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无忧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三百年来第一次体验到的、近乎戒断反应的愤怒与恐慌。他后颈锁链纹路的裂痕像一道灼热的伤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系统的警示刺痛。他盯着林玄手中那撮深蓝色草根，眼神如同饿狼看见了唯一的内块。
那是初代母株的根须，是他欢乐大阵的力量锚点，也是他维持对无忧乡绝对掌控的基石。没了它，大阵会在三日内崩溃，而习惯了强制愉悦的乡民们会在清醒的痛苦中将他撕碎。
林玄也在快速思考。母亲给的选项很清晰：毁掉根须，解放无忧乡，但可能面对乐无忧的疯狂反扑和三千乡民的混乱。或者，用根须谈判。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乐乡长，林玄开口，声音平静，我们做个交易。根须可以还你，专利授权书也可以给你。他晃了晃手中那份发黄的技术授权，情绪酿酒坊的无偿技术，用初代母株提取物为核心，情绪提纯率比你的第七代技术高至少五成。
乐无忧眼中的血红褪去一丝，被惊疑取代。你要什么？
林玄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撤销对我在彼界的一切通缉和指控。第二，承认情绪酿酒坊在无忧乡的合法经营权，并划出三百亩花田作为我们的种植基地。第三……他顿了顿，看向周围那些逐渐从强制欢乐中清醒、表情茫然而痛苦的乡民，解除对乡民的情绪控制，欢乐大阵改为自愿接入模式。
镜妖突然从后面冒出来，快速补充，还要补缴过去两百年的欠税，但可以用专利授权费和未来酿酒坊的税收分成抵扣！她眼睛发亮，如果无忧乡和情绪酿酒坊成立合资公司，我们可以申请彼界新兴情绪产业扶持政策，三年免税，五年减半！
乐无忧的脸颊肌肉抽搐。他后颈的锁链纹路又开始隐隐作痛，系统的机械音在他脑海里尖锐警告：检测到协议可能大幅削弱掌控力。建议拒绝。
但与此同时，他怀中的另一枚传讯符震动，投射出新的影像───是彼界税务总署的执法飞舟，已经出现在无忧乡边界，船上站着面无表情的稽查官。而更远处的天空，隐隐有穿着天律殿制服的身影在云层中闪现。
时间不多了。
便在这时，最先从强制欢乐中彻底清醒的几个老乡民，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们脸上还残留着笑容的肌肉记忆，但眼神里充满了压抑三百年的痛苦与愤怒。其中一个白发老者，颤抖着指向乐无忧，声音沙哑，乡长……我们……我们为什么一直在笑？我的孙子……十年前因为笑不出来，被你送进地窖……他……他还活着吗？
这句话像一颗冷水滴进滚油。更多乡民围拢过来，他们开始哭泣，开始怒吼，开始质问。三百年来被强制灌输的欢乐如同潮水退去，露出了底下狰狞的情绪礁石。
欢乐大阵的光罩剧烈闪烁，裂痕蔓延。
乐无忧脸色惨白。他知道，如果再不稳住局面，不等税务署和天律殿的人动手，这些清醒的乡民就会先把他淹没。
他看向林玄手中的根须和专利书，又看看林玄身后───敖莹已经走过来，虽然反话副作用还在，但她手中的龙绡开始泛起粼光，那是龙族战斗法术的前兆。沙青也从西侧库房区溜了回来，手里捏着一把刚从库房顺出来的缚灵金探测针，显然打算必要时候以牙还牙。
乐无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但这次的笑容不再完美，而是充满了疲惫与妥协。
他伸出手，声音干涩，我同意。所有条件，都同意。
后颈锁链纹路金光大盛，系统发出刺耳的抗议杂音，但乐无忧强行压制了它。他接过林玄递来的根须和专利书，手指触碰到根须的瞬间，即将崩溃的欢乐大阵重新稳定下来，但光罩的颜色从淡蓝转为更柔和的乳白色，灌输的愉悦强度明显降低。
他转身，面向围拢的乡民，声音通过大阵传遍全乡。诸位乡亲，从今日起，欢乐大阵改为自愿接入。不愿再受情绪影响的，可去乡公所领取无忧草戒断药剂。他顿了顿，补充道，地窖里的人……都会放出来。
乡民们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真正的、夹杂着哭与笑的喧哗。
系统提示音在林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波动：协议达成。乐无忧锁链完整度降至8.5/9，系统功能局部解锁，但宿主掌控力减弱。警告，该宿主可能产生强烈怨恨情绪。
林玄没时间细想。因为税务总署的执法飞舟已经降落，五名身穿黑袍的稽查官走下舷梯，为首的是个表情刻板的中年女修。她扫了一眼混乱的现场，目光落在林玄身上，声音毫无起伏，你就是林玄？关于你涉嫌非法经营情绪产业、偷逃税款、绑架稽查人员一案，请随我们回总署接受调查。
她话音刚落，天律殿的三名执法者也从天而降，银白制服在夜色中闪着冷光。其中一人亮出令牌，声音更冷，天律殿跨界定罪，林玄，你涉及破坏彼界情绪稳定、非法入侵管理局资产、以及涉嫌与深渊商会残余势力勾结。请立即束手就擒。
两拨人，两个罪名，同时压来。
镜妖却突然冲上前，举着那份刚签署的合资公司协议草案和专利授权书，大声道，各位长官！林玄阁下现在是情绪酿酒坊与无忧乡合资公司的首席技术官和股东！该公司已在彼界新兴情绪产业名录备案，享受三年免税政策！至于非法经营指控───她指向乐无忧，乐乡长可以证明，所有技术都是合法授权！
乐无忧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艰难点头，是……合法授权。
稽查官皱眉，翻阅镜妖递上的文件。天律殿执法者则冷冷道，技术授权不代表行为合法。林玄必须跟我们回去接受审讯。
气氛再度紧绷。
便在这时，林玄怀中的种子忽然轻轻一跳，发出一阵奇特的、类似欢笑又像叹息的嗡鸣。随着这声嗡鸣，整个无忧乡地底的情绪网络轻微震荡，那些刚刚清醒的乡民们，忽然齐刷刷看向天律殿执法者，眼神里充满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紧接着，更远处的情绪源头方向，一道七彩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成巨大的烟花图案───正是情绪酿酒坊的商标。
烟花下方，浮现出一行由情绪流体凝聚的大字：热烈庆祝无忧乡情绪自贸区成立！凭此广告，情绪酒水一律八折！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系统提示音都带着一丝茫然：检测到情绪源头自主广告行为……初号样本的营销活动已扩展到跨界领域……
林玄看着空中那个嚣张的商标，再看看面前面面相觑的稽查官和执法者，以及怀中那个得意洋洋脉动的小种子。
他突然明白了母亲那份礼物最深层的用意。
她不仅给了他谈判的筹码。
还给了他一个，能随时把水搅浑的、活体广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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