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回家了。”
孟时时在沉闷了这么多天后,终于扬起一丝真心笑意,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这场梦。
一旁的孟奶奶听见了。
老人家仰起脸,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上的直升机,映着满山满坡的狂喜的人群,也缓缓地、满足地,露出了笑容。
“是啊……可以回家了……”
这一批抵达的空降兵,是先头救援部队。
他们的任务有三样:空投和分发物资,给后方的大部队指明方位,以及确定后续救援方案。
领队的排长落地之后,立刻找到了村长李正德。
两个人蹲在坡地上,就着一张军用地图,飞快地对接情况。
“李村长。”排长指着地图上的等高线,“你们的位置我们已经向指挥部报告了。今晚之前,后续主力会从北面的悬崖方向爆破开路,全部抵达。你们这里的灾民,男女老少加起来多少人?病人多少?重伤多少?”
“我们村一共……”李正德掰着指头,“就是最近天气变化厉害,病人多……烧的咳的;重伤的没有……”
“药品和干粮,我们先卸一批下来。”排长回头一挥手,“同志们卸物资!”
直升机悬在更低处,一包包的压缩饼干、一箱箱的药品、一捆捆的军毯,顺着绳索滑了下来。
孟时时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看着。
她的目光在那一身身崭新的军装中间,一遍一遍地搜寻着。
来的都是空降兵,一个个陌生的年轻面孔。
哪怕秦长风说过他当过兵,又怎么会在空降兵的序列里呢。
孟时时最担心的,还是秦长风的安危,竖起的耳朵刚好听到一旁的对话。
李正德正在跟排长沟通,连连感谢,忽然想起了什么,焦急地问道。
“长官……我、我再问个事,我们村有两个人,一个叫秦长风,一个叫杨屠夫,几天前翻山梁出去寻路报信去了,他们……他们有没有跟你们一块儿来?”
排长摇摇头,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村长,你别慌。部队就是接到他们的信息,所以才派我们先出来。地面上的大部队也正在往这边赶来,他们两位会随之一起来,一会儿就到。他们都很安全。放心吧。”
李正德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圈都红了,连连作揖:“人没事就好。感谢……感谢……”
终于安心后,他转过身,对着围拢过来的村民们,扯开嗓子,把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吼了出去。
“乡亲们!都听好了!解放军来了!咱们的苦日子到头了!现在,青壮年跟我来,领物资,烧水,熬粥,老人孩子病人,先垫垫肚子,天塌不下来!有国家在,有解放军在,谁都饿不死!”
“好!!”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
当天晌午过后,北面的悬崖峭壁处,传来了一阵接一阵沉闷的爆破声。
轰!轰!
开山的路,正在一寸一寸地炸出来。
又过一个小时,后续救援的大部队,他们到了,劈山而来。
蜿蜒的山路上,一列穿着墨绿色军装的队伍,踩着陡峭的碎石,扛着担架、背着药箱、抬着粮袋,艰难而坚定地,朝山坡营地走来。
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而走在最前排的人中,有两个熟悉不过的身影。
杏花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队伍的最前头:“是秦知青!是秦知青回来了!”
“还有杨屠夫!就是他们!是他们出去给我们找活路的!”
走在队伍最前的战士扬起手中的铁皮喇叭,对着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一字一句地喊道:
“乡亲们!我们是南三团的士兵,奉命前来接应大家!让大家受苦了!”
“请乡亲们听从指挥,有序撤离!伤员优先!老人孩子优先!”
“保证把乡亲们,一个不少地,平平安安带出去!”
山风把这几句话,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都这么多天了,我以为我这条老命要扔在山上了!”
“看到你们,就是看到了希望。”
一个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婶子们搂着娃,一边笑一边抹眼泪;赵大夫拄着树枝站在坡上,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对着队伍又哭又笑,分外激动,那都是高兴。
孤立无援的绝境,被彻底打破了。
秦长风一连几天几夜没合眼,沉黑目光透着焦急,在人群里寻找着孟时时。
孟时时则是一眼看到了他,同时看到了他肩膀上醒目的白色三角巾,正固定着手臂。
“你怎么又受伤了!”孟时时冲上去,担忧焦急。
秦长风在看到孟时时之后,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翻山梁的时候,碎石坡滑了一跤,肩膀磕在了岩石上。”秦长风说得轻描淡写,安抚说道,“没事,已经看过军医了,没伤骨头。你呢?这几天好吗?奶奶好吗?”
“都好,都好。”孟时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把握住他吊着的那只手的手指尖,“你……你们是怎么找到部队的?”
“翻了两天两夜的山。”秦长风神情缓缓柔和,“那些都过去了。我把人带来了,时时,我们安全了。”
孟时时收紧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掌。
……
后续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山下的泥海还没有清理,安全隐患未除,村子暂时还回不去。
部队在邻县的盆地搭了临时的避难安置所,乡亲们要先行转移。
撤离的路,走了整整一天。
士兵们两人一组,抬着担架上的病人;将发的军粮先分给老人孩子;过陡坡的地方,战士们排成人墙,一个一个把乡亲背过去、扶过去。有个小战士把自己的军用水壶塞给了发烧的杏花,还有个班长,愣是把最后半壶热水让给了老人家。
第二天天亮,队伍在千难万险之后,终于抵达了山外的安置所。
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临时营地,帐篷连着帐篷,一眼扫过去,感觉都是人。
孟时时听秦长风说,粗略估计,少说有几千人。
这还是其中一个安置地,如果算上周边几处,估计有几万人。
“这次受灾面积……很大。”秦长风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不只是咱们十里八乡。几个县,都泡在了泥里。咱们这一块,是受灾最重、地形最复杂的地方,路断了三处,桥塌了七座,所以救援才迟迟进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这一次,真正能从山里逃出来的人,可能……十不存一。”
孟时时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凉了。
十不存一。
也就是说,十个村子的人里,活下来的不到一个。
山崩地裂,只是几秒钟的事。
可它吞噬掉的,是成百上千条活生生的人命。
是无数个像他们一样,早上起来还生火做饭、下地干活的人家。
她站在营地边缘,望着那望不到头的帐篷和人海,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营地里,一阵骚动。
“杏花?杏花!杏花,是你吗?是你们回来了吗?!”
一个中年男人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来回穿行,逢人就抓着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爹?!”
杏花猛地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看清对方身影之后,随即疯了一样冲出去。
“爹!真的是你吗?!爹!你没死!你没死啊!”
那男人一把抱住扑过来的女儿,父女俩抱头痛哭。
他身后,还怯生生地探出一个脑袋——二妞!
“姐——娘——”
原来那天,杏花爹折回家找二妞,等他找到人再回头追大部队的时候,路已经断了。
父女俩眼看泥水漫过来,杏花爹急中生智,抱着二妞就近爬上了村后另一座山头避难,阴差阳错的,竟比大部队更早获救,被送来了安置点。
他们一家人,一个都没少。
杏花娘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丈夫和两个女儿,腿一软瘫坐在地,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又笑得浑身发颤。
孟时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一片冰冷的、为“十不存一”而寒透的心口上。
终于缓缓涌进了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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