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十九年,春。就在“限僧策”于都畿、河南、河北三道数州谨慎试行,朝野内外暗流涌动、佛教势力及关联利益集团或明或暗抵制反弹之际,洛阳宫城深处,一项与此密切相关却又姿态迥异的举动,正在悄然酝酿,并即将以华丽而庄重的方式公诸于世。
一、 明堂深处的经筵
上阳宫观风殿旁,新近修缮一新的“佛光阁”内,檀香袅袅,梵呗轻诵。此处本是宫内一处小型佛堂,近日却被天后武则天指定为处理一桩“要务”的所在。阁内陈设清雅,除佛像、经幡、供器外,最引人注目的是数张宽大的紫檀书案,上面堆满了来自各地寺院进献的、不同版本的佛教经典,以及大量的纸墨笔砚。
此刻,阁内聚集了十余位身着紫金袈裟、气度不凡的高僧。他们中有来自长安“大慈恩寺”的唯识宗高僧窥基大师(玄奘弟子)的衣钵传人慧沼,有来自嵩山“少林寺”的禅宗北宗领袖神秀大师的弟子普寂,有来自天台山“国清寺”的天台宗大德,也有来自洛阳本地“大福先寺”等名刹的博学僧人。此外,还有数位以精通儒学、文学著称的“北门学士”在列。如此阵容,并非寻常讲经法会,而是天后武则天亲自下诏,从天下征召遴选而来,为一个前所未有的项目——“为御注《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撰疏”——作准备。
《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简称《仁王经》,是一部在佛教政治哲学中极具特殊地位的经典。其核心要义,便是阐述佛法如何“护国”——君王如何以正法治国,佛法如何保佑国家安宁,僧侣又当如何修行以利益国土。在魏晋南北朝以至隋唐的乱世与治世中,这部经常被统治者重视,用以论证“王法”与“佛法”的相资相成关系。
武则天选择此经亲自作注,其政治意味,不言自明。
阁中,高僧与学士们正在紧张地工作。他们需要汇集、校勘不同译本和注疏,梳理经文义理,准备背景资料,以供天后参考。气氛恭敬而略显微妙。高僧们自然为天后如此尊崇佛法、精研经典而感到鼓舞,但联想到正在推行的“限僧策”,又难免心中忐忑。他们深知,这位天后的崇佛,绝非简单的虔诚,其背后必然有着深远的政治考量。
“阿弥陀佛。”来自天台山的老僧低声道,“天后潜心释教,欲为《仁王经》作注,实乃法门盛事。此经强调护国佑民,正合当今‘限僧策’中‘导其力,纳于轨’之旨。或许,天后正是要借此阐明,整顿教门,非为毁法,实为护法,令正法久住,利益国家。”
慧沼法师眉头微蹙:“理虽如此,然‘限僧’、‘清田’诸策,刀锋所向,触及根本。许多寺院惶恐不安,地方官吏借机勒索、扩大打击者亦有之。贫僧担忧,若不能妥善安抚教内人心,恐生事端。天后此举,或为安抚,亦为……定调。”
北门学士中的元万顷(以文才著称,为武则天心腹文人之一)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诸位大师所言皆有道理。天后常言,‘佛法在世,不离世间法。王者治世,亦需法雨滋润。’ 此次御注《仁王经》,正是要阐明天、佛、王、法之间的关系。天子受命于天,统御万方,护持正法,导利群生,乃其本分。而僧伽清净,严守戒律,利益国家,辅助王化,亦是本分。两者相得益彰,则国泰民安,正法久住。若有僧伽不守戒律,侵夺民利,不恤国用,则非但无益于国,亦违背佛法护国佑民之本怀。天后御注,意在正本清源,使天下僧俗,皆知所向。”
元万顷的话,点明了此次“御注”的核心意图:重新定义“王法”与“佛法”的关系,将“护国”提升为佛教(尤其是寺院和僧侣)的最高义务之一,从而为“限僧策”等一系列整顿措施提供最高层面的理论依据和合法性背书。 这不是简单的信仰行为,而是一次政治神学的建构。
二、 朱批御注,字字千钧
数日后,贞观殿(武则天日常处理政务之所)旁的暖阁内,灯火长明。武则天卸去了白日朝会的严妆,只着一身杏黄色常服,外罩一件绣有金丝莲纹的绡纱披帛,坐于御案之后。案上摊开的,正是用泥金书写在磁青笺上的《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精写本。一旁堆着高僧与学士们整理好的资料摘要、历代注疏精华,以及数份草拟的注释初稿。
武则天并非仅仅做做样子。她早年于感业寺为尼的经历,使她具备相当的佛学素养。登基后,更是延请高僧入宫讲·法,对佛教义理,尤其是与她政治诉求相关的部分,颇有钻研。此刻,她手持朱笔,时而凝神细阅经文,时而翻阅参考资料,时而提笔在经文字句旁的空隙处,以端庄秀逸又隐含锋棱的楷书,写下自己的批注。
她的批注,并非完全遵循传统注疏的章句训诂,而是带有鲜明的个人色彩和政治指向。
在经文提及“若国王大臣,能持此经,恭敬供养,一切灾难皆悉消灭”处,她批注道:“此言王臣持经,非仅诵读供养之谓。王者,当以正法治国,明刑弼教,使邪伪不行,忠良得所,是谓持经。大臣,当辅佐明君,清心奉法,利济生民,是谓供养。如此,则国基永固,灾难自消,岂独鬼神呵护哉**?”
—— 将“持经”解释为“以正法治国”、“清心奉法”,将护国祛灾与良好的政治治理直接挂钩,淡化单纯宗教仪式的效用。
在提及“法师护国”部分时,她批注:“何谓法师护国?非谓僧徒干政,亦非空谈慈悲。当严守戒律,精进修行,以德行化导愚顽;当劝导信众,忠君爱国,完粮纳税;当以寺产之余,赈灾济困,修路铺桥,力行善举。如此,则僧伽清净,民受其惠,国蒙其福,是谓真护国。若不事生产,坐享厚利,甚而侵夺民田,影庇奸猾,则非但不能护国,实乃国之蠹虫,有违佛法本怀,天地鬼神所不容**。”
—— 明确界定僧侣的“护国”责任在于教化、劝善、慈善,并直接批评侵占民利的行为,将“限僧策”的核心诉求提升到“违背佛法”、“天地不容”的高度。
在论及“如来付嘱国王大臣,护持佛法”时,她写道:“如来付嘱,盖因王者代天牧民,有统御之权,调御之责。护持佛法,非为纵容僧伽恣意妄为,乃为令正法得行,邪伪不生。故王者有权,亦有其责,裁定僧尼额度,清查寺观田产,引导僧众 务本(忠于国家)、利生(利益百姓),使 佛法与王法相得益彰,共护 社稷苍生。此乃如来之本意,王者之天职。”
—— 这是最核心、最大胆的批注。她直接阐释“护持佛法”是君王的权力也是责任,这权力和责任就包括“裁定僧尼额度”、“清查寺观田产”、“引导僧众”,将世俗皇权对宗教的管理和整顿,定义为符合佛意的“天职”,从而在佛教理论内部,为皇权干预、规范宗教事务提供了至高无上的合法性。
字字朱批,力透纸背。每一处注解,都不仅仅是佛学义理的探讨,更是政治理念的宣言,是权力意志的体现。她以帝王之尊,执笔为刀,巧妙地借用、阐释甚至“改造”佛教经典,将“皇权至上”、“佛法护国”、“僧侣守分”、“整顿必要”等理念,熔铸进对神圣经典的权威解读之中。
三、 大内法会,定鼎新声
麟德十九年四月初八,佛诞日。洛阳宫城正衙——乾元殿,被布置成了一座庄严恢宏的皇家法坛。此日大朝会停开,代之以一场规模空前的“仁王护国法会暨御注颁行大典”。
殿内,香云缭绕,幢幡宝盖庄严。文武百官、诸番使节依序排列。来自天下各州的主要大寺主持、高僧大德近百人,身着最庄重的袈裟,位列殿中专门设置的“法侣班”。殿上御座之旁,设一精美法台,上置金匮,供奉着武则天朱批御注的《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原本,以及大量新近精工抄写、准备颁行天下的御注本。
天后武则天与天皇李治(李治身体略有好转,出席以示支持)并坐御座。太子李弘、相王李瑾等皇室重要成员皆在侧。仪式由精通礼仪的鸿胪寺官员主持,庄严肃穆。
首先,由高僧代表慧沼法师领衔,诵念《仁王经》精华段落。梵音浑厚,响彻殿宇。
接着,武则天亲自起身,立于法台之前。她今日装扮格外庄重,头戴镶珠凤冠,身着明黄色绣金鸾凤袈裟式礼服(特制,兼具朝服与法衣特征),手持玉如意,凤目含威,扫视全场。内侍监高声宣颂天后为此次御注亲撰的《御制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序》。
序文中,武则天以典雅宏阔的骈文,阐述了她对佛法的理解、对《仁王经》的重视,以及御注的初衷。她称赞此经“义贯幽明,理通政术”,是“护国土、佑黎元、正人心、淑世道”的无上法宝。她强调,“朕膺昊天之眷命,承祖宗之鸿业,孜孜求治,夜寐夙兴,所愿者,国泰民安,正法久住。然法赖人弘,人依国治。僧伽清净,则佛法昌明; 王化昭宣,则 国土安宁。二者相资,如车两轮,如鸟双翼,缺一不可。”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近岁以来, 或有 不肖之徒, 托迹 空门, 不修戒行, 专务 营求, 广占田宅, 侵渔百姓, 藏匿奸宄, 不输赋税。 此等 行径, 非唯 辜负 朕 护法 之心, 实乃 违背 如来 付嘱, 毁损 三宝 形象, 为 法门 巨蠹, 亦为 社稷 隐忧!”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许多高僧低下头,不敢直视天后的目光。那些与寺院利益关联深厚的官员,更是心中凛然。
武则天声音转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故朕 潜心 此经, 谬加 批注, 所愿者, 在 阐明 正法, 厘清 本源。 使天下 知:佛法 在 世间, 不离 世间 觉。 僧侣 之 本分, 在于 严守 戒律, 精进 修行, 以 慈悲 化 俗, 以 善行 利 生, 以 忠诚 护 国。 而 王者 之 天职, 在于 护持 正法, 整饬 教门, 使 真修者 得 其 所, 伪滥者 无 所 容, 佛法与王法,相得益彰,共保 我 大唐 江山 永固, 兆民 安康!”
“朕之 此注, 非为 一己 之 见, 实乃 代 佛 宣 化, 为 国 立 规。 自今而后, 天下 寺观, 僧尼 道冠, 皆 当 以 此 为 圭臬, 深 体 朕 心, 共 遵 法 轨。 凡 有 能 恪守 戒律, 导 人 向 善, 利国利民者, 朝廷 必 加 奖 掖; 其 有 不守 清规, 蠹 国 害 民者, 国法 俱 在, 决不 宽 贷!”
最后,她宣布:“此御注本, 着 即 颁行 天下 诸州, 敕 令 各 寺观 勒石 刊刻, 永 为 法 式。 并 命 有司, 以 此 经 及 朕 注 为 本, 编订 《 僧道 规 诫 》, 详 定 赏罚 条 贯, 使 有 章 可 循。”
“谨遵天后敕命!陛下万岁!天后万岁!” 殿中文武百官、诸番使节、高僧大德,齐声山呼。声音在乾元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充满了敬畏与顺从。
法会结束后,武则天御注的《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及其序文,以最快的速度抄写、印刷(雕版印刷已较成熟),颁发至天下各州,乃至主要寺庙。朝廷明令,各寺需将御注经文(尤其是其中关于“护国”、“僧侣本分”、“王者天职”的核心段落)勒石立碑,置于醒目处,令僧俗共睹。
四、 一石千浪,余波难平
“媚娘注佛经”事件,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在佛教界内部,反应复杂。一些真正有道行、注重清修的高僧,对御注中强调僧侣戒律、慈悲利生的部分深表赞同,认为有助于涤荡教内污浊之气。许多中间派僧侣,则感到一种强大的压力。天后不仅手握世俗权力,如今更以帝王之尊,直接介入佛教经典的终极解释权,为宗教活动划定框架。他们意识到,以往那种相对超然、有时甚至能与皇权讨价还价的地位,正在发生根本性改变。从此,“忠君爱国、利国利民”不仅是道德要求,更是被御注经典所强调的、与“修行”同等重要的“法义”。抵触、不合作,不仅面临政治打压,甚至在法理上也失去了依据。
少数与权贵勾结、利益深厚的寺院和僧侣,则感到绝望。天后御注,等于从思想和法理上,彻底否定了他们行为的正当性。任何对抗“限僧策”的举动,现在都可以被轻易地打上“违背御注”、“毁法蠹国”的标签,镇压起来名正言顺。
在朝堂上,原先为佛教势力辩护的声音明显减弱。天后以如此隆重、高规格的方式,亲自为限制佛教的政策进行“理论奠基”和“合法性加冕”,其政治决心和手腕令人震撼。原先反对“限僧策”的官员,要么转变态度,要么只能沉默。李瑾的“限僧策”,由此获得了来自最高统治者的、无可辩驳的意识形态支持,推行阻力大减。
在地方,那些正在试行“限僧策”的州县官员,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对抵制清查的寺院说:“此乃天后御注明示,僧侣本分在于利国利民,尔等侵占田产、影庇人口,岂非正违背此旨?朝廷整饬,正是护法之举!” 许多观望、犹豫的寺院,在御注经文的权威和官方强硬态度面前,开始选择配合。
武则天,这位精明的政治家,以一次极富象征意义和实际效用的“注经”行动,成功地将一场可能激化的、针对佛教经济势力的世俗整顿,包装并提升为一次“正本清源、护国佑教”的宗教—政治运动。她巧妙地将皇权意志注入佛教经典的解释中,在信仰层面确立了皇权对宗教的指导地位,为后续更具体的整顿措施扫清了思想障碍,也向天下昭示: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世俗权力还是神圣解释权,最终的解释者和裁决者,只能是,也必须是——皇权,具体而言,是她武则天。 这为下一步更深入的宗教政策调整,铺平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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