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见银山海岸,海风很硬。
礁石间的血腥味,刮不散。
三座四丈高的尖塔立在沙滩上。
那是两万颗倭人脑袋码成的京观。
底座夯得结实,骨头缝里填满红土和黑血。
五万疯狗,列阵在京观前方。
没穿统一军服。
破皮甲,羊皮袄,站得乱七八糟。
这群人,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茬子。
巴图鲁左脸有一道直劈下巴的刀疤。
他曾是北元的怯薛军。
此刻他正攥着一把干海草,一点点抠刮弯刀血槽里的肉末。
金大恩是个犯事的高丽苦役。
后背常年弓着。
两手正来回拉扯一根精钢索套,测试死结松紧。
秃老六是西北道上的悍匪。
脖子上挂着人指骨磨成的项链。
满口黄牙咬着一根草棍。
五万人,一大半是归降的蒙古悍卒。
他们拿不到大明军饷。
李景隆给的规矩就一条。
砍一颗人头,免一月刑期。
抓一个全须全尾的壮丁,赏十两现银。
在他们眼里,这破岛根本不是战场。
这是一座不用排队就能捡钱的金库。
大明的原始本钱,全靠老子们拿刀去抢。
朱高煦拖着丈二马槊,从血泥地趟过。
铁靴踩实沙土,拔出时拉出黏稠的血丝。
他在阵前站定。
这位燕王次子的疯狗劲儿,这会儿再也压不住了。
“都给老子听清楚!”
朱高煦扯着大嗓门,震得前排老兵耳膜发疼。
“刚才砍那两万人,是立威。”
“但太孙爷有交代!”
“大明要的是白花花的银砖!不是满地死人头!”
马槊抡圆,半空划出一道风啸。
槊尖“噗”地扎进沙地。
“从今天起,石见银山方圆三百里!”
“只要带喘气的地方,全给老子趟平!”
朱高煦竖起两根粗指头。
“抓男丁!只要个头高过这车轱辘。”
他抬脚踢了踢旁边的补给车大木轮。
“捆活的!带回来塞进矿坑,记一银子功!”
“死了的,砍了脑袋,只算半两!”
“要命还是要钱,自己掂量!”
大阵里安静了三个呼吸。
巴图鲁将弯刀插回后腰刀鞘。
秃老六把绳套在掌心盘了两个死扣。
金大恩干咽了一口唾沫。
五万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内陆的深山。
那里头藏着的不是人。
全是行走的十两现银。
五十步外。
李景隆站在迎风的最高处礁石上。
他刚换了双新羊皮靴子。
那双沾血的旧靴,被亲卫直接丢进海里。
曹国公爱干净,这是金陵城都知道的讲究。
朱高炽气喘吁吁爬上缓坡。
三百斤的肉山套在蟒袍里,走两步就得掏帕子擦汗。
“九江。”朱高炽把蜀锦帕子塞回袖口,“杀这么些人,方圆百里怕是要激起民变了。”
胖世子腰间的金算盘始终没摘下过。
他算得很清,真逼反了十几万人,大军平叛的火药粮草耗费是个无底洞。
李景隆没回头。
猩红大氅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右手,戴着翡翠扳指的指头点向北方。
“世子爷,激变?”
李景隆嗓音平稳。
“这是倭国,不是大明的江南水乡。”
“老百姓受了委屈,没地方敲登闻鼓。”
李景隆转过身。
“自宋以来,这帮矮子坐破船上大明海疆抢粮杀人。”
“他们不认王化,只认刀。”
李景隆走近两步,压低嗓音。
“咱们不是来当青天大老爷的。”
“岛上的人,对大明来说只有一种身份。”
“下井刨矿的牲口。”
朱高炽圆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听懂了关键。
“老陈老王那两个锦衣卫,刚挨了八十棍。”
“谁去看着倭人下井?”朱高炽问。
“高煦留下。”
李景隆抬了抬下巴,指着底下的燕王次子。
“他那股兵痞劲儿,用来逼倭人下死力,正合适。”
“至于我。”
李景隆从怀里抽出一张秘图。
这是太孙朱雄英在京城面授的。
石见银山往北,隔着窄海的一座大岛上。
有个显眼的红圈。
旁边注着三个字:佐渡岛。
“太孙交代过,最大的金矿不在石见,在佐渡。”
李景隆将图纸卷起收好。
“我带五千老营精锐,加一万杀才。”
“带十五门没良心炮,三万斤定装黑火药。”
“今天下午登船北上。”
他看向朱高炽。
“世子爷,石见山的账本您给盯死。”
“一年期限,二十亿两白银。”
“少一两,咱们都没法交差。”
朱高炽吐出一口长气,把金算盘别回腰带。
“你且去。”
“这算盘只要拨响了,孤从石头缝里也能给他榨出油水来。”
……
当天下午,大军拆分。
李景隆率兵登船,直扑佐渡岛。
朱高煦留在石见,统筹抓人挖矿。
剩下四万名辽东兵以百户为单位,撒网般扑向周边城镇。
三十里外,大森村。
山坳深处的平民聚居地。
天色擦黑,下起冻雨。
破屋里,倭人佐藤跪坐在塌塌米上,往嘴里硬塞糙米团子。
妻女缩在角落。
砰!
粗暴的踢门声盖过雨声。
木排门被生铁战靴踹断。
半扇门板砸进火塘,扬起大片灰烬。
佐藤手里的米团滚落在地。
门口站着三个魁梧壮汉。
冻雨顺着巴图鲁的刀疤流下。
“活的,个头够了。”巴图鲁开口,北地口音粗粝。
佐藤听不懂官话,但他读懂了来者不善。
他抄起墙角的豁口铁镰。
怪叫一声,蹬地扑向巴图鲁。
这动作在老兵眼里,慢得可笑。
巴图鲁没拔刀。
左脚前移,腰胯下沉。
大手铁钳般扣住佐藤手腕,反向扭转。
喀嚓。
骨头错位脆响。
铁镰当啷落地。
惨叫还没出口。
秃老六手里的麻绳套飞出。
死扣勒住佐藤脖子,往后生拉硬拽。
佐藤四仰八叉摔出屋子,砸进烂泥地。
角落里的女人尖叫扑上来抢人。
金大恩迎上前,面皮紧绷。
短刀连着刀鞘往上一撩。
重重磕在女人下巴上。
女人翻了个白眼,当场晕死。
动作干脆利落。
“太孙有规矩,不杀女的,带上可以抓走。”
金大恩用蹩脚官话提醒。
死人不值钱,活的牲口才能挖矿。
秃老六一脚踩上佐藤后背。
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打死结。
“给老子老实点!这可是十两现银!”
秃老六冲佐藤吐了口唾沫。
“敢跑,卸你一条腿。卸了腿也能坐着砸矿石!”
冰凉的刀背在脸上刮过。
佐藤彻底停住挣扎。
被拖出院子。
走到村子主干道。
眼前的一幕让佐藤吓破了胆。
几百个大明老兵分成十几个小队踹门。
不放火,不抢破烂碗盆。
连多看倭国女人也是直接抢走。
效率极高。
只要高过车轮的青壮男人。
全被绳子串蚂蚱一样拴在一起。
队伍在雨里排出了半里地。
有个村夫拿粪叉反抗。
长枪逼墙角,一棍敲晕,绑走。
全过程不到三息。
一个瘦猴想钻树林。
火枪营老卒端起燧发枪。
砰!
几十步外瘦猴抱腿倒地。
老兵走过去,拖着他脚脖子拉进队伍。
随便拿块破布勒住伤口,只要不死就行。
百年老松树下。
五十多岁的村长举着足利家的木牌,叽里呱啦喊话。
看意思是在说交过贡税。
小旗官走过去。
看都不看牌子,反手一个大耳刮子。
村长和着血水吐出几颗牙。
“聒噪。”
小旗官战靴踩碎木牌,回头大喊。
“查清楚没?这村子多少个劳力?”
“回总旗!一共三百四十二个带把的!”
“少了点。”小旗官收刀入鞘。
“牵好绳子回营!”
“下一个镇子五里路,天亮前凑个整!”
大明军队不听解释,不要供奉。
他们就是一台庞大的血肉收割机。
佐藤被勒得直翻白眼。
他回头看去。
村里的老弱跪在雨地里哭喊。
大森村的顶梁柱,彻底空了。
这一夜。
石见银山辐射的三百里内。
大田、邑智、那贺。
几十个县城和上百个村庄。
全遭遇了物理清空。
大明不要这片土地的王权。
只要这片土地上长成的双臂和脊梁。
一串串倭国男丁被赶到竖井坑道前。
大营门口。
陈彪和王勇穿着囚服,背上带血。
死攥着铁鞭。
为了活命,两个锦衣卫把狠绝全用在倭人身上。
“给老子下井!”
铁鞭抽在发愣的倭奴背上,皮肉翻开。
“十人一组发铁镐!”
“挖不出两百斤,连死面饼子都别想吃!”
矿坑入口张开吞噬血肉的大口。
一车车粗铜杂银被拉出。
换进去的是绝望的劳力。
大明狂飙突进的第一脚。
在石见银山,硬生生踩下。
相距数百里的海面上。
十二艘大明主力战舰顶着狂风。
稳如山岳碾压向前。
李景隆站在船楼最高处。
前方,更大的岛屿轮廓在天光下显现。
佐渡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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