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地方是陆时衍挑的。
不是苏砚以为的那种餐厅。她以为他会带她去那种安静的、刀叉碰瓷盘声音都嫌大的地方。他这人,吃饭和她谈生意的时候,去的全是那种地方。灯光调得暗,桌布浆得硬,服务生说话像蚊子叫。
今天不是。
他把车开进一条老巷子。巷子窄,两边是拆了一半的老房子,墙上写着“拆”字,圈着圆。字是红的,被雨水淋过,洇成浅红。墙根堆着碎砖头,砖缝里长出草。草很绿,比新楼的草坪绿得多。
车停在巷子尽头。一家小馆子,门口支着塑料棚,棚下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透明的那种,风一吹就鼓起来。灶台在门口,铁锅坐在火上,油烟往外涌。炒菜的是个胖女人,围裙油亮,锅铲翻飞。
陆时衍下车,拉开塑料棚下的椅子坐下。苏砚坐在他对面。塑料椅子腿不齐,她晃了一下才坐稳。
“你常来?”
“嗯。”
胖女人看见陆时衍,锅铲没停。“小陆来了啊。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苏砚没问老样子是什么。她看着四周。棚子后面是条河,河水是绿的,不干净,也不脏,就是那种城市内河的颜色。河面上漂着几片叶子,慢悠悠地往下游走。对岸是新楼盘,玻璃幕墙反着光,把这边的老房子照得更旧了。
菜端上来。三盘。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碗西红柿蛋汤。米饭装在小木桶里,冒热气。
陆时衍拿起筷子。“吃。”
苏砚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青椒炒老了,边缘有点焦。肉切得厚薄不匀,有的卷成卷,有的摊着。但味道很正。是那种不放多余调料的正。盐,酱油,蒜。没了。
“好吃。”她说。
陆时衍嗯了一声,埋头吃。他吃饭很快,像赶时间。苏砚见过他跟客户吃饭,慢条斯理,刀叉用得比外国人还规矩。那都是装的。现在的吃相才是真的。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贺铭远是我读研时候的导师。”
苏砚也放下筷子。
“他教刑诉。我研一的时候,他五十岁,是院里最年轻的博导。上课不带教案,进教室往讲台上一站,从第一个案例讲到最后一个,时间掐得刚好,下课铃响,他的话也说完。”陆时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免费的,茶叶梗子漂在杯面上。“我们都服他。不是服他学问深,是服他记性好。他能记住每一个学生的名字,父母的职业,高考的分数。你站在他面前,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茶很烫。他没喝,转着杯子。
“我那时候穷。学费靠贷款,生活费靠奖学金。研二那年,奖学金被刷下来了。不是成绩不够,是有人顶了。顶我那个人,家里给学院捐了一栋楼。”
苏砚没说话。
“贺铭远找到我。说,陆时衍,你信不信我?我说信。他说信我就跟我走。他带我去了院长办公室。门关上。里面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第二天,奖学金名单改了。我的名字在上面。”
河面上起了风。塑料棚布被吹得哗哗响。胖女人走出来,在棚子四角压了几块砖头。
“从那以后,我把他当恩师。他让我往东我不往西。毕业以后他让我进现在的律所,我进了。他让我接什么案子我接什么。他让我打赢的官司,我一场没输过。”陆时衍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梗子粘在嘴唇上,他吐掉。“直到去年。”
“去年怎么了?”
“去年他让我接一个案子。被告是家上市公司,原告是一群退休工人。工人们说工厂搬迁以后不给遣散费,告了三年,告到高院。案子到了我手里,贺铭远说,这个案子,你让被告赢。”
苏砚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我看了卷宗。工人们说的是真的。工厂搬迁,新厂在隔壁省,老工人不愿意去,厂里就说不去的算自动离职,遣散费一分不给。一百多个工人,最老的六十七,最小的五十四。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你接了?”
“接了。”陆时衍的声音很平。“贺铭远让我接,我就接了。我在庭上把工人们的证据一条一条驳掉。他们请的律师是个法律援助,刚毕业的小姑娘,被我驳得说不出话。法官判工人败诉。一百多个工人,当庭就哭了。”
胖女人又端了一盘菜上来。是赠送的,炒空心菜。菜叶炒得发黑,蒜末焦了。“小陆,多吃点,瘦了。”她放下菜又走了。
陆时衍看着那盘空心菜。
“庭审结束以后,我走出法院。有个老工人站在门口等我。就是那个六十七岁的。他没骂我。他跟我说,陆律师,你师父当年也替我们这样的人打过官司。那时候他还年轻,不收钱,坐长途车来厂里,一个一个问,一笔一笔记。我们信他。今天换你来,我们不怪你。徒弟听师父的,天经地义。”
他停了一下。
“我问他,贺铭远什么时候替你们打过官司?”
“他说,二十年前。那时候厂里第一次改制,要裁人。贺铭远刚执业,替他们打劳动仲裁,赢了。一百多个人保住了饭碗。”
河上的风大了。塑料棚布鼓起来,被砖头压住,绷得很紧,像一面鼓。
“那天晚上我去找贺铭远。他在书房,桌上摊着案卷。我问他,二十年前你替他们打官司,二十年后你让我替厂方打。为什么?他没抬头。他说,时衍,你今年三十一了。三十一岁,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我问什么道理。他说——正义有价。”
苏砚的手指在桌沿上松开了。不是放松,是用力过久后的松弛。
“从那以后,”陆时衍说,“我开始自己接案子。”
“贺铭远什么反应?”
“他没反应。照常上课,照常发论文,照常当他的博导。过年的时候我给他发短信拜年,他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跟回给其他学生的一模一样。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空心菜。菜凉了,蒜末凝在菜叶上。
“直到恒锐的案子。”
“贺铭远是恒锐的隐形顾问。”苏砚说。不是问,是确认。
“不止。恒锐的专利布局,从五年前就开始了。那时候深蓝智能还没成立。你的技术路线,你的研发团队,你申请的第一个临时专利——贺铭远手里全有。”
苏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怎么拿到的?”
陆时衍没回答。他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苏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邮件。最早的一封是五年前。发件人:苏砚。收件人:深蓝智能前技术总监,周远。内容是技术路线讨论。她自己的邮件,她记得。但她不记得这些邮件被转发过。转发给的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邮箱地址。
“周远。”苏砚的声音很轻。
“周远五年前就被贺铭远收买了。你每走一步,贺铭远都知道。”陆时衍把邮件收回来,装进信封。“我查到这个,是三个月前。我去找周远。他在深圳,换了公司,做智能家居。我约他在咖啡馆见面。他来了,坐下,没点咖啡。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陆律师,我欠苏总的,还不完。但我也欠贺老师一条命。我问什么命。他没说,站起来走了。”
“什么命?”
“周远的儿子,五年前得了白血病。配型配不上,等骨髓等了一年。最后是贺铭远找的人,从台湾调的骨髓。孩子救活了。周远从那时候开始给贺铭远做事。”
苏砚看着河面。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变浅了,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石头长满青苔,绿的,随水流摆动。
“贺铭远救了他儿子。所以他背叛我。”
“对。”
“贺铭远救过你。所以你也差点——”
“对。”陆时衍打断她。他不让她说完。
塑料棚下安静了。胖女人在灶台边炒下一锅菜,锅铲刮着铁锅,声音尖锐。油烧热了,菜倒进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来。
苏砚拿起筷子,把碗里剩的饭吃完。一粒一粒夹。吃完了,放下筷子。
“陆时衍。”
“嗯。”
“你今天带我吃这顿饭,是想告诉我,贺铭远对你们都有恩。所以你们背叛我,我应该原谅?”
“不是。”
“那是什么?”
陆时衍看着她。隔着塑料桌布,隔着凉了的菜,隔着从灶台飘过来的油烟。
“是想告诉你,贺铭远用恩情控制人。二十年了,他靠这个控制了很多人。周远是一个。贺律师是他弟弟,是一个。我差一点也是一个。”
他把茶杯里的茶叶梗子倒在桌上。茶水洇开,在塑料桌布上淌成一条细细的河。
“我今天在庭上看见他。他坐在旁听席,跟我隔了五排椅子。他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质证他弟弟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那一刻我知道,他来找我了。”
“找你?”
“他弟弟在庭上被我拆成那样,他没留下来善后。他走了。他不是放弃他弟弟。他是放弃这个案子了。他要换个战场。”
苏砚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换到哪里?”
陆时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栋楼。不是新楼,是老的,红砖墙,爬满爬山虎。楼前有一块牌子,字太小,看不清。
“这是什么地方?”
“贺铭远二十年前执业的律所。后来关了。楼一直空着。”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时间。今天晚上九点。
“他怎么跟你联系的?”
“今天早上。这照片塞在我车门把手上。”
苏砚把照片推回去。“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知道。”
“我跟你去。”
陆时衍没反对。他把照片收起来,叫胖女人结账。胖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记账本,圆珠笔夹在耳朵上。“三十二块。青椒肉丝十八,土豆丝八块,汤六块。空心菜送的不算钱。”陆时衍付了钱。胖女人收了钱,看看他,又看看苏砚。“下次带女朋友来,提前说,我炒个好的。”
苏砚想说什么。陆时衍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两个人走出塑料棚。太阳偏西了,巷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拆了一半的老房子在夕阳里显出红砖的本色。墙上的“拆”字,被光一照,像刚写上去的。
陆时衍拉开车门。苏砚站在车边,没上车。
“你怕吗?”
陆时衍的手搭在车门上。他看着巷子尽头,河水的反光在墙上晃动。
“怕。”
“怕什么?”
“怕他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正义有价。”
苏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陆时衍发动车,引擎的声音在窄巷子里回荡。
车驶出巷子,拐上大路。城市的黄昏涌进来。下班的人,放学的孩子,摆摊的小贩,一切都被夕阳镀了一层金。金光照进车窗,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箱上。
苏砚伸手,把那张照片从陆时衍口袋里抽出来。正面看那栋老楼。爬山虎把窗户都遮住了,只露出一个门洞。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嘴。
“九点。”她说。“还有四个小时。”
陆时衍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比巷子里的宽,比巷子里的急。夕阳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四个小时够干什么?”他问。
苏砚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地址。她的手指在地址下面摸到一行小字。不是陆时衍写的。是另外一个人的笔迹。很旧,圆珠笔划的,纸张都凹陷了。她侧过来对着光看。
“正义有价。那你付得起吗?”
她念出来。
车里安静了。只有引擎的声音,和车窗外呼呼的风声。
陆时衍没回答。
苏砚把照片放回他口袋。
车继续往前开。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镀成了金色。城市的影子越来越长,黄昏正在过去。
夜晚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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