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喊什么呢，出什么事情了？”
孟时时疑惑地回头。
她身后就是睡觉的窝棚，一时没往别处想。
杏花激动得满脸通红，手指着棚口，声音都在发颤：“时时姐你快看！孟奶奶醒了！孟奶奶……孟奶奶都坐起来了！”
“真的？！”
孟时时猛地转身。
也怪不得杏花这般失态，实在是自从火灾那一日起，孟奶奶就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每次清醒不过十来分钟，说两句话、喝两口米汤就又沉下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像这样自己坐起来，还是头一回！
窝棚口，晨光斜斜地照进去。
孟奶奶披着那件杏花娘留下的旧外套，背靠着棚柱，竟然真的坐起来了。
更让孟时时心头一震的是，孟奶奶的脸色不知是不是晨光的关系，那张连日来灰败如纸的脸，此刻竟透出难得的红润，连眼睛里那层蒙了许久的灰翳都散了大半，隐隐有了神采。
“奶奶！”孟时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手都在抖，“您……您怎么坐起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我、我去喊赵大夫——”
“喊什么赵大夫。”孟奶奶笑了，一把拉住她的手，掌心竟有了几分力气，“奶奶好着呢。睡了一觉，一觉醒来，浑身都松快，你看，这不好好的？”
她抬起手，颤颤地、却稳稳地抓着孟时时。
“倒是你，”老人家端详着孟时时，眉头微微蹙起，“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我哪有瘦。”孟时时难得笑着。
“瞎说。”孟奶奶打断她，声音难得有气力，“奶奶看着你长大的，你瘦没瘦，奶奶一眼就看出来。”
孟时时鼻子一酸，跟孟奶奶说着话。
一旁的杏花悄悄退了出去，看到孟奶奶恢复了，她也一同觉得高兴，可自己还病着，怕把病气过给老人家，就安静地离开了。
棚里只剩下祖孙俩。
孟奶奶拉着孟时时的手，还在说着。
“时时，我刚才听你跟杏花说话的时候，你在吐？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没有的事。”孟时时摇摇头，随口应道，“就是这几天偶尔胃里难受，喝点水就舒服了，小事情而已，奶奶你不用担心。”
“是嘛……咳咳……”
孟奶奶应了一声。
她那双刚刚亮起来的眼睛，缓缓地从孟时时的脸上移了下去。
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有丝深意地打量着。
老人家是过来人，孟时时和秦长风在婚前她瞧见过蛛丝马迹，现在又一阵阵地恶心反胃，算算时间……
难道……
孟奶奶的心口，突然一喜。
若是真的……
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老人家这辈子最后、最重的一桩心事，就是怕她走了以后，留下孟时时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个亲人依靠。
如今，时时嫁了人，有了丈夫，若是肚子里再有了小的。
那就有人陪着她了。
往后年年岁岁，都有亲人陪着孟时时了。
孟奶奶忽然笑了起来，脸色看着愈发好了。
“时时，奶奶觉得身体好多了，你扶着奶奶起来，咱们在附近走走。”
“奶奶，您的腿……”
“丫头，”老人家拍拍她的手，不容分说，“奶奶没事。不走远，就在附近看看。天天躺着，骨头都要躺散了。”
孟时时拗不过她，只得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
一步一步，慢慢地出了窝棚，往坡地上走，缓慢地散步。
刚走到坡地上，前头一阵激烈的吵嚷声就传了过来。
那是一片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村民们在跟李正德对峙。
“村长！我们不想等了！我们要回家！”
“回家？！”李正德张开两臂拦着，脸涨得通红，“回什么家？！家在哪儿呢？村子埋在泥底下，你们回哪儿去？！泥没腿的时候你们忘了？柱子差点把命丢在里面都忘了？！”
“那我们也不能在这儿耗死！”一个汉子眼睛通红地吼，“村长，你自己瞅瞅！天一天比一天冷，粮食一天比一天少，病人一天比一天多！昨夜里又冻倒了一片，这叫什么日子？！横竖是死，我们宁肯死在家里也要试一试！”
“对！试一试！万一能挖出条路呢！”其他人跟着喊道。
“再等等，再等等。”李正德急得直跺脚，“会有办法的！救援肯定在路上。”
“救援？！”人群里有人尖声打断，“李正德！你就会这一句让我们等，说有人来救我们，可是人呢？！人呢？！都几天了？！一个人影都没有！我看你就是放屁！”
“放肆！你别乱说话。”
“什么放肆不放肆的！我老婆还病着，没药了！我娃三天没吃上正经饭了！你告诉我怎么等？！拿什么等？！”
两边吵得脸红脖子粗，人群嗡嗡地往前涌。
李正德一个人拦在中间，被推得踉踉跄跄，眼看就要拦不住了。
就在吵得最激烈的一刹那——
四周，突然响起一阵古怪的声响。
嗡——嗡——嗡——
低沉浑厚，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铁鸟正在逼近。
与此同时，一阵狂风平地卷起，呼啦啦地吹得满山树林疯狂摇摆，树叶、草屑、尘土打着旋儿漫天飞舞，火堆的火星子被掀得四散飞溅！
“奶奶，当心风！”
孟时时连忙张开手臂，用身子护住怀里的老人。
那声响越来越响，越来越低，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孟时时猛地一抬头——
瞳孔，骤然放大。
灰蒙蒙的天空中，一个庞然大物正压低了高度，从山梁的方向缓缓飞来，绿色的机身，长长的旋翼搅动着气流，吹得满山飞沙走石。
那是——直升机！
是他们失联被困的日子里，看到的一丝生机。
嗡——
直升机在坡地上空稳稳悬停，舱门打开，一条粗壮的绳索从舱门里抛垂下来，接着，一个又一个穿着军装、背着装备的战士，顺着绳索，双脚蹬着舱壁，利落地、一个接一个地滑了下来。
“放绳索！注意风速！”
“落地散开！清点人数！”
军人的喊声透过旋翼的轰鸣，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满场的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村民都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天上那个庞然大物，望着那一个个从天而降的绿色身影，像望着一场不敢置信的美梦。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之后，才有人缓过神来。
“救援兵！！是救援兵！！”
“天兵！是天兵下凡了！！”
“外面的人来救我们了！！真的来人了！！”
人群轰然震动，哭声、笑声、喊声同时爆发。
孟时时紧紧护着孟奶奶，同时看着周围喜极而泣的村民们，忍不住眼眶发红。
是出路……这一定是秦长风给他们找来的出路。
他们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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