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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351章 庭上,九点整

    九点整。

    法庭的门从里面打开。法警站在门边,面无表情。

    苏砚站起来。陆时衍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眼。没说话。该说的,昨夜在医院都说完了。

    苏砚左臂还缠着绷带。擦伤,不深,但面积大,从手肘到肩膀,纱布裹了好几层。西装袖子套不进去,她穿了件宽松的黑色外套,把伤遮住了。陆时衍看见那外套,喉结动了一下。这件外套是他的。昨夜医院冷,他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没还。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法庭。

    旁听席坐满了。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最后一排,镜头对准原告席和被告席。苏砚的团队坐在左侧,陆时衍的团队坐在右侧。薛紫英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妆。她看见陆时衍走进来,嘴角动了动,没出声。陆时衍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秒。很短。短到除了薛紫英自己,没人注意到。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紧。

    法官入席。全体起立。坐下。

    “现在继续审理恒锐科技诉深蓝智能专利侵权一案。”

    法官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在法庭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空调的嗡鸣声吃掉。

    原告律师先发言。

    是对方从北京请来的专利律师,姓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眼镜片厚得像瓶底。说话慢,但每一句都卡在点上。他花了一个小时,把苏砚公司“动态数据加密技术”与原告专利的相似性分析了一遍。屏幕上投影着对比图表,红线圈出重合的部分,密密麻麻,像血管。

    苏砚坐在被告席上,听着。左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是紧张,是计时。她心里有个表,贺律师每说一个论点,表就跳一格。说到第四十七分钟的时候,她手指停了。

    漏洞来了。

    贺律师引用的那份技术文档,标注的日期是去年三月。可苏砚公司的那项技术,前年十一月就申请了临时专利。这个时间差,她等了一个月才等到。

    贺律师发言结束。法官看向被告席。“被告方质证。”

    陆时衍站起来。他没拿稿子,走到法庭中央。这个人是这样的,站着说话比坐着有劲。法庭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贺律师刚才提到,原告专利与被告技术的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三。”

    他停了一下。

    “这个数字,我认可。”

    旁听席一阵骚动。记者们飞快地在笔记本上敲字。被告律师认可原告的相似度分析,这官司还打什么?

    陆时衍等骚动静下来。“但我有一个问题。”

    他转向贺律师。“贺律师,您用来对比的被告技术文档,标注日期是去年三月。这份文档,您从哪里拿到的?”

    贺律师扶了扶眼镜。“原告方提供的。”

    “原告方从哪里拿到的?”

    “这个……应该是从被告公司内部获取的公开资料。”

    “公开资料?”陆时衍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举起来。“审判长,这是被告深蓝智能公司前年十一月申请的临时专利说明书。编号USPTO-2021-098743。里面完整记载了动态数据加密技术的核心架构。比原告方提供的所谓‘技术文档’,早了整整十六个月。”

    他把文件递给法警。法警呈上审判台。

    法庭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安静。像有人把空气抽走了。

    法官翻看文件。翻了几页,抬起头。“原告方,对这份临时专利说明书的真实性有无异议?”

    贺律师站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从苏砚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的后背僵了一下。很轻微,但她看见了。

    “审判长,我需要与原告核实。”

    “给你十分钟。”

    法官敲槌休庭。

    苏砚靠在椅背上。左臂的伤在纱布下面突突跳着疼。她没动。疼就疼。比起童年那些疼,这个不算什么。

    陆时衍走回座位。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说了一句。“手怎么样?”

    “没事。”

    “脸都白了。”

    “我本来就白。”

    陆时衍没再说话。但他从自己桌上拿了瓶水,拧开盖子,放在她面前。没看她,看的是审判台的方向。水放在那里,瓶口冒着凉气。

    苏砚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把瓶子放下。瓶身上有陆时衍的指纹,印在塑料膜上,一圈一圈。

    十分钟到了。法官回席。

    贺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原告方对临时专利说明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原告认为,被告的临时专利与最终商业化的技术版本存在差异。原告专利覆盖的,正是这些差异部分。”

    陆时衍站起来。“那就请原告方明确,哪些是差异部分?”

    贺律师在屏幕上标出了几处。陆时衍看了一眼,转向审判台。“审判长,原告标出的这几处,全部是行业通用技术标准。我在补充证据第十七号中提交了IEEE的相关标准文件。这些技术特征,任何一家合规的AI公司都必须使用。不属于任何人的专利。”

    他走回座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不是新证据,是已经提交过的补充证据第十七号。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页,念出来。

    “IEEE 802.11ax标准,第4.3.2条,数据加密层的帧结构定义。”他抬起头。“原告专利权利要求3,逐字逐句照抄了这一标准。只改了三个标点符号。”

    旁听席炸了。

    法官敲槌。“安静。”

    槌声落下去,声音也落下去。

    苏砚看着陆时衍的背影。这个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她想起昨晚医院里,他坐在床边,把这份IEEE标准文件翻出来给她看的样子。凌晨三点,病房的灯调得很暗,他的侧脸在灯下显出很深的轮廓。他说,你睡吧,剩下的我来。她没睡。她看着他翻文件,翻了一个小时。每一页都用荧光笔划了重点,划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

    “原告方,”法官的声音把苏砚拉回来,“对被告方提出的IEEE标准比对,有无异议?”

    贺律师站着。他没看屏幕,没看文件,看的是旁听席。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旁听席第二排最右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五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苏砚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识这种坐姿。父亲生前就是这样坐的。开会的时候,谈判的时候,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叉,一动不动。那是被岁月教训过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贺律师收回了目光。“审判长,原告方需要重新评估证据。申请延期审理。”

    法官皱眉。“原告方,这是第三次延期申请。”

    “我知道。但IEEE标准的问题,确实需要时间核实。”

    陆时衍站起来。“审判长,我方反对延期。原告方在起诉前有充足时间核实专利有效性。现在庭审进行到质证阶段,原告方不能因为证据不利就申请延期。这对被告方极不公平。”

    法官看了看双方。“反对有效。庭审继续。”

    贺律师坐下。他的后背不再僵了。塌了。

    苏砚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这回不是计时,是数数。她在数旁听席上那个中山装男人的呼吸。从她这里看过去,能看见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一分钟十六次。比正常人慢。这个人要么常年打坐,要么心里有大事。

    庭审继续。陆时衍开始系统地质证原告专利的每一项权利要求。一项一项拆。像拆房子,从屋顶拆到地基。每拆一项,旁听席的骚动就大一分。记者们已经不敲键盘了,抬着头,看着他拆。

    拆到第七项的时候,旁听席有人站起来。

    是那个中山装男人。

    他站起来,没看任何人,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咯噔。法警拦住他。他说了句什么,法警让开了。

    苏砚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关上。她收回目光,看见陆时衍也在看那扇门。两个人隔着法庭对视了一秒。

    她知道他也注意到了。

    庭审在十一点四十结束。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法槌落下去,声音很脆,像骨头折断。

    苏砚站起来。左臂的伤被扯了一下,她吸了口气。陆时衍已经走到她身边,手伸过来,没碰到她,虚扶在她背后。

    “去医院换药。”

    “先去吃饭。”

    “换完药再吃。”

    “你请?”

    “我请。”

    两个人往外走。走出法庭门口的时候,闪光灯劈头盖脸砸过来。记者们围上来,话筒伸到面前,问题叠着问题。

    “苏总,今天庭审您觉得胜算多大?”

    “陆律师,您手里还有没有更关键的证据?”

    “两位,有传闻说你们——”

    陆时衍伸手挡住最前面的话筒。“庭审期间,不方便接受采访。”

    他护着苏砚往外走。人群跟着移动,像一团乌云。薛紫英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从人群里穿过来。苏砚看见她了,薛紫英也看见苏砚看见她了。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

    薛紫英先移开了目光。她转身走了,深蓝色的衬衫消失在走廊拐角。

    停车场。陆时衍拉开车门,苏砚坐进副驾驶。他绕过去上车,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苏砚脸上。她闭了闭眼。

    “那个穿中山装的,”她说,“你认识吗?”

    陆时衍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认识。”

    “谁?”

    “我导师。”

    苏砚睁开眼。车窗外,城市往后退。高楼,行道树,红绿灯,行人。一切都沐浴在正午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他今天来,不是看庭审的。”陆时衍的声音很平。“是看我。”

    “看你什么?”

    “看我走到哪一步了。”

    苏砚没再问。她想起贺律师休庭前看向旁听席的那一眼。那不是请示,是求救。一个五十多岁的顶尖专利律师,在法庭上向旁听席求救。而那个被他求救的人,站起来走了。

    陆时衍把车开进医院停车场。熄了火,没下车。手还握着方向盘。

    “苏砚。”

    “嗯。”

    “我导师叫贺铭远。贺律师是他弟弟。”

    苏砚的手指停在安全带上。

    “今天的原告律师,”她的声音很慢,“是你导师的弟弟?”

    “亲弟弟。”

    停车场很安静。地下车库的灯光是惨白的,照着水泥柱子和成排的车。远处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被空旷放大了,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

    苏砚解开安全带。“走吧,换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陆时衍坐了一秒,也下了车。

    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俩。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苏砚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绷带从外套袖口露出来一截,白的。她伸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陆时衍的手按住了她的。不是握,是按。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温的。

    “别拉了。拉也遮不住。”

    电梯门开了。他松开手。

    换药室在走廊尽头。护士把旧纱布拆下来的时候,苏砚咬着牙没吭声。伤口露出来,从手肘延伸到肩膀,像一条粉红色的蛇。表皮擦伤,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中间的部分还在渗组织液。

    陆时衍站在旁边,看着护士换药。他的表情和法庭上一样,看不出什么。但苏砚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裤兜的布料绷得很紧。

    换完药,重新缠上纱布。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端着托盘出去了。换药室只剩他们俩。

    苏砚把外套披上。陆时衍的外套。她披着有点大,肩线掉到上臂,袖子长出一截。她没卷袖口,就让它们垂着。

    “陆时衍。”

    “嗯。”

    “你导师的弟弟,为什么会替原告当律师?”

    陆时衍靠在窗台上。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病人被家属推着散步。

    “因为钱。因为名。因为贺铭远让他接的。”

    “贺铭远让他接的?”

    “对。”陆时衍转过身,看着她。“这件案子,从头到尾,就是贺铭远布的局。他弟弟是棋子。原告是棋子。我也是棋子。”

    “他图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肩膀上。他今天穿深灰色,光落上去,不反光,全吸进去了。

    “图我输。”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苏砚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左臂的伤在纱布下面跳着疼,她没管。她伸出右手,把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拉出来。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有四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很深,红得发紫。

    “你输不了。”她说。

    陆时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指甲印慢慢变淡,血回流,颜色从紫变红。

    “我知道。”

    他抬起头。

    “但我不是怕输。我是怕——”

    他没说完。苏砚也没问。

    换药室外面有人敲门。“里面有人吗?换药。”

    两个人走出去。走廊里阳光很好。苏砚穿着他那件大外套,袖子垂着,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陆时衍走在她左边。她受伤的那一侧。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灌下来,把影子踩在脚下。

    医院门口有个报摊。摊主是个老太太,坐在太阳伞下面打瞌睡。报摊上摆着今天的报纸,头版标题很大——恒锐诉深蓝案庭审逆转,专利巨头或面临败诉。

    苏砚停下来,买了一份。她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留着。”她说。

    “留着干什么?”

    “等你赢了,裱起来。”

    陆时衍没笑。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老太太醒了,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女的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外套,男的走在她左边,肩膀微微往她那边斜。老太太又闭上眼。

    太阳伞下面,影子很短。正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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