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和林怀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敢多问。
饭后,林崇文放下碗筷,看着并肩坐在一起的林怀安和王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怀安,伦丫头难得来一趟城里。
今晚北海有灯会,虽说中元放灯,本为超度,但这些年,也渐成了俗世一景,你们……若想去看看,便去走走,早些回来便是。”
王氏也接口道:
“是啊,听说今年太液池边,各寺庙和善堂扎了许多荷花灯,晚上统一放,说是要给……给那些无主的亡魂,还有南边战死的将士们引路,场面很大。
你们年轻人,去瞧瞧也好,只是人多,千万当心,别走散了。”
林怀安看向王伦,王伦眼中露出期待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爹,娘。我们会小心的。”
林怀安应道。
林崇文点点头,又看了看王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对林怀安道:
“早些回来。明日……你还要温书。”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怀安听出了其中的提醒——提醒他莫要因游玩耽误了正事,也隐晦地提醒他,注意与王伦相处的分寸。
“是,儿子明白。”
林怀安垂首答应。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林怀安和王伦出了家门,向北海方向走去。
越靠近北海,人流越密。
与白日街市的冷清不同,此刻的北平街头,似乎有许多人都从家中走了出来,向着那片水域汇聚。
人们脸上少了些白日的沉重,多了几分对灯会的好奇与期待,但细细看去,许多人的眼神深处,依然藏着难以化解的忧色。
北海公园门口,已是人山人海。
售票处排着长队,多是穿着体面的市民、学生,也有不少扶老携幼的家庭。
林怀安买了两张票,随着人流挤进园门。
一进园,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另一种景象震撼。
只见太液池沿岸,早已是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无数盏形态各异的彩灯悬挂在树枝、檐角、长廊,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
有传统的宫灯、走马灯、生肖灯,也有新式的荷花灯、宝塔灯、船灯,更有一些大型灯组,扎成城楼、宝塔、甚至飞机的形状(虽然粗糙),引得游人啧啧称奇。
卖零食、小玩意的摊贩沿路排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混合着空气中糖人、炸糕、脂粉的香气,交织成一派畸形的热闹。
这热闹,与中元节本应具有的肃穆哀思,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刺目的对比。
“真好看……”
王伦仰头望着满天华灯,眸子亮晶晶的,映着璀璨的光,但随即,她低声道,“就是……有点太热闹了,不像是……”
不像是祭奠亡魂的节日。
林怀安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话。
是啊,这万家灯火,笑语喧阗,哪里还有半分“鬼节”的阴森与哀戚?
倒像是一场精心粉饰的太平盛宴。
只是,在这盛宴之下,那国破家亡的隐痛,那无数家庭失去亲人的悲伤,真的就能被这灯火驱散吗?
两人顺着人流,沿着太液池边慢慢走着。
水面比白日里更加黑沉深邃,倒映着岸上的万千灯火,流光溢彩,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
而水面上,已然漂浮着不少提前被人放下的河灯,大多是纸扎的荷花形,底座涂了松香或蜡,中间点着一小截蜡烛,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像一朵朵盛开在水面的、温暖而脆弱的光之花。
每一盏灯,或许都寄托着一个家庭对逝去亲人的思念,或是一个人对未来的渺茫希望。
“怀安哥,你看那边!”
王伦指着水边一处人群特别聚集的地方。
那里搭着一个小小的木台,台上堆放着许多未点燃的荷花灯,有僧人和穿着统一服装的善堂人员在维持秩序、分发灯烛。
木台旁立着牌子,上书“中元普度,慈航引路——超荐抗战阵亡将士暨无祀孤魂法会”。
许多人在排队领取免费的河灯,也有人自己带了灯来,在台边领取一小段蜡烛。
“我们也去放一盏吧?”
王伦轻声说,眼中带着希冀。
林怀安点点头。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三叔。
两人挤到台边,领了两盏素白的荷花灯和两小截红烛。
拿着灯,走到一处人稍少的岸边。王伦蹲下身,小心地将自己的那盏灯放入水中,用火柴点燃蜡烛。
温暖的橘黄色光晕亮起,映着她认真的侧脸。
她双手合十,对着那盏缓缓漂远的河灯,低声祈祷:
“愿娘在那边一切安好,愿爹身体康健,愿……愿世间少些战乱,百姓能得安宁。” 声音轻柔,却无比虔诚。
林怀安看着手中这盏单薄的纸灯,心中百感交集。
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里有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照片,是当年三叔林崇岳离家前,在院子里与他、与父亲的合影。
三叔穿着学生装,笑容明朗,眼中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将照片小心地取出,用随身带的少许浆糊(为今日可能贴挽联准备),轻轻粘在荷花灯的内壁。
照片上三叔年轻的脸,在薄薄的纸壁后,隐约可见。
然后,他划燃火柴,点燃了烛芯。
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照亮了灯壁上三叔的影像,也照亮了林怀安沉静而坚毅的眼眸。
他蹲下身,将灯轻轻推入水中。
纸灯微微一颤,承载着那点烛光,承载着那张年轻的面容,缓缓地、却又义无反顾地,向着黑沉沉的湖心漂去。
“三叔,”
林怀安在心中默念,“你若在天有灵,请看着这山河,这灯火。
你的血,不会白流。
这条路,或许很长,很难,但总会有人,接着走下去。”
就在那盏贴着照片的河灯漂出数丈,混入越来越多的灯海,渐渐难以分辨时,异变突生!
只见那盏灯所在的一片水域,约莫七八盏河灯的中心,毫无征兆地,骤然迸发出一片柔和却清晰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有生命一般,以林怀安的那盏灯为源头,微微荡漾开来,将周围数尺内的水面、灯影、乃至附近放灯人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辉!
这光芒持续了大约两三秒,才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那点点烛光,依旧在黑暗中摇曳。
“呀!快看!那光!”
“怎么回事?刚才那片水怎么好像亮了一下?”
“是灯!是那几盏灯!好像有金光!”
“佛祖显灵了?是阵亡将士英灵显圣了?”
周围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投向那片水域,惊讶、好奇、激动、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涌向岸边,想看得更清楚些,一时间,原本有序的放灯队伍有些混乱。
林怀安心中剧震,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是系统?刚才那【阴德+100】的提示,与这金光有关?
还是……只是巧合,是烛光、水波与角度的错觉?
不,那金光如此清晰、温暖,绝非寻常!
就在这时,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脖子上挂着个旧相机的年轻人,正奋力挤开人群,朝着刚才金光出现的大致方位,拼命按动快门!
镁光灯刺眼地一闪!
接着又是一闪!
那年轻记者(看打扮和相机,很可能是报馆的人)满脸兴奋,一边拍,一边还在大声问旁边的人:
“刚才!刚才那金光是怎么回事?
哪位先生小姐放的灯?
可是有什么特殊的祭奠?”
人群更加骚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说看到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放的灯,有说那金光是从一盏贴着照片的灯上发出来的,还有人说这是“祥瑞”,是“英灵不灭,护佑中华”的征兆。
王伦也惊呆了,紧紧抓住林怀安的胳膊,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怀安哥,那光……是从我们的灯那里发出来的吗?
我……我好像看到你那盏灯……特别亮了一下?”
林怀安强自镇定,低声道:
“许是水波反光,或是蜡烛烧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人多眼杂,我们别在这儿停留了。”
他当机立断,拉着还处于震惊中的王伦,迅速退出了人群密集的岸边,向着灯光相对昏暗、游人较少的后湖方向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那金光,究竟是什么?
系统所谓的“阴德”显化?
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力量?
记者拍到了照片,会不会惹来麻烦?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转。
(系统提示:宿主以血亲遗照寄托哀思,契合中元追远核心,引动微量信仰愿力共鸣,触发【心灯映照】效果。
效果:短暂凝聚周围放灯者部分哀思愿力,形成可视化微光,小幅提升范围内生灵对“家国传承”、“英灵不灭”之念的感触。
附带效应:可能引发小范围关注。无其他实质影响。)
原来如此!
是“阴德”加上“特定行为(贴遗照放灯)”与“环境(中元普度法会)”共鸣,触发了某种类似“氛围加强”的效果?
并非真正的神迹,而是某种精神力量的短暂显化?
林怀安稍稍松了口气,但“引发小范围关注”的提示,让他依然不敢大意。
这个时代,任何非常之事,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来到后湖一处僻静的柳树下,远离了方才的喧闹。
水面这里只有零星几盏河灯漂过,远处前湖的喧嚣隐隐传来,更显得此地幽静。王伦抚着胸口,仍有些后怕:
“刚才可真吓人,那光……还有那照相的。怀安哥,不会有事吧?”
“应该无妨,许是巧合。”
林怀安安慰道,目光却不由得望向刚才金光闪现的方向,心中波澜未平。
他想起父亲说的“一人一家之哀思有限”,想起这满湖的灯火,每一盏背后,或许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悲伤的往事。
这金光,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共鸣,是否也证明,这份哀思,这份不愿忘却的纪念,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看!那边!”
王伦忽然又指着远处的湖面对岸。
只见靠近琼华岛的方向,水面上一片格外明亮,无数河灯正从那个方向被放入水中,星星点点,汇聚成一条光的河流,缓缓向湖心流淌。
那是官方或大型善堂组织的统一放灯开始了。
隐约可以听到那边传来悠扬的佛号声和诵经声,在夜风中飘荡。
与此同时,公园另一侧的空地上,突然腾起冲天火光!
伴随着隐隐的锣鼓和诵经声。
许多人朝着那个方向涌去。
“是烧法船!”
有知情的人喊道,“广化寺的大法船,要焚化了!超度国难!”
林怀安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昨天买祭品时听到的传闻。
中元夜焚烧巨型纸扎法船,是北平一些大寺庙近年兴起的、针对国难的特别仪式。
“我们去看看吗?”
王伦问,眼中既有对那金光事件的余悸,也有对焚烧法船仪式的好奇。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去了,那边人太多。而且……”
他看了一眼王伦,低声道,“我们今日放的灯,已经足够了。回吧,天色不早了。”
他心中有预感,今晚北海的金光事件,恐怕不会轻易平息。
那个记者,还有那些目击者……明天,或许会有些意想不到的波澜。
现在,他需要尽快带王伦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家。
http://www.xvipxs.net/200_200968/7053573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