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百顷新址,在麟德九年盛夏时分,已不再是尘土飞扬的工地。高墙环绕,馆舍俨然,虽然许多地方仍显粗粝,但那严谨的布局、区别于传统官署的宽敞工坊与试验场、以及进进出出衣着各异却大多步履匆匆、神情专注的人们,无不彰显着此地的与众不同。大门匾额上“格物致知,经世致用”八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也像一面旗帜,吸引着、也刺痛着洛阳城中无数双眼睛。
人才如溪流汇川,从四面八方涌来,经过严格的“实技”考核,数百名身怀绝艺的工匠、通晓杂学的文士、甚至异域来的奇人,被纳入这座崭新的殿堂。然而,如何安置、管理、引导这数百名背景各异、知识结构千差万别的人才,使他们杂乱无章的“技艺”和“经验”,转化为可以传承、可以发展、可以为国所用的系统“学问”,而非沦为另一个“将作监”或“皇家珍玩作坊”,成了摆在李瑾和格物院几位核心官员面前最迫切的问题。
旧有官僚体系的那套模糊的职事划分,显然不适用。将作监只管营造,少府监主理皇室器物,军器监专司兵器,各守一摊,壁垒分明,且重“工”而轻“理”,重“传承”而轻“探索”。格物院要做的,是打破这些壁垒,融会贯通,并从具体技艺中抽象出普遍规律,再以规律指导新的创造。
“必须分科。” 在格物院核心的议事厅内,李瑾面对几位主要副手——包括原将作监大匠、现为格物院副使的公孙垣,精通算学、天文的前司天台灵台郎赵玄默,以及那位来自河北、因改良弩机被特招入院的军器匠师出身的马淳——斩钉截铁地定下了基调。“杂而不专,则事倍功半。需依学问之本性、技艺之关联、国用之急需,划分门类,设立学馆,使学者各有专攻,又能相互印证。”
他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文稿,上面是他结合后世知识框架与当下实际需求,反复思忖后拟定的初步方案。
“我意,于格物院下,先设八大学馆。” 李瑾展开文稿,朗声道,“每馆设‘馆主’一人,总理馆务;‘博士’若干,专司研究与高阶教学;‘直院’、‘助教’若干,辅佐研究并教授生员。各馆之下,可视情况再设若干‘所’或‘组’,专攻一题。”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份名单上。
“其一,算学馆。” 李瑾指向第一个,也是他认为最基础的科目,“算学乃百学之基,量天测地,计粮核赋,制器绘图,无算不成。此馆不仅研习、整理、发展《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孙子算经》等旧学,更需探索新的算法、符号(李瑾引入了简化数字和部分运算符号的概念)、几何、代数(他称之为‘天元术’的初级形态)。馆主,拟由赵灵台郎担任。”
赵玄默闻言,肃然起身,拱手道:“下官必竭尽所能。算学之道,确为根本。下官近日与院内几位精通西域算法的同僚研讨,其‘零’之概念与笔算之法,颇有可取。当融会贯通,编撰新教材。”
“其二,格物馆。” 李瑾继续道,“此‘格物’,取其狭义,专研万物运行之理,力、热、声、光、磁等现象之本质。为何投石机之力臂越长,抛射越远?为何舟船形状不同,航速各异?为何凹凸镜片可聚光生火,亦可望远观微?为何磁石总指南北?此馆任务,便是观察、实验、测量、总结,从具体现象中提炼规律,著书立说,并能用此规律解释现象、改进器物。此馆馆主……”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原是长安道观炼丹士,却对物质变化极有钻研,被特招入院的清玄子身上,“拟由清玄道长担纲。道长精研丹鼎,于物性变化、燃烧、金石反应多有心得,正合此道。”
清玄子有些意外,他本是方外之人,只因好奇与对“物之理”的痴迷才应募入院,不想竟被委以如此重任。他拂尘一甩,稽首道:“贫道……下官定当尽力。万物运行,自有法度。贫道观火药爆燃,思其何以生巨力;观热泉上涌,思其下必有热源。此馆所研,正当其道。”
“其三,化机馆。” 李瑾说出这个新创的名词,众人略有不解。“此‘化’,指万物之构成、变化、转化。金何以成器?木何以成炭?丹砂何以炼出水银?盐卤何以出盐?此馆专研物质之本质、构成、相互转化之规律,以及如何利用此规律,提纯物质、制造新物。譬如,改进冶铁炼钢之法,提纯金银铜锡,研制新的颜料、药物、乃至探索类似火药之新反应。此馆与格物馆关联密切,格物重‘理’,化机重‘质’与‘变’。馆主……” 他看向另一位应募者,原是江南某著名瓷器窑口的大匠师,对釉料配方、窑火控制出神入化的章焕,“章大匠精于陶钧之火,深知泥料、釉料配比、火候不同,则器物性状天差地别,此正是化机之要。此馆便由章大匠主持。”
章焕是工匠出身,骤得高位,有些惶恐又激动,连连躬身:“小人……下官定当用心!瓷土、釉料、窑变,其中学问确实深奥,以往只凭经验,若能究其所以然,必能更上层楼!”
“其四,地舆馆。” 李瑾手指向墙上悬挂的巨幅地图,“此馆专司天文、地理、测量、绘图。观测天象,修订历法;测量大地,绘制精准舆图、海图;记录山川地貌、江河湖海、气候物产、风俗民情。不仅绘我大唐疆域,更要搜集、勘测四方异域之图志。水师远征、商旅往来、甚至将来开疆拓土,皆赖于此。馆主,拟由原兵部职方司一位精于测绘、曾随军绘制高句丽、倭国地图的主事陆明远担任,赵灵台郎亦需多加指导天文部分。”
陆明远沉稳领命:“下官遵命。精准舆图,乃军国利器。下官已着手整理院内所藏及新搜集之海图、游记,并着手设计新型测量仪器。”
“其五,舟车馆。” 李瑾看向何迦楼推荐来的一位老船工出身的郑老大(本名郑海),以及一位对车辆、机械传动颇有研究的木匠鲁平,“专研船舶之设计、建造、改进,以及陆上车辆、桥梁、起重机械等。如何造出更大、更快、更稳、更能抗风浪的远洋巨舰?如何改进帆、舵、索具?如何设计更好的马车、攻城器械、水利器械?此馆关乎运输、贸易、军事之根本。郑老、鲁师傅,你二人一精于水,一擅于陆,需通力合作。”
郑海和鲁平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他们这样的匠人,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主持一馆之学?
“其六,军械馆。” 李瑾的目光落在马淳身上,“马师傅,你于此道经验最丰。此馆专攻攻守之器。火器乃重中之重,需继续改进火炮、火药,探索新式火枪、火箭、****。同时,传统之弩、甲、刀剑、攻城器械,亦需精益求精,并探索与火器结合之战法。此馆成果,直接关乎国朝武备,需严格保密,遴选人员亦需格外谨慎。”
马淳重重抱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大帅放心!此乃我等本行,定造出更利之器,卫我大唐!”
“其七,农工馆。” 李瑾道,“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此馆专研农桑水利、谷物果蔬培育、农具改进、纺织、印染、制茶、酿造等民生百工技艺。如何提高粮产?如何防治蝗灾、病害?如何改进织机,织出更美之锦缎?如何引水灌溉,或排涝防灾?此馆学问,看似朴拙,实为固国之本。馆主拟由一位精于农事、曾为地方屯田官的老吏田丰担任。”
田丰没想到自己也能独当一面,激动得胡子微颤:“下官……下官别无所长,唯与田地打交道数十年,有些许心得,定当竭力!”
“其八,医道馆。” 李瑾最后道,“此番跨海远征,将士伤病甚多,尤以海上疫病、外伤感染为甚。此馆专研医理、药学、外科。不仅要整理、验证前人验方,更需探究人体构造、病因病理。可……适当进行解剖研究(此言一出,在座几人脸色微变),以明脏腑经络之位。广搜天下药材,辨识药性,炼制新药。尤要研究如何防治远航之疾,如何更好处理战伤。馆主……” 他看向一位原为军医,以擅长处理金疮外伤和防治瘴疠著称的华九针,“华先生,有劳了。”
华九针性格沉稳,只微微颔首:“医者本分。若能明人体之奥妙,寻治病之良方,活人无数,乃大功德。只是解剖之事,恐惹非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一切以救治将士、探索医理为重,外界纷扰,自有本院与朝廷担待。” 李瑾语气坚定。
八大学馆,框架初立。算学为基,格物、化机探究原理,地舆认知环境,舟车、军械、农工、医道则是原理在各个具体领域的应用。这是一个初步的、但意图明确的“科学-技术”分类体系,将原本散落于百工、方技、术数中的知识,第一次尝试进行系统性的归纳和提升。
框架易立,血肉难填。如何让这八个学馆真正运转起来,而非空有架子?李瑾深知,教材、师资、研究方法,是三大基石。
“各馆馆主、博士,首要任务,并非立刻着手惊天动地之发明。” 李瑾对众人道,“而是编书!将尔等所知、所会、所悟,无论来自家传秘技、师徒口授,还是自身摸索之经验,尽数整理、记录下来。去除玄虚模糊之语,力求准确、清晰、可验证、可传授。图形、数据、配方、步骤,务求详尽。算学馆,需编撰新的算学教材,从启蒙直至高深。格物馆,需将从杠杆、滑轮到光学、磁学之现象与初步原理,整理成册。化机馆,需将物质分类、常见反应、冶炼提纯之法,系统记录。地舆馆需修订星图、绘制标准地图、编写地理志。舟车、军械、农工、医道诸馆,亦需将各自领域之技艺、经验、疑难,条分缕析,著书立说!”
“此非为藏之名山,而是为教学,为传承,为后世之基!” 李瑾环视众人,声音铿锵,“院内生员,将依其志趣天赋,分入各馆学习。博士、直院,需亲自授课,讲解原理,指导实作。每月考核,优者奖,劣者勉。学成之后,经考核优异者,可留院深造,亦可荐往工部、将作监、少府监、水师、边军、乃至地方州县,推广新学,应用新技!”
“此外,” 李瑾强调,“各馆之间,绝非壁垒。算学为各馆共用之工具。舟车馆造舰,需地舆馆之海图,需军械馆之火炮安置设计。军械馆研制火药,需化机馆探究配比反应。医道馆防治航海病,需舟车馆提供船只环境,需化机馆协助提纯药物…… 各馆需时常切磋,联合攻关。院内将设‘论学堂’,定期举办讲论,各馆博士、生员皆可登台,讲述发现,辩论疑难。真理越辩越明!”
李瑾的构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格物院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也引来了外界更强烈的关注与非议。
院内,那些原本只是凭一技之长被招募来的工匠、方士、学者,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手艺”或“学问”,被如此郑重地对待,被要求上升到“著书立说”、“传道授业”的高度。有人兴奋,觉得找到了毕生追求的归属;有人惶恐,自觉肚中墨水有限,难以提笔;也有人不以为然,觉得多此一举,手艺靠的是手把手教,写什么书?
外界,尤其是清流士林,对格物院这套“分科授业”、“工匠著书”、“方士为师”的做派,批评之声更烈。有御史在上朝时公开弹劾,称“李瑾聚敛奇巧,变乱学统,使匠役之徒,妄议经国大道,僭越师道,败坏人心,请罢格物院,以正视听。” 更有腐儒写诗作文讥讽,将格物院比作“百工市肆”,将李瑾比作“蛊惑君心之少府监令”。
然而,这一切反对的声音,在皇帝李治的默许和天后武媚娘的全力支持下,都未能动摇格物院分毫。武媚娘甚至亲自下旨,从内库拨出一批珍贵典籍、仪器赐予格物院,并允诺对各学馆编撰的“教材”进行御览,优秀的还将敕令刊印。这份背书,分量极重。
格物院内,逐渐走上了正轨。算学馆内,赵玄默带着几位精通算学的博士和生员,开始用李瑾引入的简化数字和符号,重新推演、注解《九章算术》,并尝试整理李瑾口述的一些几何、代数新知识。沙盘和算筹的噼啪声日夜不息。
格物馆中,清玄子指挥着助手,用简陋的器材(杠杆、滑轮、斜面、水钟、简单的透镜等)设计各种实验,测量、记录、讨论,试图找出规律。虽然许多概念还很原始,但那种“实验-观察-归纳”的方**雏形,已经开始萌芽。
化机馆里,章焕和一群原本的炼丹士、窑工、染匠们,将各种矿物、药物、原料摆开,用天平(李瑾指导制作的简易天平)称量,用炉火煅烧,用器皿溶解、混合、沉淀,记录下每一次变化的颜色、气味、状态,试图分类。虽然离真正的化学还很远,但已开始摆脱纯粹的经验和玄学描述。
地舆馆的观测台上,架起了新制的青铜大型象限仪和简仪,日夜观测星象。绘图纸上,越来越精确的大唐疆域图、沿海图正在绘制,对倭国、新罗、渤海等地的地理信息也在不断补充修正。
舟车馆的工棚里,摆满了各种舰船模型和马车部件模型,郑海、鲁平等人拿着规尺,激烈争论着某种新船型的帆面曲度和龙骨比例。
军械馆守卫森严,里面不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金属撞击声。农工馆的试验田里,种植着来自不同地区的稻麦品种,田丰带着人仔细记录着长势。医道馆则弥漫着药香,华九针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李瑾描述的人体结构草图,对照着一些动物解剖,向几位挑选出来的、胆子大的生员讲解……
李瑾时常漫步于各馆之间,有时参与讨论,解答一些关键概念(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而非直接给出超越时代太多的答案),有时只是静静观察。他看到生员们眼中闪烁的求知光芒,看到博士们为某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看到工匠们用粗糙的手,在纸上画出精细的图纸……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会遇到无数的困难、非议甚至反复。但种子已经播下,分科而授的体系已经建立,探索的火炬已经点燃。这八大学馆,就像八条刚刚疏通的溪流,虽然细小,却方向明确,终将汇成推动时代巨轮前进的洪流。科学的幼苗,正在这前所未有的、系统化的培育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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