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鲨鱼湾的海面漆黑如墨。
“海渊号“的探照灯在黑暗中切开一道狭窄的光柱，光束所及之处，海水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像一块巨大的、没有底的墨玉。船体随着海浪的节奏轻微摇晃，锚链在海水中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叹息。
毕克定站在艉甲板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
夜视望远镜里，那艘身份不明的改装渔船仍然停泊在鲨鱼湾东南角——距离“海渊号“大约十二海里。船上没有开灯，但红外成像显示甲板上有至少十五个热源信号，分布得很有规律——不是随意走动的状态，而是各就各位的警戒姿态。
“老板，小周让你过去一趟。“李卫国从舱内走出来，海风吹得他的战术服猎猎作响。
毕克定放下咖啡杯，跟着李卫国走进指挥中心。
小周正坐在监控台前，面前的屏幕上分成了六个画面——声纳扫描图、ROV实时视频、水下温度剖面图、盐度分布图、磁力计读数，以及……一个毕克定从未见过的界面。
“这是什么？“毕克定站到屏幕前。
“卷轴给我的。“小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半小时前，卷轴突然在我的终端上弹出了一个全新的数据分析窗口——它直接接入了我们的所有探测设备，把采集到的数据进行了交叉比对。“
毕克定仔细看着那个新界面。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三维立体图，鲨鱼湾海底的地形被精确地建模出来，而在沉船位置附近，有一个闪烁的红色光点——
“那个洞。“毕克定说。
“对。但不仅仅是洞——“小周放大了图像，“卷轴的分析结果显示，那个圆柱形装置不只是钻孔设备。它是一个'量子锚点发生器'。“
“量子锚点？“
“根据卷轴提供的资料，这是虚空商会的一种标准装备——用于在目标地点建立一个稳定的量子纠缠通道，让远在数千光年外的操作者可以直接控制海底的设备。“
毕克定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操控那个机械臂的人，不在地球上？“
“很有可能。“小周推了推眼镜，“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台'猎犬-III型'探测器、那个钻孔装置、以及那个机械臂——全部都是由某个星际掠夺者通过量子通道远程操控的。它们的反应速度之所以那么快、动作之所以那么流畅——因为它们本质上不是独立的机器，而是某个外星操作员的'化身'。“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三秒钟。
“这解释了为什么它们的技术水平远超地球现有科技。“李卫国沉声说道，“也解释了为什么对方能在三天内完成定位并开始打捞——因为它们不需要派人亲自来，只需要建立一个量子通道就够了。“
毕克定走到声纳扫描图前，盯着那个红色光点看了很久。
“如果那个量子锚点是远程操控的枢纽，“他缓缓开口，“那么摧毁它——就能切断对方和海底设备之间的联系。“
“理论上是这样。“小周点了点头，“但问题是——那个装置在四百米深的海底，被四百吨的海水压力保护着。我们怎么摧毁它？“
毕克定转过身，看向李卫国。
“潜水员准备好了吗？“
“四个人，二十四小时待命。“李卫国说，“但老板——上次他们下去的时候，那个机械臂差点把一号的腿捏碎。如果对方是远程操控的，反应速度只会更快——“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干扰窗口。“毕克定说，“一个让对方的操作员暂时失去对机械臂控制的时间段。“
他走到控制台前，打开了卷轴的界面。
“神启卷轴——星际权限模块“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行古老的文字，毕克定快速浏览着。他的手指在触控屏上滑动，调出了一个被标记为“初级“的功能列表——
“量子场***（原型机）：可生成半径五十米的量子场扰动区域，持续三十秒。效果范围内，所有基于量子纠缠的远程操控设备将暂时失效。注意：此功能为试用版，冷却时间72小时。“
毕克定的嘴角微微上扬。
“小周，你能不能用ROV上的声学发射器，对那个量子锚点进行一次定向的、高强度的声波冲击？“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用声波作为触发信号，诱使对方的操作员以为设备受到了攻击，从而转移注意力？“
“不完全是。“毕克定说，“我是想让你制造一个'假目标'。让ROV在距离量子锚点两百米的位置，模拟出强烈的能量波动——就像另一台设备正在试图入侵量子通道一样。对方的操作员看到这个信号，第一反应一定是加强防御、切换频率、或者——“
“——或者暂时切断与机械臂的连接，集中算力对抗'入侵'。“李卫国接上了他的思路。
“三十秒。“毕克定说，“量子场***的持续时间是三十秒。在这三十秒内，机械臂会失去远程操控——变成一台无主的机器。潜水员有足够的时间接近它、安装炸药、然后撤离。“
小周和李卫国对视了一眼。
“老板，“李卫国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你这脑子——真是天生的战场指挥官。“
“不是天生的。“毕克定说，“是逼出来的。“
他转身走向甲板。
“通知潜水员，一小时后下水。小周，你负责操作ROV执行诱饵计划。李队长，你带人在支援艇上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是！“
凌晨三点四十分，一切准备就绪。
潜水员们已经穿戴完毕——四个人，每人手腕上都戴着那个银白色的“高压环境适应模块“，腰间挂着微型爆破装置和切割工具。他们站在支援艇的甲板上，海风将他们的潜水服吹得鼓胀起来，像四只即将下水的海象。
ROV已经被重新编程，装载了小周编写的特殊信号模拟程序。它在水面上方做了最后一次自检，然后缓缓沉入海中，朝着四百米深处的沉船位置进发。
毕克定站在“海渊号“的甲板上，手里握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ROV的实时视频和量子场***的倒计时。
“距离量子场***激活：00:05:23“
五分二十三秒。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鲨鱼湾的夜空比珀斯要清澈得多——没有城市灯光的污染，银河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横贯天际，无数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他想起了笑媚娟。
此刻的她应该在上海的某个会议室里，面对着欧洲财团的恶意收购提案，冷静地一条一条拆解对方的条款。她会穿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那种他最熟悉的、锐利而从容的光芒。
“等我。“他在心里默念。
“距离量子场***激活：00:03:00“
三分零三秒。
支援艇的引擎启动了，低沉的轰鸣声在夜空中传播开来。四名潜水员依次跳入海中，水花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像碎裂的银片。他们迅速下潜，消失在黑暗的海水中。
“距离量子场***激活：00:01:00“
一分钟。
ROV已经到达了距离量子锚点两百米的位置。小周在监控台前，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屏住了呼吸。
“老板，ROV就位。“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毕克定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00:00:30“
三十秒。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倒计时同步——一下、两下、三下——
“00:00:10“
十秒。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过去三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鲨鱼湾的夕阳、四百米深海的沉船、那抹靛蓝色的微光、以及卷轴上那行冰冷的文字：“猎犬-III型——虚空商会的标准装备“。
“00:00:03“
三秒。
“00:00:02“
两秒。
“00:00:01“
一秒。
“激活。“
小周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ROV的声学发射器瞬间全功率运转，一道高强度、多频段的声波信号朝着量子锚点的方向喷射而出。同时，模拟程序启动——在对方的量子通道监测界面上，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台强大的电子设备正在试图“劫持“通道，能量波动的曲线和真实入侵几乎一模一样。
量子锚点上的指示灯突然从蓝色变成了红色——高速闪烁。
然后——
量子场***启动了。
屏幕上的数据显示，一个半径五十米的球形量子扰动场在海底瞬间展开，像一颗透明的气泡，将量子锚点和周围的设备全部包裹在内。
“干扰生效。持续时间：30秒。“
几乎在同一瞬间，声纳图上显示——那个从洞口伸出来的机械臂，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
它悬停在半空中，钳子微微张开，像一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塑。
“一号！二号！行动！“李卫国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四名潜水员从四个方向冲向机械臂。
他们游得极快——高压环境适应模块让他们在四百米的深海中有如履平地的能力，但水压的阻力依然存在，每一米的前进都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一号和二号负责安装微型爆破装置，三号负责切割机械臂与洞口装置的连接管线，四号负责警戒和接应。
十秒。
爆破装置安装完毕。
十五秒。
三号用切割工具切断了三根主要的能量传输管线——蓝色的火花在深海中无声地绽放，像一朵朵诡异的水下烟花。
二十秒。
四名潜水员开始撤离。
二十五秒。
量子场***的倒计时进入了最后五秒——
“警告：量子场干扰即将结束。“
毕克定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快！快！快！“他对着通讯器大喊。
二十八秒。
潜水员们已经游出了五十米的干扰范围，但机械臂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更快——量子通道重新连接的瞬间，机械臂猛地转动了九十度，钳子朝着正在撤离的四号猛地抓了过去——
四号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水流变化，本能地向前一扑——
钳子擦着他的脚蹼掠过，切断了脚蹼的一小块橡胶。
三十秒。
量子场干扰彻底结束。
但潜水员们已经全部脱离了机械臂的攻击范围。
“全部安全！“四号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剧烈的喘息，“爆破装置已安装完毕，请求引爆！“
毕克定看向小周。
“引爆。“
小周按下了引爆按钮。
海底的黑暗中，一道耀眼的白光无声地炸开。微型爆破装置的威力在深海中形成了强大的冲击波，将机械臂从根部炸断，洞口周围的量子锚点装置也被冲击波震得偏移了位置，红色的指示灯变成了不规则的闪烁——然后彻底熄灭。
声纳图上，那个红色的光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船内部一个新的、微弱的、靛蓝色的能量信号——
星核碎片。
它还在那里。完好无损。
“成功了。“小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量子锚点被摧毁了。机械臂瘫痪了。星核碎片——还在沉船里。“
毕克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海风一吹，凉得刺骨。但他不在乎。
“潜水员返航。“他说，“ROV继续向沉船内部推进。找到星核碎片的精确位置——然后把它带上来。“
“是！“
支援艇的探照灯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朝着“海渊号“的方向返航。四名潜水员趴在艇舷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脚蹼上的裂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四号的脚就会被那只机械钳子捏碎。
毕克定站在甲板上，看着支援艇缓缓靠近。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打开了卷轴的界面——
“星核碎片·第七号——距离：812.4公里，方位：西北偏北17度。“
“当前状态：可获取。建议行动：尽快回收。“
他收起平板，抬头看向远处的海面。
夜空中的银河依然璀璨，星星依然闪烁。但在那片黑暗的海面之下，四百米的深处，一场关乎星际命运的角逐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
虚空商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失去了一台量子锚点，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放弃了星核碎片。他们会派出更多的人、更多的设备、更多的——
毕克定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方式反击。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星核碎片是他的。
从卷轴选中他的那一刻起，从他签下那份继承协议的那一刻起，从他在那个绝望的夜晚仰天怒骂、铁箱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起——
这一切，都是他的。
没有人可以从他手中夺走。
没有人。
他转身走向指挥中心，步伐稳健而有力。
“小周，继续监控那艘渔船的动向。李队长，让所有人休息两个小时——然后准备回收星核碎片。“
“是！“
毕克定走进了自己的舱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笑媚娟的脸——她在上海的会议室里，也许正在看着他的照片，也许正在想着他。
“很快。“他轻声说，“我很快就回来了。“
然后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门外，印度洋的海风依然在呼啸，浪涛依然在拍打着船身。但在那片黑暗的海面之下，四百米的深处，那抹靛蓝色的微光依然在静静地闪烁——
等待着属于它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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