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弹视频是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整发出来的，掐着港股午间休市的点儿。
苏砚正在吃盒饭，手机弹出来老周的连命夺魂call：“发了！这回不是暗网，直接抖音热搜，挂了个话题叫#苏砚卖国#，播放量半小时破了五百万！”
苏砚筷子夹着的红烧肉掉回了饭盒里。
“卖国？”她把盒饭一推，拿过手机点开视频。这回的场景是在一家境外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苏砚”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几页文件，镜头从斜后方偷拍，画面微微晃，看着特别像“偷拍”的风格。视频里“苏砚”正跟金丝眼镜说：“数据都在这个U盘里，三亿美金，不还价。后续还有第二代模型的框架图，你想要的话加钱。”金丝眼镜递过去一张黑卡，“苏砚”收了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回用的是右手。
苏砚看到这儿就笑了。
“笑什么？”陆时衍从隔壁会议室探过头来。
“他们学乖了。上回我吐槽左手端咖啡，这回改成右手了。”苏砚把视频拖回去看了两遍，“但他们犯了个更蠢的错误。你看这个金丝眼镜，他桌上那几页文件，页脚有字，放大看——”
陆时衍凑过来，苏砚截了图放大，文件页脚是一行小字：“沪杭新城管委会·重点项目审批表（内部参考）”。
“这是政府内部文件的版式。”苏砚指着截图，“而且文件抬头写的是‘沪杭新城’。这帮人做戏做全套，连道具文件都伪造出来了。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沪杭新城的重点项目管理平台是2023年上线的全电子化系统，根本不存在纸质审批表。这文件版式是五年前的老模板，网上能下载到，但早就不用了。”
陆时衍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五秒：“也就是说，他们伪造了一份根本不存在的政府文件，还让视频里的‘苏砚’拿着它跟境外买家交易——”
“对。这就从‘商业谣言’升级成了‘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苏砚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这帮人急着加码，结果把自己加进刑法里去了。老周！报警！这回直接报经侦，罪名写清楚：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损害商业信誉罪、编造并传播证券交易虚假信息罪。三条并罚，够他们喝一壶的。”
老周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哆嗦了：“苏总，您确定是伪造的？万一真有这份文件——”
“我确定。我在沪杭新城投了三个项目，审批流程我亲自跑过，就没有纸质件。你让法务跟经侦那边对接，把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电子签章记录调出来，跟视频里的纸质文件一对比，真假立判。”
挂了电话，苏砚把盒饭里剩下的红烧肉扒拉完，擦了嘴站起来：“走，去网安。我得亲自盯着他们追模型特征，这帮人更新换代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再拖下去第三弹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
陆时衍拿起外套跟上：“我跟你一起去。方如海那边已经把幻镜科技的服务器采购清单拿到了，他们上个月从境外进口了三台A100显卡服务器，报关单上写的用途是‘影视后期渲染’，但报关数量跟他们的影视业务量对不上。三台服务器，够他们一天生成上万个伪造视频了。”
“证据链齐了？”
“还差一笔资金流水。瑞丰达投给幻镜科技的钱，是从香港一个壳公司转进来的，那个壳公司背后是孙茂林的妻弟。我需要再往上追一层，拿到孙茂林本人跟幻镜科技之间的直接关联证据。”
“要多久？”
“今晚之前。”
苏砚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本来是不是有庭审？”
“延期了。”陆时衍语气轻描淡写，“我跟法官说有个刑事案子要紧急处理，申请延期三天。法官问我什么案子，我说‘有人伪造政府公文陷害我的当事人’，法官当场批了。”
“你的当事人是谁？”
“你。”陆时衍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怎么，苏总不打算付律师费？”
“付。给你加一百分。”
“那还差不多。”
两个人到了网安大厦，技术团队已经在会议室里支起了三块大屏，上面密密麻麻跳着数据流。技术负责人小陈见苏砚进来，直接把一段分析报告投到主屏上：“苏总，视频的模型特征比对出来了。生成这段视频的AI换脸模型跟幻镜科技去年申请专利的那个‘多模态动态渲染引擎’高度吻合。我们对比了三个关键特征：第一，他们在处理人物眨眼频率时有一个固定的时间窗口算法，生成的眨眼间隔永远在2.3到2.7秒之间，跟真人自然眨眼分布有明显偏差；第二，视频里人物说话时牙齿的渲染有明显的‘条带效应’，这是他们模型架构的固有缺陷；第三，背景虚化算法在景深过渡区域有一个特定的像素偏移规律，跟幻镜科技专利文件里描述的技术实现方式完全一致。”
小陈说完把报告一合：“可以做到司法鉴定级别的比对，结论是同一模型生成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苏砚转头看陆时衍：“够立案了？”
“够。”陆时衍已经在手机上编辑邮件了，“我让方如海把这份技术比对报告附在报案材料里，下午递经侦。”
正说着，苏砚的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谁？”
“马俊才。”苏砚把屏幕给陆时衍看，“幻镜科技的法人代表。直接给我打电话，胆子不小。”
她接起来，摁了免提：“马总，稀客。”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嗓子有点沙哑，语气倒是客气得很：“苏总，打扰了。我这边有个情况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关于网上那段视频的事——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有人说是我们公司做的，这绝对是误会，我们做的是正经影视特效，从来不碰换脸这种灰色地带——”
“马总。”苏砚打断他，“你手上那三台A100服务器，报关单写的用途是‘影视后期渲染’，但你们公司过去半年的影视订单总额不到两百万，三台A100按市价加上配套设备差不多四百万，你拿什么回本？靠给网红做换脸短视频？”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苏总，您这话说的……”马俊才的声音干笑了一下，“服务器是我们业务扩张的储备，影视行业嘛，波动大，得提前备着——”
“马总，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苏砚语气平平的，“二十四小时之内，你把你跟瑞丰达之间的投资协议原件、服务器采购合同原件、以及过去三个月内所有客户订单明细，打包发到我律师邮箱。二十四小时之后我没见到这些东西，经侦那边就会拿着搜查令去你公司搬服务器了。你自己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得更长。
“苏总，”马俊才再开口时语气变了，不干笑了，也不装了，“我给您发。但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视频的脚本和素材是瑞丰达那边给的，我只负责技术实现。他们跟我说是做商业竞争用的‘宣传物料’，我不知道会搞到您头上。孙茂林那边的人原话是‘吓唬吓唬她就行，别真闹大’。”
“聊天记录还在吗？”
“在。微信的、邮件的、还有两份纸质备忘录，我都留着呢。干我们这行的，不留后手不敢接活。”
苏砚跟陆时衍对视了一眼。陆时衍微微点头。
“发过来。”苏砚说，“全发。发完之后你配合经侦做一份笔录，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原样说一遍。你认错态度好的话，我这边可以考虑给你出一份谅解书，法官量刑的时候用得上。”
“谢谢苏总！谢谢苏总！”马俊才连说了七八个谢，挂了电话。
苏砚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孙茂林找的这是什么猪队友，被我一吓唬全撂了。”
陆时衍在旁边已经把马俊才刚才的话录了音，正在往笔记本上整理要点：“马俊才的证词加上他留的那些聊天记录和备忘录，孙茂林这条线就通了。瑞丰达投资幻镜科技的钱、马俊才做视频的指令来源、孙茂林跟导师的关系，三条线一交汇，立案没问题。”
“但孙茂林本人不会轻易认。”苏砚坐直了身子，“他当年能从导师案里全身而退，说明这人比导师狡猾得多。马俊才的证词只能证明瑞丰达下了单，不能直接证明孙茂林本人知情。要钉死他，得找到他本人直接参与的证据。”
陆时衍合上笔记本：“所以我今晚要去见一个人。”
“谁？”
“薛紫英。她昨天从冰岛回来了，说在欧洲那边查到了一些东西，跟孙茂林有关。约了我晚上八点，在城西一家书店见面。”
苏砚的表情微妙地停了一拍。薛紫英，前未婚妻，当年背叛过陆时衍又反悔的女人。这人回来得倒巧。
“你去。”苏砚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带上方如海一起去。别单独见她。”
陆时衍愣了一下：“你担心什么？”
“我什么都不担心。”苏砚把外套穿上，拉链一拉到底，语气跟交代工作似的，“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心软。薛紫英要是跟你哭一鼻子说当年对不起你，你保不齐就原谅她了。原谅可以，别当场签字画押就行。带上方如海，他能帮你踩刹车。”
陆时衍看了她三秒，忽然笑了：“苏砚。”
“干嘛？”
“你吃醋的样子比你打官司的时候还好看。”
苏砚拉外套拉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我吃醋？陆律师，你见过哪个吃醋的人给你派保镖的？我这是风险管控。”
“行，风险管控。”陆时衍把手机揣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等我消息。”
“你几点回来？”
“十点之前。”
“超时呢？”
“超时给你写庭外和解。”
苏砚嘴角翘了一下：“行。超时一分钟一张，你自己数着。”
晚上九点四十，陆时衍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方如海。两个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微妙。
苏砚坐在沙发上看笔记本，头也没抬：“早回来了二十分钟。薛紫英没哭？”
“哭了。”陆时衍坐过来，把一沓打印材料放茶几上，“但我没签字画押。方如海在旁边看着呢，全程录音。”
方如海在旁边补了一句：“苏总放心，我盯得死死的。薛紫英说到动情的地方，陆律师掏纸巾，我先一步把纸巾递过去了，没给他们肢体接触的机会。”
苏砚终于抬起头，看了方如海一眼：“方律师，你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谢谢苏总！”
陆时衍把那沓材料翻开：“说正事。薛紫英在欧洲查到了孙茂林通过离岸公司向境外转移资产的记录，金额比我们预估的大得多，前后三年转出去将近两个亿美金。她手上有完整的银行流水截图和公司注册文件，已经做了公证。另外她还查到了一件事——孙茂林上个月在海南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法人代表是他情妇，经营范围是‘人工智能基础软件开发’，注册资本五个亿，实缴零。”
苏砚拿过材料翻了翻：“他这是准备把幻镜科技的业务装进新公司重新起盘。旧公司当弃子，新公司继续干。”
“对。但薛紫英把新公司的股权结构摸清楚了，穿透到最后，实际控制人还是孙茂林本人。他在海南那个公司里给自己留了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权，用的是他丈母娘代持的名义。”陆时衍指着其中一页，“这个证据链一闭合，孙茂林再想甩锅就甩不掉了。”
苏砚把材料合上，看着陆时衍：“薛紫英这回是真帮你。”
“嗯。她说了，当年的事她欠我的，这回一次性还清。还完之后两不相欠，她回冰岛继续开书店。”
“你信她？”
“信。”陆时衍的语气很确定，“她要是想骗我，不会把证据做成公证的，更不会让我带上方如海。她知道自己在我这儿已经没有信用可透支了，所以她把东西做得铁板一块，让我没法不信。”
苏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西方向的万家灯火，忽然说了句：“那她人呢？现在。”
“回酒店了。明天的飞机走。”
“你送她？”
“方如海送。”
苏砚回过头：“你不送？”
“我媳妇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半还没吃晚饭，我送前未婚妻去机场？我看起来像那么缺心眼的人吗？”
苏砚憋了两秒，没憋住，笑了。
“行了行了。”她走回来把材料收好，“明天让法务把马俊才的证词、技术比对报告、薛紫英的公证材料全部递经侦，同时申请对孙茂林名下所有公司做财产保全。他那两个亿美金转出去就转出去了，国内这摊子不能让他再动。”
“已经让方如海准备了。”陆时衍把外卖盒从茶几底下拎出来，“吃饭。我路上买的，这回醋没多放。”
苏砚打开盒子，酸辣粉的香气冒出来，她低头闻了一下，抬头看他：“你今天没时间做饭，这明明是楼下那家店买的。”
“我尝过了，他家的醋比例正好。你要是觉得不对，自己加。”
苏砚吃了一口，沉默两秒：“加二十分。”
“才二十分？”
“你剩下的八百多分慢慢攒。”
“那我得攒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苏砚把粉挑起来吹了吹，“一辈子长着呢。”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酸辣粉，方如海在旁边默默把自己的那份端到阳台上去了，走之前还顺手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档。苏砚抬头看了一眼方如海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陆时衍，低声说：“方律师这个月奖金翻三倍。”
“他听见了。”陆时衍朝阳台方向努了努嘴。
方如海在阳台上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谢谢苏总！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继续！”
苏砚差点把粉从鼻子里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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