,蒙上了一层屈辱和无奈的阴影。
刘黑子带着警察,又吆五喝六地催促了几句,见众人开始收拾,才骂骂咧咧地晃到另一边去“巡视”了。
临走,还顺手从一家祭品篮子里摸走了两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啃了一口。
林崇文和林怀安也默默地将自家火堆的余烬用土掩埋,将纸灰扫拢,倒进墙角的阴沟。
那碗“浆水”被林崇文缓缓泼洒在圈内及周围,完成了最后的仪式。
他对着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一小撮湿痕的地面,低声说了句:
“都收好了,路上……小心。”
然后,端起空了的托盘,对林怀安道:
“走吧,回家。”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那个依旧弥漫着烟火气和屈辱感的十字路口。
来时心中的那份沉重哀思,此刻又混入了难以言说的憋闷和愤怒。
国难当头,外敌压境,连祭奠自己死去的亲人,都要看人脸色,受此折辱。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胡同里,家家户户门口的祭火大多已熄,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和袅袅的青烟。
那压抑的哭泣声似乎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死寂般的沉默。
夜空如墨,繁星点点,冷漠地俯视着这座被哀伤、恐惧、愤怒和无奈笼罩着的古城。
回到家门口,王氏正焦急地等在门内,听到脚步声连忙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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