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一点半，北海公园早已沉入冬夜。
太液池上浮着一层薄霜，冷月高悬，古树静立。
可一场席卷各大社交平台的风暴，毫无征兆地拉开了序幕。
事情的起因，是国家文物局与央视文博频道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联合视频。
【当千年诗心，遇上人间烟火】
镜头采用了4K纪实画质，安安静静地记录下几个小时前，北海古榭水阁里发生的一切。
视频开头，排场相当唬人。
国宴名厨顾长林顾老一身正装，神情倨傲，双手捧出一方直径足有两尺的纯金掐丝珐琅大盘。
盘中白雾缭绕，高汤泛着金色的光泽。鹿筋、冬笋、金丝燕窝经过精雕细琢，堆叠成一座气势恢宏的崇山峻岭。
山势层层递进，云雾若隐若现，连山脚下的细节都处理得一丝不苟。
顾老站在盘前，朗声吟道：
“千峰环紫气，万里纳珍馐。”
弹幕瞬间刷屏。
“给大佬跪了！”
“舌尖上的紫禁城！”
“这才叫盛宴排场啊！”
网友们看得目不转睛。有人惊叹食材之珍贵，有人赞叹刀工之精妙，还有人已经开始搜索同款宴席的价格。
直到视频播到三分之一，画风突然变了。
镜头扫过主桌。
单院长微微颔首，却没有开口。韩董几次欲言又止，几位文史界的泰斗也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人当场挑明，可那份微妙的失望，还是被镜头捕捉得清清楚楚。
这道菜足够奢华，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深灰色羊毛大衣的少年站了起来。
他推开珠帘，径直走进偏厅膳房。
镜头跟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幕，让网友们有点摸不着头脑。
陆行舟没有挑那些名贵的鲍参翅肚，而是随意地拿了几样寻常食材。
就这些。
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卧槽？陆行舟这是要干啥？煎荷包蛋？”
“顾老拿几万块的燕窝鹿筋雕江山，陆行舟拿鸡蛋豆腐做菜？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他还把蛋清蛋黄分开了！难道真要做小葱拌豆腐？”
网友们猜得起劲，视频里的少年却不紧不慢。
案板上刀光一闪。
韭菜焯水，蛋黄蒸熟，蛋白煮成清汤，豆腐切成方正的小块。
四只白瓷浅碟被端上主桌。
一边是金光璀璨的《紫气东来》，一边是素净得近乎寒酸的四道小菜。
两相对照，实在不像出自同一场宴席。
满堂安静之中，少年忽然笑了笑。
“取文房四宝来。”
单院长当即起身，亲自离席研墨。
兼毫笔饱蘸浓墨，少年悬腕落笔。笔尖划过纸面，行云流水，字字遒劲。
视频中的古琴声恰好响起。
下一刻，陆行舟写下的二十八个字，出现在镜头中央。
【两个黄鹂鸣翠柳】
镜头切向第一道菜。
细细的青韭整齐铺开，像一片随风低垂的翠柳。两枚圆润饱满的金黄蛋黄点缀其间，仿佛两只黄鹂正停在枝头，张口啼鸣。
【一行白鹭上青天】
镜头推近第二道菜。
白瓷浅碟中，清汤澄澈。一条条切得匀称的蛋白整齐排列，洁白轻盈，宛如一行白鹭掠过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
第三道菜缓缓呈现。
方正的白玉豆腐铺在瓷盘中，细碎蛋白层层堆叠，仿佛西岭积雪覆盖千年。盘边的雕花映入眼中，又像是一扇小小的窗，将远山的雪景收入其中。
【门泊东吴万里船】
最后一道菜映入镜头。
清汤微漾，一截薄薄的蛋壳漂在水面，随着波纹轻轻打转。那一点轻巧的白色，竟像江面上一叶远航归来的小舟，停泊在万里江流的尽头。
四道菜，四句诗。
视频里没有人说话。
可屏幕前的观众，却纷纷倒吸一口气。
不过四枚鸡蛋，一把韭菜，一方豆腐。
偏偏就是这些再普通不过的食材，被二十八个字串在一起，竟有了山河万里的气象！
本来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四道小菜，忽然有了诗意，也有了灵魂。
这时，视频给出了最后一个镜头。
顾长林顾老站在主桌前，望着那四道小菜，眼眶通红。
这位曾经放言“非珍馐不足以彰显盛世”的国宴宗师，终于忍不住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朝陆行舟深深一揖。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短短几分钟，却让整个互联网彻底热闹起来。
“卧槽！卧槽！卧槽！奈何本人没文化，一句卧槽行天下！”
“给跪了！我现在就跪着把膝盖献给屏幕！”
“陆行舟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两个黄鹂对一行白鹭，翠柳对青天，千秋雪对万里船！这对仗，这意境，真是把景象写活了！”
“之前笑话陆神拿两块钱鸡蛋装腔作势的，赶紧出来挨打！人家用两块钱的食材，给你画了一幅万里山河！”
“以前不懂什么叫大巧若拙，今天算是明白了。顾老做的是菜，陆行舟做的是诗啊！”
评论区里，段子一条接一条。
有人已经把四道菜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还有人连夜跑去超市买鸡蛋，准备照着视频复刻。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场热闹真正的重点，并不在鸡蛋和豆腐上。
如果说此前的《天地龙鳞》，展现的是陆行舟驾驭宏大叙事的能力，那么这首《绝句》，则让人看到了他另一面的本事。
他能写庙堂，也能写市井。
能把家国山河写得气势磅礴，也能从几样寻常食材里，看见千年风景。
所谓诗心，大概就是如此。
……
这场风暴最先席卷的，是全国餐饮界。
凌晨两点半，国宴宗师顾老，更新了个人账号。
标题颇有分量：
《洗尽铅华始见金：老朽六十年厨道之面壁反思》
信中，顾老没有半点遮掩。
【老夫自幼学厨，掌勺甲子，总以为至珍至贵方为至尊。为求一味高汤，杀尽百禽；为争一抹华彩，堆金砌玉。
直至今日北海古榭，得见行舟先生一墨一匙之真意，方知自己数十年来，不过是个沉溺于脂膏粉饰的井底庸匠。
草木得天地之真味，烟火见岁月之至情。
即日起，老夫正式宣布闭关谢客。散尽浮华，重研“大道至简”之古法素膳！】
信的最后，顾老还宣布了一件事。
他将在自家的私家别院，推出陆行舟授权的复刻版“草木诗宴”。
全套只有四道小菜，每道菜配一句诗。定价六十六元，每日限量三十套。所有收益，全部捐赠给山区希望工程。
一位国宴宗师，公开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还要闭关重修厨艺。
消息一出，网友们纷纷感慨。
感慨之余，便是默默打开了外卖软件。
毕竟，诗可以慢慢品，饭还是得按时吃。
真正接地气的狂欢，很快在民间餐饮行业中蔓延开来。
各大餐饮品牌、网红餐厅，甚至街头巷尾的沙县小吃和黄焖鸡米饭，都嗅到了流量的味道。
一夜之间，全国餐饮业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文学跟风潮”。
第二天，无数大学生照常打开帅团、饿死了，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古诗词主题大平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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