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六年,夏末秋初。
距离平壤城破、高句丽国灭,已近一年。安东都护府的设立与运转,如同一个巨大的、精密的齿轮,在经历了最初的生涩与摩擦后,开始缓缓而坚定地带动着这片广袤土地,向着安定与复苏的方向转动。
浿水依旧奔流,但两岸的风景已然不同。田野里,粟麦青青,稻穗低垂,虽然还不及战前那般繁茂整齐,但阡陌相连,农人耕作其间,已是一派生机。曾被战火摧残的村庄,重新升起了炊烟。道路上,往返于平壤与辽东、中原的商队渐渐多了起来,驼铃叮当,带来了关中的布帛、江淮的盐铁,也带走了辽东的人参、毛皮、药材。平壤城内的市集,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虽然汉话与高句丽语交织,服饰各异,但讨价还价之声,充满了世俗的活力。
安东都护府的政令,随着驿马和官吏的脚步,渗透到府、州、县、乡。户籍在重新编定,田亩在重新丈量,税赋在重新厘定(虽然大部分地区仍在免税期内)。各地官学、乡学陆续开办,稚嫩的读书声,开始在一些城镇响起。新编练的“安东团结兵”在唐军老卒的带领下,巡逻乡里,剿灭残匪,维持治安,也逐渐有了些模样。内迁的高句丽贵族、富户,大多已在中原各地安顿下来,书信偶尔传回,诉说中原的繁华与朝廷的“恩遇”,也在无形中消解着故土的一些怨望与留恋。
当然,并非一片坦途。边远山区的零星抵抗尚未绝迹,偶尔还有小股溃兵或不满的地方豪强袭扰州县,劫掠商旅。新罗、靺鞨、契丹等周边势力,对这片权力真空地带虎视眈眈,边境摩擦时有发生。唐军驻防、官吏派驻、移民安置,消耗着海量的钱粮物资,朝廷的转运压力巨大。本地民众与外来官吏、驻军、移民之间,因语言、习俗、利益而产生的摩擦冲突,也时有耳闻。治理这样一个刚刚征服、民族成分复杂、地域广大的新区,其艰难繁琐,远甚于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然而,大局已定,根基渐稳。当李瑾在平壤安东都护府衙内,接到来自辽东城(今辽阳)的紧急军报,言及一股以高句丽旧将莫离支(此为高句丽官职,非人名,此处指其自称)渊氏(渊净土残部)为首的叛乱势力,纠结靺鞨、契丹部分部落,约数千人,寇边掳掠,攻破两座小城,杀县令,气焰嚣张时,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跳梁小丑,垂死挣扎而已。” 李瑾将军报递给下首的梁建方、杜宾客等人传阅,“蛰伏一年,见我军主力渐有南调归国之意,便按捺不住了。也好,正好借此机会,犁庭扫穴,彻底清除边患,震慑四夷。”
“大总管所言极是。” 梁建方摩拳擦掌,“末将愿率本部精骑,并调集辽东、国内城驻军,会同当地团结兵,一举荡平此獠!”
杜宾客则捻须道:“辽东城守将张仁愿(虚构,可设为唐朝边将)来报,其势虽众,然乌合之众,粮秣不济,所破皆小城,见辽东城防坚固,未敢遽攻。其乱源在山区,飘忽不定。我军若大军进剿,恐其遁入山林。宜以精兵直捣其巢穴,辅以周边羁縻部族封锁道路,断其外援粮道,再广发檄文,悬赏首恶,赦免胁从,则其乱自平。”
李瑾颔首:“便依杜长史之策。梁副都护,你即刻点齐五千精骑,并辽东、国内城、乌骨城诸军,合兵两万,以张仁愿为向导,进剿叛军主力。传檄周遭靺鞨、契丹诸部,令其助战,或严守疆界,不得资敌,违者并剿。另,以都护府令,晓谕安东全境:只诛首恶渊氏及其核心党羽,余者只要放下兵器,返乡归农,一概不究。有能擒斩渊氏来献者,赏千金,授官职。有被胁从乱者,若能弃暗投明,带罪立功,亦予重赏。”
“得令!” 梁建方领命而去。
军事部署只是一环。李瑾深知,叛乱之所以发生,根源在于边远地区统治尚未深入,民生尚未完全恢复,部分旧势力不甘心失败,加之周边部族煽动。他随即签发一系列政令:减免辽东、国内等地受叛乱波及区域的赋税;拨发钱粮,抚恤被祸百姓,帮助重建家园;严查各地官吏是否有欺压盘剥、激化矛盾之举;加强对边境羁縻部族的抚慰与震慑,增加互市,赏赐其归顺首领,同时严厉警告任何支持叛乱的行为。
军事打击与政治安抚双管齐下,效果立竿见影。梁建方率军深入白山黑水之间,叛军依仗地形熟悉,起初还想周旋,但唐军此次以精骑为主,辅以熟悉地形的“团结兵”和归顺的靺鞨向导,行动迅猛。张仁愿献策,利用冬季将至、叛军需储备过冬物资的时机,先扫清其外围依附的小部落,断其补给,然后以精锐小队突袭其几个可能的越冬营地。同时,都护府的赦免和悬赏令也动摇了叛军军心。
不过月余,捷报传来:叛军主力在鸭绿江上游一处谷地被唐军追上,激战半日,溃不成军。自称“莫离支”的渊氏首领被其部下砍了头颅,献于梁建方马前请功。其余党羽或死或降,或逃入更深的丛林,已不成气候。参与叛乱的几个靺鞨、契丹小部落,见势不妙,纷纷遣使至辽东城或平壤请罪,献上马匹、皮革,并表示愿受都护府节制。
梁建方凯旋时,不仅带回了渊氏的人头和俘虏,还带来了数十个边境部族首领的效忠书和子弟为人质。李瑾在平壤隆重迎接凯旋将士,厚赏有功人员,将渊氏人头传示安东各州,以儆效尤。对归附的部族首领,则设宴款待,赐予官服、印信,重申其权利和义务。
经此一役,安东都护府的权威彻底树立。那些还在观望、或有异心的地方残余势力,彻底绝了念想。边境部族也更加驯服。辽东、国内、平壤等核心地区,真正进入了和平发展时期。冬雪降临,覆盖了山川原野,也仿佛掩埋了最后一丝烽烟。
麟德七年春,李瑾决定启程返回洛阳。安东大局已定,具体的治理工作,交由梁建方(以安东副都护、平壤镇守使身份留镇)、杜宾客(升任安东都护府长史,主持民政)、高侃、王方翼、曹怀舜等一干能臣干将,足可胜任。朝廷也多次下诏,催促他这位功勋卓著的大总管回朝述职,接受封赏。
临行前,李瑾用了近一个月时间,最后一次系统地巡视安东各地。他从平壤出发,北上经国内城、乌骨城,再西行至辽东城,然后南下巡视浿水、萨水沿岸新设州县,最后渡海至山东登州,循陆路返京。这既是一次告别,也是一次对过去两年多治理成果的检阅。
在国内城,他看到这座曾让唐太宗李世民铩羽而归的坚城,如今城门大开,商旅往来不绝。城头飘扬着大唐的旗帜,城墙上的战火痕迹正在被工匠们仔细修补。城内新设的“国内州”衙署运转有序,汉官与留任的高句丽吏员共处一室,处理着户籍、田亩、诉讼等事务。官学里,上百名各族少年正朗声诵读《千字文》和《论语》。城外,大片新开垦的屯田里,来自中原的府兵家眷和归顺的高句丽农民,正在春耕。李瑾特意召见了那个最早分得永业田、儿子入官学的老兵陈三,如今他已是一名负责一小片屯田管理的“田畯”,黝黑的脸上满是满足和感激。
在乌骨城,这座曾用火炮轰开的山城,如今已成为扼守交通要道的军事重镇和贸易节点。王方翼在此镇守,不仅修复了城墙,还在城外兴建了集市、驿站,吸引商旅。李瑾登上曾被火炮轰塌、现已重修加固的城墙,俯瞰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流,难以想象两年前这里还是尸山血海。王方翼报告,附近山区的零星匪患已基本肃清,逃散的民众大多返乡,编户齐民的工作进展顺利。
在辽东城,这座历史更为悠久的汉家故郡,如今恢复了“辽州”的建制。城池经过扩建加固,更加雄伟。城内汉人移民明显增多,与本地高句丽遗民杂居,市井间汉话渐成主流。张仁愿向李瑾展示了边境防御体系:烽燧相望,堡寨相连,骑兵巡逻不绝。边境互市更是热闹非凡,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高句丽的药材、山货,靺鞨的毛皮、猎鹰,契丹的马匹、牛羊……在这里交易。张仁愿说,互市税收,已能部分支撑当地驻军开销。更让李瑾欣慰的是,他看到了不少靺鞨、契丹部落的贵族子弟,在辽东城的官学中学习·汉文经典。“彼辈习我衣冠,读我诗书,渐染华风,久之,夷狄之辩或可消矣。” 张仁愿如是说。
乘船沿浿水南下,两岸稻田连绵,渔歌唱晚。在新设立的州县,虽然治所简陋,官吏不足,但秩序井然,百姓虽然清苦,但眼中已无战乱时的惊恐麻木,多了些对未来的期盼。李瑾接见地方耆老,询问疾苦,勉励农桑,惩治了两名有贪污劣迹的小吏,提拔了几名勤勉能干的底层官员。
当李瑾的坐船驶出大同江口,回望那片渐渐消失在碧海蓝天之间的土地时,心中百感交集。这片土地,浸透了隋唐两朝无数将士的鲜血,也承载了无数高句丽人的悲欢与亡灵。如今,烽火暂熄,炊烟重燃。他知道,暗流仍在,隐患犹存,民族融合的道路漫长而艰辛,边境永远不会绝对太平。但至少,一个强大的、直接管辖的都护府已然建立,一套融合了唐制与本地传统的治理体系开始运转,数百万民众开始尝试接受新的身份和秩序。
“自前隋文帝开皇十八年征高句丽始,至今日……” 李瑾立于船头,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袍袖,“已近八十载。杨帝三征,国力耗尽,天下分崩;先帝太宗御驾亲征,亦受阻坚城,抱憾而返。其间多少将士埋骨辽东,多少生灵涂炭……而今,高句丽国除,安东都护府立。虽不敢言千秋万代,然自此之后,辽东腹地,当无复有能撼动中原之强敌。渔阳鼙鼓,或可稍息矣。”
他想起洛阳朝堂上,二圣殷切的目光;想起军中将士渴盼归家的面容;想起太宗皇帝在昭陵可能有的欣慰;也想起那些永远留在这片黑土地上,再也回不到故乡的唐军和高句丽士卒……
“辽东定矣。” 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这片山海,说给历史,也说给自己听,“然定辽东方略,不在刀兵之利,而在州县之设,编户齐民,兴教化,劝耕织,通有无,使民有恒产,有恒心。后世守土者,当常怀此念,慎之,重之。”
船帆鼓满,向着西南方的登州方向驶去。身后,是渐渐安宁的安东大地;前方,是等待他凯旋的帝国中枢,以及注定更加复杂汹涌的朝堂风云。但无论如何,困扰中原王朝数百年的东北边患,在麟德七年这个春天,随着安东都护府的稳固运行和李瑾的班师,暂时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随着海船,驶向未知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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