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糖从公社出来已经临近黄昏，随手从口袋掏出两块糖，“嘎嘣“一口硌在牙上，刺痛感传来，她的眉头一皱。
“诶，是褚知青吗？“
宣传部的周品绘在门口踱步好久，手里端着一张空白稿，见她过来眼睛都亮了。
“周同志？怎么了？“
“你是知青，懂的肯定比我多，年底总结大会要写一篇关于乡村建设的稿子，你帮我想一篇，我给你递推荐表“
“什么推荐表？“
周品绘面露惊诧，吐出一句“你居然不知道“
“知道什么？“
“公社招宣传委员，只要识字读过书，就可以递表，后天去公社面试，好多人都争着去，要是能有内部的人递推荐表，概率大些，宣传委员，虽然只是写稿子的临时人员，但也是公社的，虽算不上干部，但也有工资拿，好多人因为文工团进不去，想办法要这个宣传委员的位子，你帮我，我帮你“
棉糖指尖捏着糖纸的动作顿住，方才牙齿的刺痛还没散，此刻倒被“宣传委员”四个字勾得心头一跳。
她垂眼瞥了眼周品绘手里那张泛着毛边的空白稿纸，在公社当临时工挣工资，总比每天在田里挣工分要强。
“周同志，这稿子我能写，但推荐表得你现在就给我，”
棉糖抬眼时，眉头已经舒展开，声音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利落
“我今晚把稿子给你，明天面试要是过了，咱们就算互帮互助。要是过不了，稿子你也能拿去用，不算亏。”
周品绘闻言眼睛更亮了，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推荐表递过去，指尖都带着点急
“行！就按你说的来！我家就在隔壁巷子，你写完直接送过来，我给你留着门！”
棉糖接过推荐表，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心里忽然有了点底。
她把剩下的半块糖塞进嘴里，这次慢慢含着，甜味儿顺着舌尖漫开，咬破糖块，棉糖往回走，那股刺痛更强烈了。
棉糖没当回事，棉糖捏着推荐表往知青点走，天已经擦黑了，晚风卷着田埂边的草屑扑在脸上，倒比白日里凉快些。
她一路都在盘算，稿子该怎么写，公社书记上周还在大会上夸过二队的水渠修得好，三队的玉米亩产也比去年高，把这些实打实的例子写进去。
推开门，昏黄的煤油灯先亮起来，林鹿正趴在桌边缝补旧衣裳，见她进来便抬头笑
“今天回得这么晚？手里攥的啥宝贝？”
棉糖把推荐表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
“宣传委员的推荐表！周品绘让我帮她写总结稿，换的。”
林鹿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布上，凑过来拿起表看了两眼，又惊又喜
“真的假的？这可是公社的活儿！你今晚要写稿？我把灯往你那边挪挪，再给你烧壶热水，熬夜也有精神。”
棉糖笑着应下，从抽屉里翻出仅有的半支钢笔。
笔尖在稿纸上顿了顿，先写下“红旗公社年度乡村建设总结”几个字。
接着便顺着白天的思路往下写，从春耕写到秋收后的晒谷场，连村口给人掌鞋的都写了进去。煤油灯芯偶尔爆个火星，映得她指尖的糖渍都泛着光。
后半夜时，稿子终于写完，棉糖揉着发酸的手腕，把稿子叠好放进信封。
“嘶，好疼“
棉糖按住腮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都睡着了，鼾声微启，牙齿疼的厉害。
棉糖收好稿子，起身抬着椅子摆好，避免发出响动，脚尖垫着地，小心翼翼的迈到门口拉开门。
院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的红色外套被刮掉，棉糖弯腰捡起来，见是对面男知青院里吹过来的。
“这是，姜淮的衣服“
衣服半干，袖子处的扣子掉了，又缝上一个配色不搭的。
对面的院门推开，正拿着衣服不知道往哪放的棉糖和出来的姜淮四目相对。
对方保持着拉开门的动作，见她站在院里还拿着自己衣服，一时都不知道这腿该不该往外迈。
“那个，你别误会，刮过来的，你……你信吗？“
姜淮抬脚走过去，他手里举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亮打在他侧脸上，映出瞳孔中倒映的一点墨色，火光跳动，眉眼朦胧。
“我下午刚洗的，给我吧“
棉糖把衣服塞进他手里，姜淮将手里的煤油灯递给她，回去放衣服。
棉糖索性举着灯进了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捧凉水灌进嘴里，她不往下咽，只是含着。
“褚知青，你怎么喝生水…我的暖壶里有温水，你“
姜淮的话在棉糖转过头时戛然而止，棉糖把冷水咽下去，揉了揉腮帮子。
“牙疼，用凉水冰一下，可能是糖吃多了，你大半夜跑出来做什么？“
“我，饿了，来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
“都熄火了，如果再热会把别人吵醒的，我这有半块饽饽，你要不垫垫“
棉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展开布，里面的油纸包着巴掌大小的粗粮饽饽。
“就是凉了，倒碗热水“
姜淮接过饽饽，就着厨房昏沉的光掰了半块递回去。
“我不饿，就半块饽饽别分了，这牙疼的厉害，明天天亮我得去镇上看看牙科，嘶”
棉糖咬了一下自己的下牙，因为力气大了些，差点给她疼哭出来。
棉糖又灌了一杯凉水，凉水的凉散了不少疼痛感，倒真压下些牙酸。姜淮端着温水递过来，瞥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熬夜了？”
“帮周同志写总结稿，换宣传委员的推荐表。”
棉糖艰难的吞下口温水，这又凉又热的。她太阳穴都涨的厉害。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唐婉莹像是幽灵一样忽然从棉糖背后窜过来，他披散着头发，声音有气无力，吓的棉糖倒一口冷气。
“唐知青你吓死我了，干什么“
唐婉莹撩起头发，露出的一张脸面色惨白。
棉糖提着煤油灯凑近，那张漂亮的脸此时十分憔悴，甚至还带着几分菜色。
“你这是怎么了？“
唐婉莹揉了揉肚子，幽怨的看向男知青的院门。
“付清和送我一整个饭盒的毛豆，我本来没想吃，但是他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挺可怜，我就吃了，谁知道味道不错，吃完我就坏肚子了，起夜三回“
棉糖的道德点和笑点在打架，每憋不住笑出声牙齿就疼的她把笑意憋了回去。
姜淮唇瓣抿成一条直线，要笑不笑。
“姜淮你不要装了，想笑就笑，你这个样子更让人想打你“
“没有，我没想笑“
“那你嘴咧什么“
姜淮别过头，尽量不去看唐婉莹女鬼一样的造型。
“哦，对了，你说你牙疼，我有亲戚是牙科医生，明天可以带你去镇上看看，正好要去趟回收站卖些东西，姜知青要一起吗“
被点名的姜淮愣了一下，满脸写着“我可以吗？“，唐婉莹嗤笑。
“想跟着就跟着，反正看你一天也没事干。“
“………“
“我去给周品绘送稿子“
棉糖提起桌子上的煤油灯，姜淮走过去，很自然帮她把灯芯调亮些。
“路上风大。夜里不安全，我陪你去”
“很近的，拐个弯就到了“
姜淮没理会，接过煤油灯就过去拉开大门的插栓，回眸站在原地等他。
“那我”
唐婉莹冲她摆了摆手。
“回来经过卫生室给我带回点药“
棉糖同情的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一脸郑重的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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