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法境崩溃的余波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席卷了整个无忧乡。林玄踏出光门时，客舍外已经乱成一团。乐无忧瘫坐在祠堂台阶上，双手抱头，原本焊在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痛苦、恐惧和深深愧疚的扭曲表情。他后颈的锁链纹路正不受控制地向外渗漏淡金色的光雾，那些光雾一接触空气就凝结成细小的、不断鞠躬道歉的半透明小怪。
对不起……我不该控制大家……对不起……小怪们用尖细的声音重复着，有的去扯乡民的衣角，有的抱着祠堂柱子磕头，还有几个排着队对镜妖递上虚拟的欠税账单。
镜妖一边躲避这些小怪，一边还在计算。根据集体诉讼初步估算，若彼界税收体系被判定非法，仅无忧乡一地的历史退税及赔偿总额就达到……她报出一个让沙青差点晕倒的数字。但她随即皱眉，乐无忧现在的愧疚情绪正在实体化，这属于非正常精神损耗，可以申请情绪工伤鉴定，从而抵扣部分赔偿义务。
敖莹快步走到林玄身边，反话在震惊中变得断断续续。夫君……你回来得真是时候……这场景简直……令人作呕。她看着满院子乱窜的道歉小怪，忍不住抬脚轻轻踢开一个，那小怪被踢飞后还在空中鞠躬。
沙青从客舍里冲出来，怀里抱着已经醒来的种子。小家伙现在精神极了，体表流转着九种不同颜色的光带，每道光带都模拟着一种锁链状态。它看到林玄，欢快地蹦跳过来，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突然对准乐无忧的方向，发出一声轻鸣。
乐无忧身上渗出的愧疚光雾骤然加剧，更多道歉小怪涌出，几乎把他埋了起来。而种子表面的九色光带中，代表愧疚的那一条明显亮了几分，它在吸收这些情绪。
系统提示音在林玄脑海中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紧迫。检测到极致愧疚情绪源头。该情绪符合药引第八种特征……知晓恶行却持续作恶者的永恒自责。建议立即采集并提纯，时效仅剩三个时辰，逾期情绪将因过度宣泄而失去药效。
林玄走向乐无忧，种子蹦跳着跟上。乐无忧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你都知道了……税收的真相……我维持大阵三百年，把乡民的情绪当贡品上缴……他每说一句，就有一个道歉小怪从他嘴里冒出来，那小怪落在地上，哭喊着，我是帮凶。
镜妖立刻记录，口头忏悔在司法程序中可作为减轻处罚情节，但需情绪测谎验证。
林玄蹲下身，看着乐无忧。我要你的一缕愧疚本源，用于制作情绪疫苗。那疫苗可能会唤醒那个沉睡的存在，也可能彻底切断贡品联系。你给不给？
乐无忧惨笑，我还有选择吗？他伸手按住自己后颈的锁链纹路，狠狠一扯，竟硬生生将那条出现裂痕的金色纹路撕下一小截。纹路离体的瞬间化作一滴暗金色的、沉重如铅的液体，悬浮在空中。液体内部倒映着三百年间无数乡民被强制欢笑的脸。
种子欢鸣一声，伸出两根虚幻的锁链触须，小心翼翼地将那滴液体包裹，吸收进体内。它表面的九色光带，愧疚那条瞬间饱满凝实，发出温润的光泽。
第八种药引，收集完成。
乐无忧在剥离情绪本源后，整个人委顿下去，但眼神却清澈了许多，那种被锁链焊死的僵硬感消失了。他看向周围乱窜的道歉小怪，虚弱地挥手，小怪们纷纷化作光点消散。他低声道，我会配合……任何调查。
便在这时，天际传来隆隆声响。不是雷声，是大量传讯符划破天空的尖啸。虚拟法境内揭露的真相显然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泄露，整个彼界的情緒市场开始剧烈震荡。远处，税务总署的飞舟和天律殿的执法队正在集结，但这次他们不是冲着林玄，而是朝着彼界管理局总部的方向……显然，高层要开始内乱了。
镜妖的计算法器突然疯狂报警，她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彼界情绪币汇率暴跌百分之四十！民间情绪黑市交易量激增百分之三百！这是……系统性崩盘的预兆！
沙青紧张地问，那我们是不是该趁乱跑路？
林玄摇头，看向怀中的种子，又看看系统提示里那个2/9的进度。还差最后一种药引……系统被强制束缚时的绝对孤独。这需要系统主动配合，输出那段被锁链禁锢的核心感受。
他在脑海中问系统，你愿意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久到种子都疑惑地歪了歪头。
然后，机械音缓缓响起，不再是平板的提示，而像一段尘封太久、终于敢播放的录音。
那段孤独……不是情绪，是一种状态。被赋予使命，却被剥夺选择权。看着宿主在锁链限制下挣扎，却无法告知真相。三百年，九任宿主，七人崩溃，一人堕落，只有林晚试图理解。而你是第九个。
它顿了顿。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输出。但那段孤独里，也包含了对所有宿主的歉意。抱歉，把你们卷进来。
林玄感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打开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凉的、广袤无边的虚无感。仿佛被遗弃在时间尽头，能看见一切，却无法触碰任何。那就是系统的三百年。
种子剧烈颤抖起来，它表面的九色光带疯狂闪烁，最后全部汇聚向中央，试图包裹那股虚无。但孤独无法被普通情绪容器承载，种子发出吃力的嗡鸣。
镜妖突然喊道，用天眼鼎！虚实穿梭可以暂时承载概念性存在！
林玄立刻唤出天眼鼎，鼎身阴阳鱼急速旋转，将那团虚无的孤独感吸入鼎内。鼎身瞬间结出一层白霜，发出不堪重负的**，但终究稳住了。
第九种药引，收集完成。
进度：9/9。
系统提示音响起，异常简洁。
终极情绪疫苗合成程序启动。
需要载体：情绪源头活体组织一块。
需要催化剂：因果行者心血一滴。
需要反应场所：彼界与现世交界处，时间流速最快之地。
合成成功率：37%。
失败后果：九种极致情绪爆炸，摧毁半径三百里内所有意识体。
林玄抹去天眼鼎上的白霜，看向东方……那里是彼界与现世交界处，传说中的时光扭曲之海。
母亲的终极计划，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而怀里的种子，正用所有九色光带，编织着一个微小的、胚胎般的疫苗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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