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总是下得没完没了。
林默涵撑着黑伞,站在“明星咖啡馆”对面的骑楼下,看着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朵朵水花。咖啡馆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昏黄的灯光透出来,隐约能看见苏曼卿忙碌的身影——她在擦拭吧台,动作不紧不慢,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目光在他藏身的骑楼扫过,停留不到半秒,又移开。
这是安全的信号。
他收了伞,推开咖啡馆的门。铜铃叮当作响,混着留声机里周璇的《夜上海》,在潮湿的空气里荡漾开。店里没有客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中央日报》。那是“老渔夫”,他的上线,今天约在这里交接情报。
“先生几位?”苏曼卿迎上来,笑容温婉,左手无名指上的枪伤疤痕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一位。有靠窗的位置吗?”林默涵摘下礼帽,露出额角的伤疤——那是半个月前在左营海军基地附近遭遇盘查时,跳车逃生磕的,还没好全。
苏曼卿的眼神在他额角停留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靠窗的位子刚好空着。您喝点什么?”
“雨前龙井,谢谢。”他在靠窗的卡座坐下,将礼帽放在桌边,帽檐朝内——这是约定的暗号,表示“有紧急情报”。
苏曼卿点点头,转身去了后厨。经过老先生桌边时,她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老先生翻报纸的动作顿了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林默涵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街道对面的骑楼下,两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是军情局的特务,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他知道,魏正宏的网正在收紧。
五天前,张启明在左营基地被抓。这个胆小如鼠的文书,只受了三鞭就全招了。虽然他不知道“海燕”的真实身份,但供出了联络方式:每周三下午三点,高雄港三号码头的三号仓库,用粉笔在门板上画一个三角形。如果三角形下面多一横,就表示“有情报”;两横,表示“紧急”;三横,表示“危险”。
林默涵收到警报时,已经是周三晚上。他连夜赶到仓库,门板上果然画着三个三角形,下面各有一横——这是张启明被捕前留下的最后警告:危险,危险,危险。
他立刻销毁了仓库里所有的文件和电台,转移到备用的安全屋。但魏正宏的动作更快,第二天就封锁了高雄港,对所有进出货物进行开箱检查。林默涵藏在蔗糖包里的微缩胶卷,差点就暴露了。
是陈明月救了他。那天她正好去港口提货,看到特务在检查糖包,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抓住领头的特务,哭喊着她丈夫做生意不容易,求他们高抬贵手。她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把特务都搞蒙了。趁乱,林默涵悄悄把藏有胶卷的糖包换到了另一个堆里。
后来他问她,当时怕不怕。陈明月一边给他伤口上药,一边淡淡地说:“怕啊,怕死了。可更怕你出事。你要是被抓了,我一个人怎么活?”
她说这话时,手在抖。林默涵握住她的手,发现冰冷。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已经成了他在这座孤岛上,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铠甲。
“先生,您的茶。”苏曼卿端着托盘过来,放下茶壶和茶盏。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清香四溢。但林默涵注意到,茶壶的摆放位置不太对——壶嘴正对着窗外,而不是对着他。
这是警报:外面有特务监视。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茶壶的方向,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啜了一口:“好茶。是今年的新茶?”
“是去年的陈茶,但保存得好,香味还在。”苏曼卿笑着说,手指在托盘边缘轻轻敲击——摩斯密码:CLEAR,但只持续三分钟。
三分钟。够了。
老先生站起身,走到柜台结账。经过林默涵桌边时,他的手杖“不小心”碰倒了礼帽。帽子滚到林默涵脚边,他弯腰去捡,老先生也同时弯腰。两人的手在桌下交错,一个冰冷的金属管滑进了林默涵的袖口。
是微缩胶卷。里面是“台风计划”的最新部署:台军将在三天后,也就是4月12日凌晨两点,在澎湖海域举行大规模实弹演习,测试美制驱逐舰的火力系统。如果测试成功,美军将向台湾提供更多先进舰艇,这将严重威胁大陆沿海安全。
情报的落款是“影子”,还附了一行小字:魏已怀疑内部,速撤。
林默涵的心脏猛地一沉。“影子”是江一苇,魏正宏的机要秘书,他们潜伏在军情局最高层的眼睛。如果连他都发出警告,说明魏正宏已经嗅到了味道。
“抱歉,先生。”老先生扶正手杖,朝他点点头,推门离开。
铜铃叮当,雨声重新涌入。
林默涵将胶管塞进腰带内侧的暗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带着涩味。
苏曼卿走过来收杯子,压低声音:“老赵在爱河码头等您,船已经准备好了。今晚十点,涨潮,能走。”
“明月呢?”
“在我家,很安全。等您上了船,我就送她去澳门。”
林默涵沉默。撤离计划是早就定好的,一旦身份暴露,立刻经海路去香港,再转道回大陆。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却犹豫了。
“台风计划”的情报还没发出去。胶卷在他身上,但电台在高雄的安全屋,已经被特务盯死了。他需要一个新的发报点,和一个安全的时间窗口。
“告诉老赵,再等一天。”他低声说。
苏曼卿的脸色变了:“林同志,这太危险了!魏正宏的人已经在全城搜捕,您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我知道。但情报必须发出去。”林默涵看着窗外,雨幕中那两个抽烟的特务,其中一个正在朝这边张望。“你这里,还能发报吗?”
苏曼卿咬了咬嘴唇:“能,但功率不够,只能发短波。而且……最多只能撑三分钟。三分钟后,军情局的侦测车就能锁定位置。”
“三分钟,够了。”林默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抽出里面的笔芯,又从笔芯里倒出一卷细如发丝的胶卷——这是“影子”上次传递的情报,关于魏正宏的失眠症。“把这个,和新的胶卷,一起发出去。加密方式:海棠依旧。”
苏曼卿接过胶卷,手在抖:“林同志……”
“别怕。”林默涵握住她的手,很用力,“曼卿,如果我回不来了,告诉组织,海燕完成了任务。”
苏曼卿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但她很快擦掉眼泪,点了点头:“今晚十二点,咖啡馆打烊后。我会在门口挂‘暂停营业’的牌子,您从后门进来。”
“好。”
林默涵起身,戴上礼帽,推开店门。雨还在下,他撑开伞,走进雨幕。骑楼下的两个特务跟了上来,不紧不慢,隔着二十米的距离。
他走得很快,穿过中山北路,拐进迪化街。这里是台北的老商业区,店铺林立,人流拥挤,适合甩掉尾巴。他在一家绸缎庄前停下,假装看布料,余光扫向身后——两个特务也停下了,一个在点烟,一个在摊位上翻看东西。
他走进绸缎庄,对老板说:“有上好的杭绸吗?我太太要做旗袍。”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会意地点点头:“有,在后面库房,您跟我来。”
林默涵跟着老板穿过店面,来到后院的库房。库房里堆满了布匹,光线昏暗。老板推开一个布匹堆,露出一扇暗门:“快,从这里出去是永乐町,人多,好脱身。”
“多谢。”林默涵塞给他两张美金,闪身进了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堆满垃圾,散发着馊臭味。他快步穿过巷道,来到永乐町。这里果然热闹,卖小吃的、卖杂货的、算命的,挤满了狭窄的街道。他混进人群,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家当铺前停下,推门进去。
当铺里只有一个老掌柜,戴着瓜皮帽,正在打算盘。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当什么?”
“当一支钢笔。”林默涵把钢笔放在柜台上。
老掌柜拿起钢笔,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这笔不值钱,最多当五块。”
“那就五块。”林默涵说。
老掌柜点点头,从柜台下拿出五块银元,又递过来一张当票。当票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字:安全屋暴露,勿回。老赵在码头等。
林默涵的心沉到了谷底。安全屋暴露,意味着电台没了。他现在唯一能发报的地方,就是苏曼卿的咖啡馆。但那里功率不够,而且风险极高。
他收起银元,转身离开。雨下得更大了,街上行人匆匆,都急着找地方躲雨。他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想起五年前离开大陆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雨夜。码头上,妻子抱着两岁的女儿,哭成了泪人。女儿还不会说话,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放。他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说:“爸爸去打坏人,打完就回来。”
妻子把一张照片塞进他手里,是女儿周岁的照片,背后写着“晓棠等爸爸回家”。
五年了。女儿该上小学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爸爸。
照片他一直贴身藏着,每次执行任务前都会看一眼。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力量。魏正宏说得对,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有了弱点。可也正因为有了牵挂,才更懂得为什么而战。
为了女儿,为了千千万万个像女儿一样的孩子,能在一个统一的、和平的、强大的国家里长大,不必经历战火,不必骨肉分离。
这个信念,支撑他走过了五年。
现在,是最后一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雨里。伞在刚才的奔跑中丢了,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不在乎。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苏曼卿的咖啡馆,只能发三分钟。三分钟,要传递两份情报,还要加密。时间太紧,风险太大。
但如果今晚不发,明天魏正宏的搜捕网会收得更紧,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而且,“影子”已经发出警告,说明军情局内部也开始了清洗。江一苇能不能自保,都是问题。
必须今晚。
下定决心,林默涵加快了脚步。他需要先去一个地方,取一样东西。
仁爱路三段,一栋日式木造建筑。这里是陈明月的表哥家,表哥是中学老师,思想开明,对地下党抱有好感。林默涵和陈明月“结婚”时,表哥是证婚人。后来虽然来往不多,但逢年过节,陈明月都会来走动。
林默涵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表哥,看到他浑身湿透,吓了一跳:“沈先生?你这是……”
“明月在吗?”林默涵问。
“在,在楼上。快进来,擦擦。”表哥把他让进屋,朝楼上喊:“明月,你先生来了!”
陈明月从楼上跑下来,看到他湿淋淋的样子,脸色一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淋了雨。”林默涵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我需要用一下你的发簪。”
陈明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摸了摸发髻,那根铜簪是结婚时表哥送的礼物,簪头是海棠花的形状,里面是空心的,可以藏东西。她平时用这簪子藏一些紧急情报,但从没让林默涵碰过。
“你要干什么?”她盯着他。
“发报。电台没了,只能用咖啡馆的短波,功率不够,需要增强信号。”林默涵说,“你的簪子是铜的,导电性好,可以当天线。”
陈明月的嘴唇发抖:“你……你要在哪里发报?”
“明星咖啡馆。”
“不行!”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臂,“那里已经被特务盯上了!苏姐下午才传消息过来,说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一直在附近转悠!”
“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林默涵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明月,我必须把情报发出去。‘台风计划’三天后就要实施,如果大陆没有准备,会死很多人。”
陈明月的眼泪涌出来:“那你呢?你怎么办?发了报,特务立刻就能锁定位置,你跑不掉的!”
“我会想办法。”林默涵擦掉她的眼泪,“别哭,哭了就不像你了。你可是能在特务面前撒泼打滚的陈明月。”
陈明月又哭又笑,用力捶了他一拳:“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笑!”
她摘下簪子,塞进他手里。簪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
“答应我,”她抓着他的手,很用力,“一定要活着。我等你,不管多久,都等。”
林默涵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得一塌糊涂。这五年,她陪他演戏,陪他冒险,陪他担惊受怕,从无怨言。他欠她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明月,”他低声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去澳门,找组织,他们会安排你回大陆。你还年轻,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
陈明月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林默涵,你听好了,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去大陆找你,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揪出来!”
林默涵笑了,把她拥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很瘦,很凉。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我答应你。”他在她耳边说,“一定回来。”
门外传来表哥的咳嗽声。林默涵松开陈明月,对表哥说:“表哥,明月就拜托您了。明天一早,送她去码头,会有人接应她去澳门。”
表哥点点头,眼圈也红了:“沈先生,保重。”
林默涵最后看了陈明月一眼,转身走进雨里。
陈明月追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表哥扶起她,叹了口气:“明月,沈先生是做大事的人。你要相信他。”
“我知道。”陈明月擦掉眼泪,看着手中的玉佩——那是刚才林默涵抱她时,悄悄塞进她手里的。玉佩上刻着两个字:默,涵。
这是他的名字。他把名字留给了她。
“我会等他。”她握紧玉佩,看着窗外的雨,一字一句地说,“一直等。”
雨,还在下。
而黑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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