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十九年,夏。就在武则天御注《仁王经》的震撼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天下僧俗仍在消化那字字千钧的朱批御注、各地寺院开始奉命镌刻御注碑文之际,洛阳宫廷的注意力,又以一种微妙而庄重的方式,投向了终南山方向。
一、 终南云雾,鹤影仙踪
终南山,层峦叠嶂,云雾缭绕,自古便是道家洞天福地,隐士修行之所。在一条清幽的山谷深处,松柏掩映着一处并不宏伟、却格外清静古朴的道观——“玄都观”。此地并非天下知名的宫观,但近年来,却因观主司马承祯 道长而声名渐起。
司马承祯,字子微,河内温人。其人身姿清癯,道骨仙风,年约四旬,却已修行三十余载。他并非符箓斋醮、炼丹服饵的方术之士,而是精研《道德经》、《庄子》,兼修儒家经典,主张“坐忘”、“主静”,以澄心静虑、修养心性为修道根本。其学说融通道、儒,文辞雅赡,在士大夫阶层中颇有影响。更难得的是,他品性高洁,不慕荣利,多次婉拒朝廷征召和地方官吏的供养,潜心山中著述、授徒,著有《坐忘论》、《天隐子》等,阐发其“收心”、“简事”、“真观”、“泰定”、“得道”的修行次第,在道教内部开一派新风,被誉为“心性道教”或“重玄学派”的杰出代表。
这日清晨,玄都观内香烟袅袅,早课方毕。司马承祯正于观后静室中抚琴,琴声清越,有出尘之致。忽有弟子来报,山下来了一队仪仗鲜明的人马,打着朝廷旗号,为首者乃是一位身着朱袍的宦官和一位鸿胪寺官员。
司马承祯琴声未乱,只淡淡吩咐:“请至客堂奉茶,容我更衣。”
来者是宫中内侍省副监高延福和鸿胪寺丞王守拙。高延福满面笑容,态度极为恭敬:“司马真人,咱家奉天后陛下敕命,特来终南,宣召真人赴东都洛阳。天后陛下久慕真人道学精深,德行高洁,欲请真人入宫讲论道法,阐扬玄风。此乃道门盛事,真人万勿推辞。”
王守拙也拱手道:“天后陛下对真人《坐忘论》、《天隐子》等著作,颇为赞赏,尝言‘此真得老庄之精髓,有裨治道人心’。此番相召,实是陛下崇道重玄、礼贤下士之盛意,亦是天下道流之荣光。陛下特赐紫金道冠一顶、云鹤纹绛纱道袍一袭、白玉拂尘一柄,以为信物,还请真人笑纳。” 身后小内侍恭谨地捧上御赐之物,光华隐隐,非同凡品。
司马承祯神色平静,并无受宠若惊之态。他沉吟片刻,道:“山野之人,疏懒成性,恐不堪供奉天颜,有负陛下厚望。”
高延福早有准备,笑道:“真人过谦了。天后陛下深知真人性喜清静,不慕荣利。此番召请,绝非以俗礼相拘。陛下言,可于洛阳宫中僻静处,专设集玄院,供真人清修讲学。真人可随时出入宫禁,不受常朝约束。陛下但有空暇,便来问道,执弟子礼亦无不可。此乃旷古未有之殊遇,足见陛下诚心。”
“执弟子礼”四字,分量极重。司马承祯目光微动,他并非不通世务之人,深知这“旷古殊遇”背后的政治意涵。天后刚刚以雷霆(而又巧妙)手段,通过御注佛经,确立了皇权对佛教的指导地位,此时又对自己这个并非道教主流领袖、但以心性修养和学术见长的道士如此礼遇,其用意,恐怕不止于“崇道”那么简单。
他想起近几个月来,朝廷推行“限僧策”,佛寺震动。而一些道教宫观,尤其是一些靠近都市、拥有大量田产和“寄庄”(依附人口)的大宫观,其实也存在类似问题,只是规模不及佛寺,且因李唐皇室尊老子为祖,道教地位特殊,暂时未被重点整顿。但风声已然传出,据说《寺院道观管理条贯》的草案中,已将道观与寺院一体纳入“清田”、“限制度”的范围。天后此时高调抬举自己这个注重精神修养、相对清贫、且与那些“富观”无甚瓜葛的道士,是否意在传递某种信号?抑或是要在道教内部,树立一个符合朝廷期待的、新的典范?
思及此处,司马承祯心中了然。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半旧的道袍,对高延福、王守拙稽首道:“陛下天恩浩荡,礼贤下士,山野之人,敢不从命?只是,贫道有三不:一不受官爵,二不预朝政,三不涉俗务。唯愿与陛下清谈玄理,论道修心。若陛下允准,贫道便随二位前往洛阳。”
高延福与王守拙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喜色。只要这位“司马真人”肯出山,条件自然好说。“陛下早有明言,绝不以俗事烦扰真人。真人所请,皆可允准。”
数日后,司马承祯一袭御赐的云鹤绛纱道袍(他坚持平日仍穿旧袍,只在正式场合用御赐之物),乘坐朝廷提供的安车,在弟子数人陪伴下,离开终南,前往洛阳。消息不胫而走,天下道流为之侧目。
二、 集玄清谈,御前论道
洛阳宫中,紧邻翰林院,新辟了一处清幽院落,题名“集玄院”。院内松竹掩映,清泉潺潺,陈设古朴雅致,藏书丰富,俨然一处世外桃源。司马承祯入住后,武则天果然信守承诺,并未以寻常臣子之礼相待,而是隔三差五,在处理完繁重政务后,轻车简从,来此与司马承祯“清谈”。
所谓清谈,并非闲谈。多是武则天就《道德经》、《庄子》、《周易》及司马承祯著作中的疑难发问,司马承祯则从容阐释。武则天天资聪颖,又久经政治历练,所问往往切中要害,甚至暗合治道。
一日,武则天问及“无为而治”。司马承祯答:“陛下,无为者,非拱默山林,无所作为也。乃不妄为,不强为,顺万物自然之理而行之。陛下统御万方,日理万机,此乃‘有为’。然陛下若能清静其心,明察秋毫, 任用贤能,法令简明, 使百官各司其职,百姓各安其业,不劳神于琐务,不逞智于巧诈, 则虽日理万机,其心常静,其政简肃,此乃‘无为’之真意,亦合‘治大国若烹小鲜’之旨。”
武则天颔首,又问:“真人《坐忘论》中,主‘收心离境’。然朕处宫阙之中,境遇纷繁,何以收心?”
司马承祯道:“收心离境,非谓避世离俗。身在庙堂,心可超然。陛下但能 于万机之中,常存敬畏,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于得失之际, 常怀虚静,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于裁决之时, 明辨是非, 摒除好恶,唯理是从。久久行之,则 外物虽扰,我心自定, 此即尘世中之‘坐忘’,忙乱中之‘泰定’。”
这些论述,将道家修养心性的功夫,与帝王治国理政的心术相结合,深得武则天之心。她发现,与那些热衷于炼丹祈福、谈论符箓神异的主流道士不同,司马承祯的学说更注重内在心性的修养和智慧的开掘,更具理性色彩,也更易于与儒家治国理念、乃至法家的务实精神相融合。这正符合她目前“引导宗教,服务政治”的大思路。
除了私下清谈,武则天还数次在公开场合,召司马承祯于贞观殿或集仙殿,与儒臣、学士乃至高僧(在控制下)进行小范围的“三教论衡”预演。司马承祯学识渊博,辩才无碍,阐释道家思想时常引儒家经典为佐证,强调“道”与“礼”的内在一致性,论述“清静无为”与“选贤任能、省刑薄赋”的治国方略相通,赢得不少朝臣的钦佩。其淡泊名利、专心学术的形象,也与那些汲汲于营建宫观、结交权贵、聚敛财富的“富观”道士形成鲜明对比。
三、 紫绶金章,立碑传道
数月后,时机成熟。武则天下诏,在洛阳南郊明堂之侧,举行隆重的“敕封、颁赏大典”,对象正是司马承祯及其代表的“重玄”道派。
典礼当日,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文武百官、诸番使节、两京著名道观观主、高道齐聚。司马承祯身着御赐道袍,从容立于丹墀之下。
首先,由内侍监宣读了长长的封赏诏书。诏书中高度赞扬司马承祯“道契崆峒,心游寥廓。探玄元之奥旨,究天人之际。著述宏富, 羽仪 人表, 振 玄风 于 既 颓, 阐 至 道 于 来 叶。” 特敕封其为“金紫光禄大夫、鸿胪卿、 玄都观主、 弘文馆学士、 上清玄都大洞三景法师” 等一系列崇高而显赫的虚衔。其中“金紫光禄大夫”为从三品文散官,“鸿胪卿”是鸿胪寺长官(正三品,但此为加官,以示尊崇,并不实际任职),“弘文馆学士”是文学清要之职。这一连串头衔,将政治荣誉、宗教地位、学术身份完美结合,可谓尊崇备至。
同时,赐其紫绶、金鱼袋、玉圭、象笏等仪物,赏赐绢帛千匹、金银器皿若干,并敕令将司马承祯所著《坐忘论》、《天隐子》等书,抄录送入秘阁收藏,并颁行天下道观,令道士研习。更重要的是,敕命于玄都观原址,扩建殿宇,赐名“大玄都观”,并诏令天下各州,可选名山洞府,仿“大玄都观”规制,设立“玄都下院”或“静修精舍”,推广司马承祯之学说。
这不仅是给予司马承祯个人无上荣宠,更是正式将他的“心性道教”学说,抬高到官方认可、扶持的主流道派地位,意图在道教内部树立一个“清净修行、学理精深、忠君爱国”的新标杆,与那些注重外在仪式、方术,甚至热衷于兼并田产的“世俗化”道派形成区别。
诏书宣读完毕,全场寂静。许多传统道派的领袖面色复杂。他们或许拥有更悠久的历史、更庞大的信众、更华丽的宫观,但在这一刻,朝廷认可的“道学正统”光环,似乎正从他们身上,移向那个来自终南山、看似清贫简朴的司马承祯。
接着,武则天亲自将一道她亲笔题写的匾额赐予司马承祯,上书四个大字:“道契无为”。这既是褒奖,也是定调——她所欣赏和扶持的,是契合“无为而治”(实则是她的“有为而治”的另一种表述)政治理念的、理性化的、服务于统治的道家思想。
最后,在震天的“万岁”声中,司马承祯代表天下道流,向天后进献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一部由他主持编纂、刚刚完成的《道德真经集注·御览本》。此书汇集了历代对《道德经》的重要注解,并在关键处,以“臣承祯谨按”的形式,阐发了“道法自然”与“王道政治”相契合的观点,特别强调了“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与君王“以民为本”的关联,以及“清静无为”对“节制欲望、减少扰民”的治国启示。 这无异于道家版本的“御用注疏”,与武则天的《仁王经注》有异曲同工之妙。
武则天欣然接受,并当场宣布,将以此《御览本》为基础,敕命于天下各州治所及主要道观,勒石刻碑,与《仁王经》御注碑并立, 供士民瞻仰学习,“使天下皆知, 道 释 二教, 虽 途 殊 而 归 同, 皆 在 导 人 向 善, 辅 翼 王 化。”
四、 平衡之道,弦外之音
“封赏道家宗”之举,如同在“媚娘注佛经”引发的震荡湖面上,投下另一颗精心计算的石子,激起不同但同样深远的涟漪。
在道教内部,司马承祯及其“重玄”学说一夜之间成为显学。许多年轻道士、甚至不满旧有道派腐败的资深道士,开始转而研习《坐忘论》,崇尚清修,谈玄论道。朝廷扶持的“玄都下院”在各地开始筹建,吸引了不少真心向道之人。那些原本可能因佛教受挫而蠢蠢欲动、试图扩张的传统“富观”势力,则感受到了压力。他们意识到,朝廷并非简单地打压所有宗教,而是在有选择地扶持符合其要求的宗教形态。司马承祯的受封,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朝廷欣赏的是理性、内省、注重个人修养与社会和谐、不热衷于积聚财富和干预世俗的道教流派。任何试图对抗朝廷整顿、或行为不端的道观,都可能面临与佛寺相似的命运,甚至可能被朝廷扶持的“新正统”所取代。
在朝廷和士大夫层面,此举赢得了许多原本对佛教过度膨胀不满、又希望借助本土道教力量加以制衡的官员的赞许。他们欣赏司马承祯学说中融合儒道的倾向,认为这更符合中华正统。武则天通过此举,既展示了其对本土文化的尊重,又巧妙地分化、引导了道教势力,在佛教之外,树立了另一个可供利用、且更易于控制的宗教标杆。
在佛教界,尤其是那些正在经历“限僧策”整顿的僧侣中,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们看到朝廷并未独尊道教,对司马承祯的封赏更多是学术和荣誉性质,并未给予道教类似佛教曾经拥有的免税免役等经济特权(实际上,对道观的“清田”、“限制度”也在同步 quietly 进行)。另一方面,他们也清醒地认识到,天后此举,意在维持一种平衡。佛教不能独占鳌头,道教(以及其他思想,如儒家)必须有其地位。皇权,才是那个超越所有宗教、最终裁断一切的至高存在。
对于武则天本人而言,“封赏道家宗”是“佛道之争”这盘大棋中,一步精妙的平衡手。在通过御注佛经,强力将佛教纳入皇权框架、并开始对其进行经济和制度整肃之后,她需要安抚可能因此产生的道教方面的躁动或野心,也需要向天下展示她“不偏不倚”、“三教并重”的统治者姿态。抬举司马承祯这样一个学说相对“安全”、个人品行无可指摘、且与旧有道教利益集团瓜葛不深的道士,既能达到制衡佛教、引导道教的目的,又能借此宣扬她所欣赏的、与治国理政相结合的“理性玄学”,还能赢得士大夫的好感,可谓一举多得。
李瑾在政事堂听闻此事全过程,心中暗自叹服。天后这一系列组合拳,打(佛)压与拉(道)拢并用,意识形态建构与实际利益调整并行, 步步为营,丝丝入扣。打压佛教,是因其尾大不掉,危及国本;拉拢(实则是规范和引导)道教,是为制衡,也是树立新的典范。最终目的,都是确立皇权在思想领域和现实政治中的绝对主导地位,将任何可能形成独立势力的宗教力量,都牢牢掌控在手中,使其成为服务于帝国统治和稳定的工具。
随着“御注佛经碑”和“道德真经御览碑”在各州并立,一个清晰的信号传遍帝国:无论是西来的佛陀,还是本土的老君,在煌煌天威面前,都需阐释其“护国佑民”的教义,并接受天子的“法旨”和“注释”。神权的光辉,必须照耀在皇权设定的轨道上。佛道之争的表象之下,是皇权对思想与信仰领域前所未有的深入整合与强力掌控。而这,仅仅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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