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屠宰场在晨雾中露出轮廓,像一头蹲伏在郊野的巨兽,水泥外墙被经年的血污浸染成深褐色,即使在清洗过后,依然透着一股洗不掉的腥气。
巴刀鱼站在距离屠宰场百米外的土坡上,隔着稀疏的杨树林,观察着这座江城最大的肉类加工中心。时间是清晨六点半,屠宰场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巨大的铁门敞开着,运送活畜的卡车排着队驶入,空气中飘来牲畜的嘶鸣、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隐约的、机械运转的嗡鸣。
以及,那股越来越浓的、带着铁锈和腐败气味的“怨恨”。
巴刀鱼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不需要刻意去“尝”,那股情绪就混在屠宰场特有的气味里,像化不开的浓雾,沉甸甸地压过来。不是单一的怨恨,而是成千上万道细微的、绝望的、痛苦的、愤怒的情绪碎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负面能量场。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屠宰场有血腥气和负面情绪很正常,毕竟这里是生命终结的地方。但眼前这种浓度,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而且,这些情绪里,混杂着某种更黑暗、更黏稠的东西——那不是动物临死前的恐惧,而是某种……被刻意扭曲、放大的恶意。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这是他昨晚刚鼓捣出来的“显迹粉”,原理是用几种具有微弱玄力的草药研磨而成,能暂时增强普通人对玄力波动的感知。虽然他自己不需要,但可以用来确认,这里的问题是不是“玄异事件”。
他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屏住呼吸,轻轻一吹。粉末飘散开,在晨光中闪烁着细微的金色光点,像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朝着屠宰场的方向飘去。然后,在距离屠宰场外墙大约十米的地方,粉末突然停滞,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开始不规则地旋转、凝聚,最后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碗状屏障,将整个屠宰场笼罩在内。屏障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黏稠的光,像凝固的血浆。在屏障的顶端,有几道细微的裂纹,那股浓烈的怨恨气息,正从裂纹中不断渗出,融入清晨的空气。
“结界……”巴刀鱼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玄异事件,而且不是自然形成的缝隙泄露,是人为布下的结界。能布下这种规模的结界,对方的实力,绝非等闲。
他收起玻璃瓶,从背包里又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颗黑乎乎的药丸。这是“闭气丸”,用几种气味浓烈的草药制成,能暂时屏蔽嗅觉,避免被过于强烈的负面情绪干扰判断。他吞下一颗,药丸在嘴里化开,一股辛辣直冲脑门,但鼻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确实淡了许多。
准备就绪。巴刀鱼深吸一口气,从土坡上走下来,朝屠宰场大门走去。他现在的身份,是“鱼跃龙门”餐馆的采购员,来考察肉源——这个借口是他早就想好的,合情合理。
大门旁的岗亭里,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脏兮兮的保安服,正在就着咸菜啃馒头。看见巴刀鱼过来,老头抬起眼皮,含糊不清地问:“干啥的?”
“师傅,我是城里餐馆的,想来看看肉。”巴刀鱼递上一根烟,笑容得体,“听说咱们这儿肉好,想进点货。”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是张记包子铺老张介绍来的,他说您这儿肉实在。”巴刀鱼随口扯了个谎。老张的包子铺确实从这儿进货,但老张绝不会介绍人来——那老头抠门得很,巴不得全城的肉都从他一家进。
不过,老头显然没怀疑。他摆摆手:“进去吧,直走,到头右转,是批发部。别乱跑啊,里面正在杀猪,碰着吓着你。”
“哎,谢谢师傅。”
巴刀鱼走进大门,那股怨恨的气息瞬间浓烈了数倍。即使有闭气丸,他还是感到一阵胸闷,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定了定神,按老头说的方向走。脚下的水泥地面湿漉漉的,混合着血水和冲洗的污水,踩上去有些黏脚。空气里弥漫着水蒸气、血腥味、消毒水味,还有牲畜粪便的气味,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复杂味道。
路过第一个车间时,巴刀鱼瞥了一眼。巨大的车间里,一排排倒吊的生猪正在生产线上移动,工人们穿着胶皮围裙和水靴,手持尖刀,熟练地放血、刮毛、开膛。鲜血喷溅,内脏滑出,热气蒸腾。一切井然有序,高效,冰冷。
但巴刀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那些倒吊的猪尸上方,漂浮着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那是动物残存的魂魄碎片,通常很快就会消散。但在这里,这些雾气没有消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着车间的某个角落飘去,然后……消失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巴刀鱼顺着雾气流向的方向看去,车间的角落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破损的铁笼、生锈的铁钩、几桶不明液体。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那个角落的地面,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不是血污的暗红,而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褐。
他装作随意地走过去,靠近那个角落。离得越近,胸闷的感觉越强烈,丹田里的玄力也开始躁动,像遇到了天敌。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小瓶“净秽水”——这是用艾草、雄黄等驱邪药材熬制,又注入了微量玄力,理论上能净化阴秽之气。
他拧开瓶盖,假装脚下一滑,手一抖,瓶中的液体洒出去几滴,落在那片深褐色的地面上。
“滋——”
轻微的响声,像冷水滴进热油。被液体洒中的地面,冒起几缕极淡的黑烟,同时,一股更加刺鼻的腐臭味散发出来。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巴刀鱼清楚地看到,那片深褐色的地面,在烟雾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图案——
一个倒置的五芒星,中央是一个扭曲的、像嘴巴又像眼睛的符号。
是阵法。有人在屠宰场里,布下了吞噬魂魄、收集负面情绪的邪阵。而且不止一处——巴刀鱼的目光扫过整个车间,在另外几个不起眼的角落,也看到了类似的地面色差。
好大的手笔。布阵的人,不仅实力不俗,而且对屠宰场的运作非常熟悉,才能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在这么多关键位置布阵。
“喂!你干嘛呢?”
一个粗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巴刀鱼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工头服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脸色不善。男人大约四十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恶。
“对不起对不起,脚滑了一下。”巴刀鱼连忙赔笑,把净秽水瓶塞回背包,“我是来进货的,走错地方了。”
“进货去批发部,这儿是屠宰车间,闲人免进。”工头冷冷地说,目光在巴刀鱼身上扫过,尤其在背包上多停留了一秒,“看你面生,第一次来?”
“是,第一次。张记包子铺的老张介绍来的。”
“老张?”工头挑了挑眉,神色稍缓,“那老抠门还会介绍生意?行吧,批发部在那边,赶紧去,别在这儿碍事。”
“哎,好嘞,谢谢大哥。”巴刀鱼点头哈腰,转身朝批发部的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工头的目光一直跟在他背上,像两把冰冷的刀。
直到走出车间,那道目光才消失。巴刀鱼松了口气,但心里的警惕提到了最高。那个工头,不简单。他身上的气息,和普通人不一样——不是玄力,而是一种更浑浊、更暴戾的能量,像是……长期接触负面情绪,被侵蚀、同化后的结果。
批发部是一个单独的平房,里面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着各种分割好的肉块,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忙碌。巴刀鱼走进去,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肉,问了问价格,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进一步调查。
“老板,你这儿的肉,新鲜吗?”他问一个正在剁骨头的工作人员。
“新鲜,都是现杀现送,绝对没问题。”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可我听说,最近有些肉不太对劲,吃了拉肚子。”巴刀鱼试探道。
工作人员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谁说的?我们这儿肉都检疫合格的,有证明。”
“哦,我就是随便问问。”巴刀鱼笑了笑,转移话题,“对了,我刚才在屠宰车间,看见地上有些奇怪的图案,是啥啊?”
“图案?”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什么污渍吧。车间里血啊水的,脏得很,有点痕迹正常。”
他在撒谎。巴刀鱼看得出来,工作人员的眼神里有慌乱,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瞒不过他的观察。而且,在他说到“图案”时,对方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剁骨刀的刀柄。
“这样啊。”巴刀鱼点点头,不再追问。他知道,从这些普通工作人员嘴里,问不出什么了。布阵的人很谨慎,要么是这些工作人员不知情,要么是被威胁封口了。
他随便挑了几斤排骨,付了钱,提着塑料袋走出批发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屠宰场里又转了一圈,假装是迷路,实际上是在观察那些阵法的位置,以及可能的阵眼所在。
整个屠宰场,至少有八个阵法节点,分布在不同车间和关键通道。这些节点的位置很讲究,形成了一个更大的、覆盖全场的复合阵法。而阵眼,很可能在屠宰场的核心位置——可能是冷藏库,可能是污水处理站,也可能是……管理办公室。
巴刀鱼的目光,投向屠宰场深处那栋唯一的三层小楼。楼很旧,外墙斑驳,但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里面。楼前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看起来很新,和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就是那儿了。巴刀鱼几乎能肯定,布阵的人,或者说,操控这一切的人,就在那栋楼里。
他记下楼的位置和车牌号,转身离开。现在还不是硬闯的时候,对方实力不明,人手不明,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帮手。
走出屠宰场大门时,那个看门老头还在岗亭里打盹。巴刀鱼没有惊动他,快步离开。走出几百米后,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屠宰场。
晨雾已经散去,阳光照在水泥建筑上,反射出冰冷的光。但在巴刀鱼眼里,整个屠宰场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不祥的光晕中,像一块正在溃烂的疮疤。
“食魇教……”他想起协会资料里提到的那个组织。以负面情绪为食,污染食材,制造混乱。屠宰场这种充满死亡和痛苦的地方,确实是他们理想的“养殖场”。
如果真是食魇教的手笔,那事情就严重了。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在江城扎根,而且开始了大规模的行动。今天只是屠宰场,明天呢?菜市场?超市?餐馆?
必须尽快上报协会。就算协会再拖沓,这种规模的邪阵,他们不可能不管。
巴刀鱼拿出手机,准备给协会的联络人发信息。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
很近。就在十米之内。
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向背包里的“武器”——一把他改造过的、灌注了玄力的炒勺。但身后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杨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错觉?
不,不是错觉。巴刀鱼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曾经落在他背上。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目光里的恶意,像实质的针,刺得他皮肤发麻。
是屠宰场的人。那个工头,还是楼里的人?他们发现他了?
巴刀鱼不再犹豫,收起手机,快步朝城中村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然黏在背上,如影随形。
直到走出两公里,上了公交车,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才消失。巴刀鱼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心全是冷汗。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麻烦。
对方不仅布下了大阵,还在监控整个区域。他今天的探查,很可能已经暴露了。接下来,对方会有什么动作?是加强警戒,还是……主动出击?
巴刀鱼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那个隐藏在屠宰场里的东西,已经对上了。
而这场对决,才刚刚开始。
公交车驶入城中村,在熟悉的站牌停下。巴刀鱼下车,提着那袋排骨,朝“鱼跃龙门”走去。清晨的阳光照在巷子里,早点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孩子们的笑声在耳边回荡。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巴刀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推开餐馆的门。酸菜汤正在擦桌子,看见他,眼睛一亮:“鱼哥,回来啦?怎么样?”
巴刀鱼把排骨放在桌上,脸色凝重。
“出大事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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