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前哨站”的钢铁苍穹上，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林夜站在中央指挥塔的落地舷窗前，望着窗外星海中漂浮的机甲残骸。那些曾经闪耀着同盟标志的战舰，此刻只剩下扭曲的金属骨架，在冰冷的宇宙辐射中慢慢冷却。几艘残破的救援船在残骸间穿梭，打捞着还能辨认的遗体——或者说，遗体残留的部分。
“战损统计完成。”凌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中压抑着什么。
林夜没有回头，灵网已将数据流直接传入他的意识：
——联军参战兵力：十二万七千艘各型战舰，四百万台各型机甲。
——战后可修复单位：三万五千艘，一百二十万台。
——永久损失：超过百分之七十。
——确认阵亡机甲师：一百八十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一人。
——失踪（推定阵亡）：四十二万余人。
数字是冰冷的，但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林夜闭上眼睛，感受着灵网中那些突然断裂的连接点——那些他熟悉的数据签名，如今只剩下空洞的静默。
“我们赢了，但输得更惨。”墨寒从维修通道走出，身上的“混沌”机甲布满焦痕，左臂的装甲被整个撕裂，露出内部精密到令人目眩的灵能符文。他脸上没有往日的随意笑容，只有凝重。
“赢了？”凌霜转过身，银发在人工重力中微微飘动，她的“原型机”立在指挥塔外部的停机坪上，那柄曾贯穿神性腐化机甲的【破械之矛】，此刻斜插在甲板上，矛尖仍在微微发红，散发着熔毁金属后的余热。“用七成兵力换来的击退，算是赢？”
指挥塔内陷入沉默。全息投影上正在重播战斗的最后片段：墨寒的“机械神国”投影在虚空中展开，洞天内的械灵文明与现实交叠，无数械灵机甲如蜂群涌出，暂时遏制了掠食者的冲锋狂潮。凌霜的“普罗米修斯”在敌阵中穿梭，每一击都斩断一台神性腐化单位的能量核心。林夜的幽冥灵网如无形的大网覆盖战场，精准引导每一次集火，规避每一次致命打击。
然后，是神国投影消散的那一刻。
洞天萎靡，械灵陷入沉睡。墨寒当场吐血昏迷，机甲“混沌”失去动力，在星空中漂浮了整整十七分钟才被救援队拖回。
“至少，我们确实击退了它们。”林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而且，我们得到了关键情报。”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流。那是他在腐化网络中植入“净化病毒”后，窃取到的信息碎片。信息被层层加密，但灵网的核心算法正在缓慢破解。
“掠食者不是简单的入侵。”林夜指向全息投影中浮现的星图，星图上，七个刺眼的红点正在本星域不同位置闪烁。“它们在建立‘腐化信标’。”
墨寒皱眉：“那是什么？”
“一种……锚点。”凌霜接话，她在战斗中也捕捉到了类似信息。“我斩杀第三台神性单位时，它的核心在崩溃前发送了一段定向信号。信号指向这七个坐标。”
全息影像放大，显示出信标的结构模型——那是一种扭曲的、非欧几何的构造体，表面流淌着紫黑色的能量流。信标内部，隐约可见某种脉动的核心。
“信标的功能有两个。”林夜解释，“第一，持续腐化周围的时空法则，将正常空间转化为适合掠食者生存的‘腐化领域’。第二，它们正在构筑某种……超大型传送阵列的节点。”
墨寒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这次来的只是先头部队？”
“恐怕是的。”林夜点头，“根据腐化网络中残留的数据碎片，这支主力舰队在掠食者的军事体系中，编号为‘第七吞噬群’。而完整的编号序列，至少到‘第三十二’。”
指挥塔内一片死寂。
“第七吞噬群就差点让我们全灭，”凌霜的声音冷得像深空寒冰，“如果来的是前六支，或者更糟，三十二支一起……”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墨寒握紧拳头，他受损的机甲手臂发出金属摩擦的嘶响。“陵墓中提到的‘根源熔炉’——那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林夜调出之前在械神陵墓中获得的数据。那段警告信息再次浮现，伴随着上一纪元文明的最后影像：一个辉煌到难以想象的机械神国，因试图掌控“根源熔炉”而失败，整个文明在瞬间被腐化扭曲，化为如今掠食者的始祖。
“警告说，根源熔炉是‘宇宙的心脏’，所有法则在此交织。”林夜放大了信息中的关键部分，“腐化的根源，是上一纪元文明在尝试控制熔炉时，留下的‘错误代码’。这错误代码渗透进熔炉的核心法则，并如病毒般扩散，最终污染了整个神国。”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修复这个错误？”墨寒问。
“不止。”凌霜走到投影前，用手指划出信息中的一段模糊描述，“你看这里：‘修复者需融入熔炉，以纯净神性覆盖错误，但此举将使修复者与熔炉同化，成为法则的一部分。’”
她转过身，直视林夜和墨寒：“简单说，就是需要有人去送死，用自己的存在去覆盖那个错误。而且一旦融合，就再也回不来了。”
塔内再次沉默。窗外，一艘严重受损的战舰在太空中断成两截，残骸内部发生二次爆炸，火光短暂照亮了三人凝重的脸。
“也许……不一定是自杀。”林夜缓缓开口。
另外两人看向他。
“信息来自上一纪元，他们的技术路线和我们不同。”林夜调出机械大陆的技术数据库，与陵墓信息进行对比分析，“他们强调‘融合’，是因为他们的神性是‘固化’的，一旦与熔炉接触就会不可逆地结合。但我们不同。”
墨寒眼睛一亮：“我们的神性碎片是后天获得的，还在成长，还没有完全固化！”
“对。”林夜点头，“而且我们有三个人。陵墓的信息中，提到上一纪元是‘单神性文明’，只有一种神性路径。但我们有数据神性、创造神性、裁决神性三种。也许……我们可以建立某种共鸣，共同分担融合的代价。”
凌霜沉思片刻：“可能性存在，但风险巨大。如果失败，我们三个都会死，而且可能让熔炉进一步腐化。”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墨寒指向窗外那些红点，“那些信标会在三个月内完成构筑。届时，掠食者主力将通过超大型传送阵列直接降临。以联军现在的状态，连一天都守不住。”
他说的是事实。虽然击退了第一波，但联军已经元气大伤。修复受损单位需要时间，补充兵员更需要时间。而掠食者，显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林夜说，“陵墓的星图标记了根源熔炉的大致方向——‘虚无星域’。但具体坐标，如何进入，内部有什么危险，我们一无所知。”
“那就去问知道的人。”凌霜突然说。
墨寒一愣：“问谁？上一纪元文明已经全灭了啊。”
“不，还有一个地方可能有线索。”凌霜调出星图，放大到本星域边缘的一个暗淡区域，“在‘破碎星环’战役前，我的侦察部队曾在这个区域检测到异常能量读数。读数特征……和陵墓中的神性能量残留有百分之十七的相似度。”
林夜立即接入数据流：“坐标……等等，这里不是‘漂流文明残骸’区域吗？我们之前经过时探索过的那个自律机甲文明坟场。”
“是的，但当时我们只探索了表层。”凌霜说，“现在回想，蜂巢思维核心被墨寒吞噬后，残骸深处还有能量反应。当时我们以为是残余的复仇协议，但也许……是别的东西。”
墨寒的体内洞天微微震动。他将意识沉入洞天，与吞噬的蜂巢思维核心沟通。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数据流光。
“蜂巢思维的底层记忆库中，确实有一段被加密的‘禁忌信息’。”墨寒说，“信息标记为‘宇宙之秘，不可触碰’。我之前以为是自律文明的内斗历史，但现在看来……”
“能解密吗？”林夜问。
“需要时间。那段信息被七重灵能锁和三种已经失传的数学算法加密。即使有灵网协助，至少也需要……七十二小时。”
“那就七十二小时。”凌霜果断道，“这期间，联军必须完成初步整备。林夜，修复灵网，重建指挥体系。墨寒，抓紧修复你的洞天，械灵军团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机动力量。我会重组快速反应部队，清理那些信标周边的掠食者侦察单位。”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
“七十二小时后，无论是否解密，我们都必须出发。”林夜说，“每拖延一天，信标就完善一分。等它们全部激活，就来不及了。”
墨寒点头，转身走向维修通道，他的机甲还需要大修。凌霜也离开了指挥塔，去组织清扫行动。
林夜独自站在舷窗前，望着星空深处。灵网中，那些断裂的连接点依然刺痛着他的意识。他调出阵亡者名单，一个个名字在眼前滑过。
“我们会找到答案的。”他低声说，既是对逝者，也是对自己。
窗外，一艘救援船拖着一块巨大的机甲残骸缓缓驶过。残骸上，同盟的标志已经焦黑，但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他们曾经守护的一切。
而现在，他们要守护的，远比这更多。
林夜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灵网。破损的数据链路需要修复，阵亡者的数据遗产需要归档，新的防御协议需要编写，与各文明残存指挥官的联络需要重建……
工作永无止境。
但这一次，他们不能失败。
因为失败，就意味着整个星域，所有他们认识和不认识的文明，都将步入那个自律机甲文明的后尘——化为冰冷的残骸，在宇宙中永恒漂流。
而他们，将是最后的见证者。
或是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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