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台北,像一座巨大的、潮湿的坟墓。
林默涵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光,支离破碎。他的皮鞋已经湿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但他顾不上了,时间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绞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约定的发报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他拐进迪化街后面的小巷,这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的民宅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巷子深处有一家棺材铺,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寿”字,在风雨中飘摇。这是他第三个备用的紧急联络点,如果咖啡馆出事,这里是最后的退路。
但他希望用不上。
推开棺材铺的门,一股浓烈的桐油和木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将满屋的棺材投影在墙壁上,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用砂纸打磨一口小棺材的边角。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煤油灯下闪着幽光。
“买棺材?”老头的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锯子。
“嗯,给我太太买。”林默涵说,这是他设定的紧急暗号。如果对方回答“要什么木料的”,就表示安全;如果回答“现在没有现货”,就表示危险。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手里的砂纸停了:“要什么木料的?”
林默涵松了口气:“杉木的,要最好的。”
“杉木的没有,只有楠木的,贵。”老头放下砂纸,从柜台后走出来,脚步有些蹒跚。他走到门边,探头朝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插上门栓。
“跟我来。”他掀开柜台后的布帘,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很陡,木踏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地下室里点着一盏电石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出一间不到十平米的空间。墙上挂满了工具——刨子、凿子、锯子,还有一把老式的单发手枪,枪托上包着磨得发亮的牛皮。
“坐。”老头从角落拖出两个木箱,自己坐一个,指指另一个。
林默涵坐下,从怀里掏出陈明月的铜簪,又摸出那两卷微缩胶卷,小心地摊在膝盖上。
老头看了一眼铜簪,又看看他:“要用这个发报?”
“嗯。咖啡馆的短波功率不够,需要增强信号。这簪子是铜的,导电性好,当天线应该能撑三分钟。”
老头没说话,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卷电线,又拿来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圈和电子管。
“这是我自己改装的,功率比咖啡馆的大一倍,但耗电也快,最多只能撑两分钟。”老头把盒子递给他,“而且,一旦开机,军情局的侦测车三分钟内就能锁定位置。你只有两分钟发报,剩下一分钟逃命。”
两分钟。
林默涵的心脏沉了沉。两分钟,要发两份加密情报,时间太紧了。但总比没有强。
“够了。”他接过盒子,又看了看铜簪,“这个,怎么接?”
老头从工具堆里翻出一把钳子,三两下把簪头的海棠花撬开,露出里面的铜芯。又从电线里抽出两根细铜丝,缠在铜芯上,另一端接在金属盒的天线接口。
“好了。”他把簪子递给林默涵,“簪头朝上,尽量举高。发报时别动,一动信号就断了。”
林默涵接过簪子,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他把胶卷小心地塞进腰带暗袋,又检查了一遍金属盒——电池是满的,电子管完好,发报键灵活。
“老伯,多谢。”他站起身,鞠了一躬。
老头摆摆手:“别说这些。我儿子也是你们的人,三年前死在绿岛。你们做的事,我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后门出去,是淡水河边的荒滩。那里有条破船,能坐两个人。船桨在船底,用油布包着。如果……如果逃不掉,就跳河。河水急,能冲出去很远。”
林默涵接过钥匙,握在手心,硌得生疼。
“快走吧,快十二点了。”老头吹灭了电石灯,地下室陷入黑暗。只有楼梯口透下的一线微光,照着老头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
林默涵没再说话,转身爬上楼梯。推开布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坐在木箱上,佝偻的背影在昏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推开棺材铺后门,一股潮湿的河风扑面而来。雨小了些,但风很大,吹得岸边的芦苇哗哗作响。荒滩上堆满了垃圾和破船板,在夜色中像一堆堆怪兽的骨骸。
林默涵找到了那条破船。真的很破,船底裂了缝,用木板胡乱钉着。他掀开船板,摸到用油布包着的船桨,又检查了船体——还能浮起来,勉强。
他看了眼怀表:十一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朝咖啡馆方向走去。不能走大路,只能沿着河岸,在芦苇丛中穿行。芦苇很高,叶子边缘锋利,划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到咖啡馆,发报,然后……然后看天意。
远远地,他看到了咖啡馆的灯光。二楼的窗户还亮着,但一楼的招牌已经熄了,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在风中摇晃。
安全。
他加快脚步,却在距离咖啡馆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猛地停住。
街对面的骑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但车顶的天线在路灯下闪着金属的光——是军情局的侦测车。
他们果然来了。
林默涵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蹲下身,藏在芦苇丛后,仔细观察。轿车里似乎没人,但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有烟飘出来。
车里有人,在等。
等什么?等他自投罗网?还是等发报信号?
他看了眼怀表:十一点五十八分。
两分钟。他只有两分钟决定:是冒险发报,还是立刻撤离。
如果发报,侦测车三分钟内就能锁定位置,他和苏曼卿都跑不掉。如果撤离,情报就发不出去,“台风计划”将如期实施,大陆毫无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汗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刺痛。他抹了把脸,手在抖。
五年前的誓言在耳边响起:“为党,为国,为人民,随时准备牺牲一切,包括生命。”
是的,包括生命。
他深吸一口气,从芦苇丛中站起身,朝着咖啡馆的后门走去。脚步很稳,手已经不抖了。
推开后门,一股熟悉的咖啡香扑面而来。苏曼卿站在吧台后,正在擦拭咖啡机,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看到他,脸色瞬间苍白。
“外面有车……”
“我知道。”林默涵打断她,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纹丝不动。“发报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地下室。”苏曼卿的声音在抖,“但林同志,太危险了,外面……”
“没时间了。”林默涵看向墙上的钟,时针和分针重合在十二点整。“带我去地下室,现在。”
苏曼卿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她走到吧台后,推开一个柜子,露出墙上的暗门。暗门后是向下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地下室比棺材铺那个大一些,堆满了咖啡豆和杂物。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的短波发报机,天线从墙壁的通风口伸出去,隐没在夜色中。
“功率调到最大,只能撑三分钟。”苏曼卿拧开发报机的开关,电子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指示灯亮起红光。“三分钟后,必须关机,否则侦测车就能找到我们。”
“两分钟就够了。”林默涵从怀里掏出金属盒,接在发报机的功率放大器接口上,又把铜簪插在天线座上。“你上去,看着外面的动静。如果有人靠近,敲地板三下。”
苏曼卿看着他:“林同志……”
“快去。”林默涵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曼卿红了眼圈,转身爬上楼梯。暗门关上,地下室里只剩下发报机嗡鸣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雨声。
林默涵坐下来,戴上耳机。冰凉的皮革贴在耳朵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他从腰带暗袋里取出那两卷微缩胶卷,小心地展开,铺在膝盖上。
胶卷很细,只有火柴棍粗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微缩文字和图表。第一份是“台风计划”的详细部署:4月12日凌晨两点,澎湖海域,代号“飓风”的实弹演习。参演舰艇:美制“弗莱彻”级驱逐舰两艘,台军“太”字号护卫舰四艘。演习内容:对模拟登陆舰队的火力覆盖。坐标:北纬23°30′,东经119°30′。
第二份是关于魏正宏的情报。这个军情局的少将处长,患有严重的失眠症,每天必须服用大剂量的安眠药才能入睡。而安眠药的配方,是军情局医务室的机密。如果能在他的药里动手脚……
林默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冰冷而专注。
他按下发报键。
“滴——答——滴答——”
短促的电流声在耳机里响起,像心跳。他把第一份情报转换成摩斯密码,指尖在发报键上跳跃,快而稳。每一个点,每一个划,都承载着千钧的重量。
窗外,雨似乎又大了。雨水敲打着通风口的铁皮,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叩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发到一半时,头顶传来敲击声。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靠近。
林默涵的心一紧,但手指没停。他加快速度,将剩下的坐标和舰艇信息一口气发完。然后切换到第二份情报,关于魏正宏的失眠症和安眠药配方。
“滴答——滴——滴答——”
敲击声又响起来,这次更急,四下。
林默涵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苏曼卿在警告,危险已经很近了。但他不能停,第二份情报必须发出去。如果大陆能掌握魏正辉的这个弱点,将来在情报战中就能占据主动。
他咬紧牙关,指尖几乎要在发报键上按出火花。
还剩最后一行。
突然,头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
特务闯进来了。
林默涵的手抖了一下,发错了一个码。他立刻纠正,继续。最后一行,最后一个字。
“滴——答——”
发送完成。
他猛地扯掉耳机,关掉发报机,拔掉电源。地下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通风口透下的一线微光,照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头顶的撞击声和叫喊声越来越近。特务在搜查一楼,很快就会发现暗门。
林默涵迅速收起胶卷和金属盒,把铜簪从天线座上拔下来,塞进怀里。他环顾四周,寻找逃生的路。
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和暗门。通风口太小,钻不出去。暗门是唯一的出口,但上面就是特务。
他屏住呼吸,贴在墙边,听着上面的动静。
“搜!每个角落都搜!”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处长,这里有个暗门!”另一个声音。
是魏正宏亲自带队。林默涵的心脏沉到了谷底。这个老狐狸,居然亲自来了。
暗门被猛地拉开,手电筒的光束射下来,在楼梯上扫来扫去。
“下面有人!下去!”
脚步声响起,很重,很急。不止一个人。
林默涵握紧铜簪,簪尖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他退到墙角,背贴着冰冷的砖墙,计算着距离。
第一个特务下来了,端着枪,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林默涵等他走到楼梯中间,猛地从阴影中扑出,铜簪狠狠扎进他的脖颈。
特务闷哼一声,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柱正好照向楼梯口。第二个特务正要下来,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晃了眼,动作一顿。
就这一瞬间,林默涵捡起地上的枪,抬手就是一梭子。
“砰砰砰!”
子弹打在楼梯上,木屑飞溅。第二个特务惨叫一声,滚了下去。林默涵顾不上补枪,踩着第一个特务的尸体冲上楼梯。
暗门口,魏正宏举枪站着,脸色铁青。他身后还有三个特务,枪口齐刷刷对准林默涵。
“沈先生,或者说,林默涵同志,”魏正宏的声音很冷,像冰,“放下枪,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林默涵笑了,笑得很平静:“魏处长,你觉得,我会放下枪吗?”
“你不会。”魏正宏也笑了,那笑容阴鸷而得意,“但你想过没有,你刚才发的报,我早就监听到了。而且,我的人已经破译了你的密码。‘台风计划’的坐标,是假的。我故意让江一苇透露给你的。”
林默涵的笑容僵在脸上。
“很意外?”魏正宏向前一步,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儒雅的脸在强光下扭曲得可怕,“从张启明被抓开始,这出戏就是我导演的。我故意让他招供,故意让你警觉,故意给你时间转移,然后看着你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发报机,最后自投罗网。林默涵,你确实聪明,但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林默涵握着枪的手,指节发白。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目光扫过魏正宏身后——苏曼卿被两个特务押着,嘴巴被堵住,脸上有血,但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他,摇头。
别管我,快走。
他读懂了她的眼神。
“魏处长,就算你破译了密码,抓住了我,又怎样?”林默涵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台风计划’是假的,但大陆的防御是真的。你骗得了我,骗不了前线的将士。这场仗,你们赢不了。”
“赢不赢得了,你说了不算。”魏正宏举起枪,对准他的眉心,“不过,你看不到了。来人,拿下!”
三个特务同时扑上来。
林默涵没有开枪。他知道,一旦开枪,苏曼卿必死无疑。他把枪扔在地上,举起双手。
“这才对嘛。”魏正宏走过来,用手枪顶住他的额头,“林默涵,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五年前在南京,我就该一枪崩了你。让你多活了五年,是我的失误。今天,我要纠正这个失误。”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林默涵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女儿的照片,陈明月的脸,妻子哭红的眼睛,还有五年前离开大陆时,码头上的那场雨。
对不起,晓棠。爸爸回不去了。
但就在扳机扣下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轰——!”
整栋楼都在摇晃,灰尘簌簌落下。魏正宏脸色一变,回头看向窗外——咖啡馆对面,那辆黑色侦测车,正在熊熊燃烧。
是老头。棺材铺的老头,引爆了炸药。
机会!
林默涵猛地低头,躲开枪口,同时一脚踹在魏正宏的小腹上。魏正宏猝不及防,向后踉跄。林默涵趁机抓起地上的枪,对着天花板连开数枪。
“砰砰砰!”
吊灯被打碎,玻璃渣子像雨一样落下。特务们抱头躲避,林默涵一把抓住苏曼卿,冲向后门。
“拦住他们!”魏正宏捂着肚子,嘶声吼道。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门板上,木屑飞溅。林默涵把苏曼卿推到门外,自己回身还击。一个特务中枪倒地,另外两个躲在掩体后不敢露头。
“走!”林默涵推着苏曼卿冲进雨里。
身后,魏正宏的怒吼和枪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
两人在雨夜中狂奔,穿过小巷,翻过围墙,跳进淡水河。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林默涵抓住苏曼卿的手,奋力朝对岸游去。
子弹打在水中,激起一朵朵水花。但很快,枪声停了。特务们不敢下水,只能在岸上叫骂。
林默涵拖着苏曼卿游到对岸,爬上一片荒滩。两人都累得虚脱,躺在泥水里,大口喘气。
雨还在下,浇在脸上,冰冷刺骨。
苏曼卿突然哭出声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雨夜里格外凄凉。
“老赵……老赵为了掩护我们,把侦测车炸了……他死了……死了……”
林默涵闭上眼睛,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
又一个同志牺牲了。
为了他,为了情报,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理想。
他撑着坐起来,看向对岸。咖啡馆的方向,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染成橘红色。魏正宏的人正在救火,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拉起苏曼卿,“军警马上就会封锁这片区域。我们必须马上走。”
“去哪?”苏曼卿哑着嗓子问。
“码头。老赵在等我们。”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下游走去。雨越下越大,像天被捅了个窟窿。淡水河的水位在上涨,混浊的河水卷着垃圾和树枝,汹涌而去。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们看到了码头。那是一条破旧的木栈桥,伸进河里,尽头拴着一条小舢板。舢板上站着一个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风雨中像一尊石像。
是老赵。
他还活着。
林默涵的心脏猛地一跳,加快脚步。但就在他们距离栈桥不到五十米时,身后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车灯刺破雨幕,几辆军用吉普车冲下河滩,将他们团团围住。车门打开,跳下来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枪口齐刷刷对准他们。
魏正宏从中间一辆车上下来,脸色铁青,额头在流血,是刚才被林默涵踹的那一脚撞的。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冷笑着,走到林默涵面前,“林默涵,我承认,你确实有两下子。但游戏到此为止了。”
他举起枪,对准林默涵的头。
“放下枪。”
一个声音从栈桥上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魏正宏。
老赵站在舢板上,掀开蓑衣,露出绑在身上的炸药。他手里拿着一个***,拇指按在红色的按钮上。
“魏处长,让你的人放下枪,退后一百米。否则,我按下这个按钮,大家一起死。”
魏正宏的脸色变了:“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重要的是,我身上的炸药,足够把这座码头炸上天。你,我,还有你这些手下,一个都跑不了。”
魏正宏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不敢。你死了,谁送他们走?”
“我敢不敢,你可以试试。”老赵的手指微微用力,按钮下沉了一毫米。
空气凝固了。只有雨声,和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
魏正宏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林默涵,最终,缓缓放下了枪。
“退后。”他对士兵们说。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不敢违抗,慢慢向后退去。
“车也开走。”老赵说。
魏正宏咬了咬牙,挥挥手。吉普车发动,掉头,开上了河滩,消失在雨幕中。
栈桥上,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上船。”老赵对林默涵说。
林默涵拉着苏曼卿,快步走上栈桥,跳上舢板。老赵解开缆绳,用船桨撑离岸边。舢板在湍急的河水中摇晃着,朝下游漂去。
岸上,魏正宏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眼神阴毒得像毒蛇。
“林默涵,”他突然喊道,“你女儿叫晓棠,对吗?今年该上小学了吧?我听说,她在南京读的是夫子庙小学,每天放学,都要经过一条小巷子……”
林默涵的身体猛地僵住。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魏正宏笑了,那笑声在雨夜里,像夜枭的啼哭,“我们,后会有期。”
舢板漂远了。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林默涵站在船头,看着来时的方向,浑身冰冷。
晓棠。
魏正宏知道晓棠。
这意味着,他在大陆的家人,已经不安全了。
“林同志,”老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对不起,我没能拦住他。”
林默涵转过身。老赵已经脱掉了蓑衣,露出绑在身上的炸药——那是假的,只是一捆用油布包着的木棍。***也是个空壳子,里面没有电池。
“你骗了他。”林默涵说。
“只能骗一时。”老赵苦笑,“等他反应过来,一定会追上来。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出海,否则就来不及了。”
“出海?去哪?”
“香港。组织在那里安排了接应。”老赵看向苏曼卿,“苏同志,你的任务完成了。到了香港,会有人送你回大陆。”
苏曼卿摇头:“我不走。我要跟你们一起。”
“不行,太危险了。”老赵说,“魏正宏已经盯上你了,你留在台湾,只有死路一条。回大陆,至少能活。”
苏曼卿还要说什么,林默涵开口了:“听老赵的。回大陆,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组织。告诉他们,魏正宏知道晓棠,让我妻子和女儿,马上转移。”
苏曼卿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林同志,那你呢?”
“我?”林默涵看向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雨渐渐小了。“我还要留在这里。情报发出去了,但魏正宏还活着,江一苇还在他手里。我不能走。”
“你疯了!”苏曼卿抓住他的手臂,“魏正宏现在肯定在全岛通缉你,你留下就是送死!”
“我知道。”林默涵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曼卿,听话,回大陆。如果我回不去了,替我……替我去看看晓棠。”
苏曼卿哭得说不出话。
舢板顺流而下,前方,是茫茫大海。
天亮了。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战斗的开始。
林默涵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海平面上跃出的第一缕阳光,金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波涛汹涌的海面。
他知道,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海燕”。
注定要在暴风雨中飞翔的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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